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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車上!”她把孩子往管家懷里一塞,厲聲道,“馬上去叫人過來!這里面出事了!”
管家還沒回過神,就見朱顏手腕一轉,玉骨“唰”的一聲化作一道閃電飛出,轟然擊碎了房間深處的那一扇門!
那扇門是通往后院的,最早那個去請申屠大夫的屠龍戶便是從這門里出去,卻一直未見回。
此刻,門應聲而倒,露出了后院的情景。
當門轟然倒下時,有數條黑影一掠而過。
“快,快回大門口!”管家一瞬間變了臉色,轉過頭來拉住了她,往馬車上扯,“郡主,快走!這里危險!”
“別管我。”朱顏卻一把甩開他的手,對著里面厲叱,“還想跑?站住!”
她足尖一點,追著玉骨的光芒便掠了過去,快如閃電。
“站住!”朱顏厲叱一聲,手指一點,玉骨化成一道光呼嘯而去,想要截住當先的那人。然而那個人身形驟然后退,竟快如閃電地擊開了這一擊,只聽“唰”的一聲,那些鮫人齊刷刷地握劍躍下了屋檐。
朱顏一點足,跟著跳上了屋頂,一把將玉骨握在手里。然而俯身看去,整個村子里空空蕩蕩,底下已經再也沒有一個人影,那些鮫人竟像是一躍就消失在了虛空里一樣。
只有屋后的水渠在微微蕩漾。
她恍然大悟:這個屠龍戶聚居的村子里,房前屋后那些四通八達的水網,原本是為了方便屠殺清洗鮫人而設,此刻反而成了鮫人們脫身的捷徑。那些鮫人一躍入水里,立刻便無影無蹤,怎么也找不到了。她俯身茫然地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直到聽到外面再度傳來了聲音,才霍然驚醒。
“郡主!郡主!”來的是管家,身后領著一大群的軍士,管家臉色煞白地跑了進來,一眼看到她才長長松了口氣,“郡主,你沒事?謝天謝地!”
“我沒事。”她躍下了地來,四處查看。
院子里的血腥味比房間里還濃重,令人作嘔。那些屠龍戶都已經死了,而且死狀極其凄慘,是被人一劍封喉之后再開膛破腹,在死時估計連一聲悲鳴都來不及發出來。看樣子,對方也是下手狠辣,顯然是做慣了這種刺殺的事兒。
“又是復國軍!”統帥軍士的校尉一眼看到后院的慘況,嘀咕了一聲,立刻吹響了號角,四個角樓上瞬間回應以號角,旗幟閃動,只聽四面的水里有東西被連續不斷地放下,似是在攔截著什么。
然而,水下忽地傳來刺耳的聲音,金鐵交擊,一路遠去。
“可惡!居然把水下柵欄都砍斷了嗎?這些殺不盡的賤民!”校尉恨恨啐了一口,頓了頓,看到朱顏在旁,連忙賠笑,“讓郡主受驚了!幸虧郡主沒事,否則在下腦袋難保……”
“沒事。”朱顏怔怔出了一回神,只道,“復國軍經常闖入這里嗎?”
朱顏卻沒有聽他后半截話,脫口:“那……申屠大夫也死了嗎?”
“啊?那老家伙?應該也難逃一劫吧。”校尉嘆了口氣,一邊說著,一邊在尸體堆里翻找,“咦”了一聲,“奇怪,申屠大夫不在這里!難道是……”
他立刻直起腰來,吩咐:“快去地下室看看!”
“是!”軍士領命而去,不到片刻便跑了回來,“申屠大夫沒事!他……他剛才正好在地下室里配藥,壓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太好了!”校尉拍了一下大腿,“這老家伙真是命硬!”
(本章完)?
第12章
蘇摩
在復國軍潛入刺殺時,申屠大夫因為正好在地下室里配置藥物,所以躲過了這一劫。然而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屠龍戶在看到地面上同伴的尸體時,也不禁變了臉色,幸虧旁邊的校尉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拉住。
“作孽……作孽呀!”他睜著昏花的老眼,捶著腿,迭聲道,“我就知道做這一行早晚是有報應的!”
“是在下失職,回頭向總督大人自行請罪去。”校尉臉色也很不好看,低聲道,“好了,先別難過了……這邊朱顏郡主還等著你去看病呢!”
“豬……豬什么?”申屠大夫揮著手,老淚縱橫,嘆著氣,“你看看,這里人都死成這樣了,哪還有什么心情給豬看病喲!”
“大膽!”管家卻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喝止,“赤王府的朱顏郡主在此,區區一個屠龍戶,居然敢出口無狀?”
申屠大夫聞聲轉過頭,睜著昏花老眼看了半天,疑問:“你是誰?口氣夠大呀!”
管家涵養雖好,臉色也頓時青白不定。
“好了好了。”校尉知道這個老屠龍戶的臭脾氣,連忙出來打圓場,拉著他的胳膊走到了朱顏面前,“喏,這位才是赤王府來的朱顏郡主!聽見了沒?人家是個郡主,貴人呢!她的鮫人病了,特地趕過來讓你看看。”
“喲……貴人?”申屠大夫皺了皺眉頭,鼻子抽了幾下,湊過去,嘖嘖道,“的確是貴呀……貴得很!用的是上百個金銖一盒的龍涎香吧?連群玉坊的頭牌們都用不起這么好的香料呀……”
他眨著迷糊的眼睛,一邊嘀咕一邊湊上去,鼻尖幾乎碰到了朱顏的胸口。朱顏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這個老家伙的衣領,單手給提了起來,幾乎要抽他一個耳光:“老不正經的!找打呢,是不是?”
“哎,別別!”校尉嚇了一跳,連忙過來討饒,“這老家伙就是這樣。一把年紀了,又好酒又好色!今天看起來又是喝多了……他脾氣臭得很,郡主您別和他計較。”
“我不和他計較。”朱顏冷笑了一聲,吩咐,“管家,把他給我帶回去!”
“是!”管家帶著侍衛走上來,卻并未直接動手抓人,反而客氣地對那個老屠龍戶作了個揖,道,“申屠大夫,有請了。”
“不去!”看到對方如此恭敬,那個申屠大夫竟是得了意,甩下臉來,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今天老子心情不好,哪兒都不去!”
“他敢?!”朱顏吃了一驚,大怒。
“秋水歌姬?”朱顏吃了一驚。
那個傳奇般的鮫人,據說有著絕世的容顏和天籟一樣的歌喉,一度寵冠后宮,無人能比。北冕帝對其神魂顛倒,甚至專門為她在帝都興建了望海樓,以解她無法回到大海的思鄉之苦。
只可惜這個絕世美人非常薄命,受寵不過五六載便死于非命。在她死后,北冕帝哀慟不已,罷朝數月,最后竟然想要追封她為皇后,并要安葬在只有空桑帝后才能入葬的九嶷山帝王谷。此事自然引起了朝野大嘩,六部藩王齊齊上書阻止,尤其白王更為憤怒,幾乎引發了云荒的政局動蕩。
難道那個傳奇般的美人,竟然也是出自這雙血污狼藉之手?
她有些為難:“那……他要是不肯治好這個孩子,要怎么辦?”
“沒事,讓屬下來處理。”管家和她說了一句,便朝著申屠大夫走了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么,頓時看到申屠大夫表情大變,瞬間眉開眼笑,不停地點頭:“行!行!我馬上就跟你去!”
“走吧。”管家含笑走了回來,“沒問題了。”
朱顏咋舌不已:“你是怎么搞定他的?”
管家笑了一聲,搖頭:“這般事,還是不和郡主說為好。”
“說吧說吧!”她的好奇心一下子提了上來,扯住管家的袖子,“你到底是怎么說服他的,讓我也好學學。”
管家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樂顛顛自動爬上馬車的申屠大夫,又看了看朱顏,咳嗽了幾聲,壓低道:“屬下剛才和他承諾說,只要肯好好地給郡主的鮫人看病,他在星海云庭一個月的花費,便都可以算在赤王府賬上。”
朱顏愕然:“星海云庭?那又是什么?”
“不瞞郡主。”管家有些尷尬地頓了一下,道,“這星海云庭,乃是葉城最出名的……喀喀,青樓妓院。”
“啊?”朱顏一時愣住,當管家以為郡主女孩兒家臉皮薄,聽不得這種地方時,卻見她眼睛一亮,鼓掌歡呼,“太好了,我還沒去過青樓呢!你帶我一起去那兒看看吧!也掛在王府賬上,行不行?”
管家差點吐出一口血來:“這怎么行!”
“行的行的!就這么說定了啊!”她滿心歡喜,一下子蹦上了馬車,“我不會告訴父王的!以后一定會在他面前給你多美言幾句!”
在馬車上,那個申屠大夫抱過了那個小鮫人,掐了一下人中。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孩子居然應聲在他膝蓋上悠悠醒來,睜開了眼睛一看,立刻往后縮了一縮,眼神里卻滿是厭惡。
這種雙手沾滿血的屠龍戶,是不是身上都有一種天生讓鮫人退避三舍的氣息?然而,那個孩子被朱顏用術法鎖住了身體,無法動彈。
申屠大夫在顛簸的馬車上給孩子把了脈,淡淡然地說了聲“不妨事”,只是一向營養不良,身體太虛弱而已,這一路上顛沛流離,導致風邪入侵,吃一帖藥發發汗順一下氣脈就會沒事了。
“這么簡單?”朱顏卻有些不信。
“就這么簡單!小丫頭片子你懂什么?”申屠大夫睜著一雙怪眼,冷笑,“鮫人雖然嬌弱一點,但身體構造簡單,反而不像人那樣老生各種莫名其妙的病。我手下治好的鮫人沒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會不知道?”
朱顏很少被人這么嗆聲,一時間有些惱怒,但看在這個大夫可能是那個孩子唯一的救星的分上也沒有發火,只道:“等到了行宮再仔細看看吧。”
馬車飛馳,不一時便到了赤王行宮,盛嬤嬤早就等了多時,看到他們平安歸來,立刻歡天喜地地將一行人迎了進去。
面對著金碧輝煌的藩王府邸,申屠大夫昂然而入,并無半分怯場,一坐下來便吆五喝六地索要酒水,扯過紙張,一邊喝酒一邊信筆揮灑,“唰唰”地便開完了藥方,口里只嚷:“包好,包好!喝個三天,啥事都沒了!”
他開完了方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便拍拍屁股站起來,一把拉住了管家,急不可待:“現在可以去群玉坊了吧?你說話得算話!”
那個孩子被寬松的布巾包裹著,本來看不出腹部的異樣,然而等朱顏揭開了衣服,申屠大夫不耐煩的眼神立刻就變了:“什么?”
他也不提要出去尋花問柳了,立刻重新坐了下來,將孩子抱過來,伸手仔細地按了又按,神情漸漸有些凝重,嘀咕了一聲:“奇怪,里面居然不是個腫塊。”
“啊?不是腫塊?”朱顏心里不安,“難道是腹積水嗎?”
“不是。”申屠大夫用手按著孩子的小腹,手指移到了氣海的位置,微微用力,然而孩子只是皺了皺眉頭,并沒有露出太痛苦的表情。
“很奇怪啊……”申屠大夫喃喃說了一句,“那里面,似乎是個胎兒?”
“什么?”朱顏嚇了一大跳,“胎兒?”
“你開玩笑吧?”朱顏再也忍不住,放聲哈哈大笑了起來,惹得一屋子的人也隨之笑個不停,“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會懷孕?!”
“老子從不開玩笑!”聽到他們的笑聲,申屠大夫勃然大怒,一把將那個孩子抓了起來,放在桌子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按住了凸起的腹部,厲聲道,“就在這里面,有個胎兒!而且,是一個死胎!不信的話,去拿一把刀來,我立刻就能把它剖出來!如果里面不是胎兒,老子把腦袋切了給你!如果是,你切了你的!”
他狠狠地看了朱顏一眼:“怎么樣,敢不敢和我打這個賭?”
她吸了一口氣,勉強開口:“那……為什么里面會有個胎兒?”
“老子怎么知道!”申屠大夫恨恨道,松開了手,那個孩子眼里的厭惡神色終于緩解了一點,拼命地挪動身體,想要逃離他的身側。朱顏看得可憐,便伸出手將孩子抱到了自己懷里,他才堪堪松了口氣。
“這個小家伙的父母呢?在哪里?”申屠大夫坐下來,盛嬤嬤又給他倒了一杯酒,“去問問父母,估計能問出一點什么。”
朱顏搖了搖頭:“父母都找不到了。”
“那兄弟姐妹呢?”申屠大夫又問,“有誰知道他的情況?”
朱顏嘆了口氣:“似乎也沒有,是個孤兒。”
“那就難辦了……”申屠大夫喝完酒,抹了抹嘴巴,屈起了一根手指,“讓我來猜,只有一個可能性,但微乎其微。”
“什么?”朱顏問。
“這孩子肚子里的胎兒,是在母胎里就有的。”申屠大夫伸出手,將她懷里那個孩子撥了過來,翻來覆去地細看,“也就是說,那是他的弟弟。”
朱顏愣住了,脫口道:“什么?弟弟?”
朱顏喃喃:“那是去了哪里?”
“被吃掉了!”申屠大夫一字一頓,“那個被生下來的胎兒,為了爭奪養分活下去,就在母體內吞吃掉了另一個兄弟!”
“什么?”朱顏怔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懷里那個瘦小的孩子。
那個孩子聽著申屠大夫的診斷,身體在微微發抖,一言不發地轉過頭,似乎不愿意看到他們,眼睛里全是厭惡的表情。
“當然,這些事情,這孩子自己肯定也不記得了。”申屠大夫搖頭,“那時候還是個胎兒,會有什么記憶?他做這一切也是無意識的。”
朱顏抬起手臂,將那個單薄瘦小的孩子攬在懷里,摸了摸柔軟的頭發,遲疑了一下,問:“那……這腹中的死胎,可以取掉嗎?”
這回朱顏沒有說話,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
孩子也在無聲無息地看著她,湛碧色的眼睛深不見底,里面有隱約的掙扎,如同一只掉落在深井里無法爬出來的小獸。
她蹙眉,擔憂地問:“取出來的風險大不大?”
“大,當然大!這可比給鮫人破身劈腿難度大多了,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生還機會。”申屠大夫搖著頭,豎起了三根手指,“不瞞你說,上次那個病例,母子三個最后全死了,一個都沒保住。”
懷里的孩子顫了一下,朱顏一驚,立刻一口回絕:“那就算了!”
“真的不動刀了?”申屠大夫有些失望,看了看這個孩子,加重了語氣,“可是,如果讓這個死胎繼續留在身體里,不取出來的話,估計這個孩子活不過一百歲……到那個時候我早就死了,這世上未必還有人能夠替你動這個刀,這孩子連十分之一活命的機會都沒有。”
朱顏手臂顫了一下,皺眉看著那個孩子。
“還是不了。”她終于咬了咬牙,拒絕了這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