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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主拼命辯解:“天地良心!不是我把她做成人甕的啊!我有這么暴殄天物嗎?那可是個女鮫人!”
“女鮫人?”眾人更加不信,“西荒哪里會有女鮫人?!”
朱顏沒有理會這邊的吵鬧,當酒甕裂開的那一瞬間,她聽到那個孩子喊了一聲“阿娘”,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住了那個肉塊,將酒甕里女人軟垂的頭頸托了起來。
那一刻,看清楚了人,朱顏倒抽了一口冷氣。
是的,那個罐子里的,果然是魚姬!是那個被關在蘇薩哈魯地窖里的魚姬!這一對母子,居然并沒有死在大漠的嚴冬里,反而在兩個多月之后,行走了上千里地,輾轉流落到了這里,又和她相遇了!
那一瞬,朱顏心里一驚,只覺得有些后悔。是的,如果不是她火燒眉毛一樣非要趕著進城,呵斥開路,馬車就不會翻,人甕就不會被摔到地上,魚姬說不定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她怯怯地看了那個孩子一眼,帶著心虛和自責。
然而那個鮫人孩子壓根沒有看她,只是拼命地抱著酒甕里的母親,用布裹住她裸露出來的身體。
那邊,其他商隊的人已經將貨主扣住,按倒在地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商人圍著他,厲叱:“你倒是膽大!連人甕都敢做?自從北冕帝發布詔書之后,在云荒,做人甕已經是犯法的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不關我的事啊!”那個貨主嚇得臉色蒼白,立刻對著朱顏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稟告郡主,這、這個人甕和孩子,是小的從赤水邊上撿回來的!這鮫人小孩背著一個女鮫人,小的看他們兩人可憐,扔在那兒估計挺不過兩天就要死了,便順路帶了一程……”
一句話未落,旁邊的人又七嘴八舌地叱罵了起來:“別在郡主面前瞎扯!你是說這個人甕是你撿來的嗎?說謊話是要被天神割舌頭的!”
“你隨隨便便就能撿到個鮫人?赤水里流淌的是黃金?當大家是傻瓜嗎?”
那群商人越說越氣憤,揎拳捋袖,幾乎又要把貨主打一頓。
然而朱顏阻攔住了大家,道:“他倒是沒有說謊。這人甕的確不是他做的,你們放開他吧。”
商人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郡主的吩咐,只能悻悻放開手。
貨主松了一口氣,磕頭如搗蒜:“郡主英明!小……小的愿意將這一對母子都獻給郡主!”
難怪人說紅顏薄命,當年美麗絕世的女子,竟然落到了這樣的下場!
朱顏眼眶一紅,忍著心里的寒意將魚姬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旁邊的一堆羊毛毯子上。那個小孩跟在一邊,幫忙用手托住母親的脊椎,把她無力的身體緩緩放下,然后迅速地扯過一塊毯子,蓋住了她裸露的身體。
“唉,你還好嗎?”朱顏撥開了她臉上凌亂臟污的長發,低聲問那個不成人形的鮫人。那個女子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了她,渙散的眼神忽然就是一亮!
“啊……啊……”魚姬吃力地張開嘴,看了看她,又轉過頭看了看一邊的孩子,眼神焦急,湛碧色的雙眸里盈滿了淚水,然而被割去舌頭的嘴里怎么也說不出一個字。
當看到人甕真面目的瞬間,所有人又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天!人甕里的果然是個鮫人?而且居然還是個女的!我剛才還以為那家伙說謊呢!”
“西荒怎么會有鮫人?沙漠里會有魚嗎?還說在赤水旁撿到的,赤水里除了幽靈紅藫什么都沒有,怎么可能還有鮫人?他一定說謊了!”
“我猜,一定是哪個達官貴人家扔掉的吧?”
“鮫人那么嬌貴的東西,沒有干凈充足的水源根本活不下去。就算花上萬金銖買了,運回西荒也得花大價錢養著,否則不出三個月就會因為脫水而死……除非是王室貴族,一般牧民誰有錢弄這個?”
“有道理!你說的是。”
“真是的,到底是誰干的?瘋了嗎?竟然把好好的鮫人剁了四肢放進了酒甕,臉也劃花了!如果拿到葉城去,能賣多少錢啊!”
“唉,看上去她好像快不行了……”
“阿娘……阿娘!”那個孩子搖晃著母親,聲音細而顫抖。
旁邊的人打量著這個小孩,又發出了一陣低低的議論。
“哦,這個孩子也是個鮫人!”
“年紀太小了……只有六十歲的樣子吧?還沒有分化出性別呢。”
這么一說,很多人頓時恍然大悟:“難怪那家伙鋌而走險!一個沒有變身的小鮫人,拿到葉城去估計能賣到兩千金銖……可比這一趟賣貨利潤還高!”
然而,另外有一個眼尖的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搖頭:“不對頭,這個孩子看起來也太臟太瘦了吧?肚子那兒有點不對勁,為什么鼓起來?是長了個瘤子嗎?若是身上有病的話,也賣不到太高價錢啊!”
“無論怎么說,好歹還能賣點錢。再不濟,還能挖出一雙眼睛做成凝碧珠呢!怎么也值上千金銖了。換了我,也會忍不住撿便宜啊!”
周圍議論紛紛,無數道目光交織在場中的那一對鮫人母子身上,上上下下地掃視,帶著看貨物一樣的挑剔,各自評價。
畢竟,這些西荒商人從沒有像南方沿海的商人那樣,有捕撈販賣鮫人的機會,而葉城東西兩市上鮫人高昂的身價,也令他們其中絕大多數人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好容易碰上了一個,當然得看個夠。
然而,任憑周圍怎么議論,那個孩子只看著母親。
終于,魚姬的氣色略微好了一點,模模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蒼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被割掉的舌頭說不出一句話。
“你放心,那個害你的女人如今已經被抓起來了,被帝都判了五馬分尸!連她的兒子也死在了她眼前了,惡人有惡報!”朱顏將她肩膀攬起,低聲在她耳邊道,“你振作一點!我帶你去葉城,找個大夫給你看病,好嗎?”
這個消息仿佛令垂死的人為之一振,魚姬的眼睛驀地睜大了,死死看著朱顏,張了張嘴,嘴角微微彎起,空洞的嘴里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阿娘!”孩子叫著她,撕心裂肺,“阿娘!”
魚姬緩慢地轉過眼珠,看了一眼孩子,仿佛想去撫摸他的頭,卻奈何沒有了雙手。她“啊啊”地叫著,拼命地伸過頭去,用唯一能動的臉頰去蹭孩子的臉。朱顏心里一痛,幾乎掉下淚來,連忙抱著她往孩子方向湊了湊。
魚姬用盡全力,將臉貼上了孩子的小臉,輕輕親了親孩子的額頭。
“阿娘……阿娘!”那一瞬,倔強沉默的孩子終于忍不住哭出來,抱住了母親的脖子,“別丟下我!”
魚姬眼里也有淚水滾落,急促地喘息,看了看孩子,又轉過頭看著朱顏,昏沉灰暗的眼里閃過了一絲哀求,艱難地張了張嘴。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了!”那一刻,明白了垂死之人的意思,朱顏只覺得心口熱血上涌,慨然道,“只要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的孩子!”
魚姬感激地看著她,緩慢地點著頭,一下,又一下,有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接二連三地滾落,流過骯臟枯槁的臉,在毯子上凝結成珍珠。周圍的商人發出了驚嘆,下意識地簇擁過來。
“鮫珠!這就是鮫人墜淚化成的珍珠!”
“天呢,還是第一次看到!”
“一顆值多少錢?一個金銖?”
在這樣紛雜的議論聲里,眼淚終于歇止了,魚姬最后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頭猛然一沉,墜在了朱顏的臂彎里。那一顆心臟在胸腔里慢慢安靜,再也不動。
朱顏愣了片刻,頹然地松開了手:“她……她死了?”
“滾開!”那個孩子猛然顫抖了一下,一把將她的手推開,將母親的尸體搶了過來,死死抱住,“不許碰!”
“你想做什么?”朱顏愕然,“你娘已經死了!”
孩子并沒有理睬她,全身發著抖,只是蒼白著小臉,默不作聲地將母親的身體用毯子一層層裹起來,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然后打了個結,半拖半拉,竟然想帶著母親的尸體一步一步地離開這里。
然而看到赤王府的郡主在一旁,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怎么,你要走?”朱顏有些意外,也有些生氣,追上去問了一聲,“你沒聽見你娘臨死前托我照顧你嗎?你現在一個人想去哪里?”
孩子頭也沒有回,置若罔聞地往前走。
“你聾了嗎?”朱顏皺起了眉頭,大聲道,“小兔崽子!給我回來!”
那個孩子依舊停也沒有停一下地往前走,忍住了眼淚,一聲不吭。他年紀幼小,身體瘦弱,拖著一個人走得很慢,小細胳膊小細腿不停地發抖,在官道上幾乎是半走半爬。
周圍簇擁著的商人面面相覷,個個眼里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來。
跟著赤之一族的郡主,總算是奴隸里最好的歸宿了。
朱顏在后面一連叫了幾聲,這個小孩拖著母親的尸體,卻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心里也騰一下火了,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厲聲道:“誰也不許攔!讓這孩子走!”
擋住的人群驀然散開了,給孩子讓出了一條路。
“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朱顏被那樣的眼神一看,忍不住冷笑了一聲,用鞭梢指著那個孩子,“小兔崽子,別不識好歹!給我滾,到時候餓死凍死被人打死了,都給我有骨氣一點,可別回來求我!”
小孩狠狠瞪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朱顏氣得跺腳,恨不得一鞭子就把這小崽子抽倒在地上。
“郡主,快回車上來吧!”身后傳來盛嬤嬤的聲音,“別在那兒較勁了,耗不起這個時間,我們還趕著去葉城呢。”
“是。”斥候領命退去。
朱顏冷笑了一聲:“哼,我倒是想看看,那小崽子是不是還能一直嘴硬。有本事,到死也別回來求我!”
(本章完)?
第8章
初戀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車廂里很靜,朱顏似乎有點發呆,托著腮,望著外面發呆。
“我說郡主啊……”盛嬤嬤嘆了口氣,在一旁嘮嘮叨叨開了口。
“我知道我知道,這次是我多事!”仿佛知道嬤嬤要說什么,朱顏怒氣沖沖道,“我就不該管這個閑事!讓這個小崽子直接被車碾死算了!”
“其實……”盛嬤嬤想說什么,卻最終嘆了口氣,“其實也不怪郡主。你從小……唉,從小就對鮫人……特別好。怎么會見死不救?”
“嬤嬤。”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脖子上掛著的那個龍血玉墜,猶豫了許久,終于主動提及了那個很久沒有聽到過的名字,遲疑著問,“這些年來,你……你有聽說過淵的消息嗎?”
盛嬤嬤吃了一驚,抬頭看著她:“郡主,你還不死心嗎?”
盛嬤嬤顯然有些出乎意外,沉默了許久,才道:“郡主,你要知道,所謂的緣分,很多時候不過是還放不下時自欺欺人的癡心妄想而已。”
朱顏臉色蒼白了一下,忽地一跺腳:“可是人家就是想再見他一次!”
“我……”朱顏嘆了口氣,懨懨垂下頭去。其實,她也不知道如果再見到淵又能如何,或許,只是不甘心吧。
“我知道。”她知道嬤嬤的言下之意,輕聲喃喃,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都知道的……”
這些,都是在她上一輩子時發生的事情了,永遠不可追及。
可奮不顧身地撞得頭破血流,只換來了這樣的結局。
時間都已經過去了兩年多,原本以為回憶起來心里不會那樣痛。可是,一想到那糟糕混亂的一夜,淵那樣吃驚而憤怒的表情,她心里就狠狠地痛了一下,如同又被人迎面扇了一個耳光。
其實,那一夜之后,她就該死心了吧?
那一年,她十六歲,剛剛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明眸皓齒,顧盼生輝,艷名播于西荒。幾乎每個貴族都夸赤王的獨女美麗非凡,簡直如同一朵會走路的花。
“阿顏是朵花?”父王聽了,卻只是哈哈大笑,“霸王花嗎?”
“父王!”她氣壞了,好容易忍住了一鞭子揮出的沖動。
換作是一般女子,對這樣顯而易見的躲閃早就心知肚明,知難而退。可十六歲的少女懵懂無知滿懷熱情,哪里肯被幾盆冷水潑滅?然而毫無經驗的她不知道,感情如同手中的流沙,越是握得緊,便會流逝得越快。
那一夜,她想方設法,終于把淵堵在了房間里。
“不許走!我……我有話要對你說!”十六歲的少女即將進行生平第一次告白,心跳如鼓,緊張而羞澀,笨拙又著急,“你……你……”
“有什么話,明天再說。”顯然看出了她的不對勁,淵的態度冷淡,推開她便要往外走,“現在已經太晚了。”
眼看他又要走,她心里一急,便從頭上拔下了玉骨。
那是她在離開九嶷神廟后,第一次施用術法。
成功了嗎?那一瞬,她心臟狂跳起來。
“怎么會是你?”在她剛想去拿鏡子的那一刻,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脫口而出,“是你……是你回來了嗎?不可能!你……你怎么還會在這兒?”
她心頭小鹿亂跳,急促地呼吸,不敢開口。他的呼吸近在耳畔,那一刻,思緒極亂,腦海一片空白,竟是不知道該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