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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厭惡地躲避著他的手指,眼神狠毒,幾乎想去咬他。
朱顏感覺到了懷里孩子的顫抖和不悅,連忙往后退了一下,抬起手背擋住孩子的皮膚,道:“這孩子的背上,還有一大片的黑痣。”
“黑痣?不可能。”申屠大夫皺著眉頭,喃喃,再度伸出手指,想觸碰孩子的背,“這不像是黑痣,而是……”
“別亂摸!”朱顏“啪”的一聲拍掉了伸過來的手,將孩子護在了懷里,如同一只護著幼崽的母獸,“我也沒讓你來治這個!”
申屠大夫停住了手,怔怔地盯著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低低說了一句:“哎,我的天哪!難道是……”
“怎么了?”管家看到他表情忽然大變,忍不住警覺起來。
“沒事,只是想起有件事沒弄好,得先走了!”申屠大夫瞬地站了起來,差點碰翻了茶盞,“告辭告辭。”
管家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問:“現在就要走?不去群玉坊了嗎?”
“哦,改天……改天好了!”申屠大夫擺著手,連聲道,“放心,這筆賬我不會忘記的!回頭我再來找你!”
說話間,便已經匆匆走了出去,留下房間里的人面面相覷。
“這個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盛嬤嬤原本是極喜愛這個小鮫人的,然而聽申屠大夫這么一說,心里也是發怵,上下打量著,想伸出手去摸那個凸起的小小肚子,嘴里道,“難道肚子里真的是吞了同胞兄弟?”
看到老嬤嬤來摸,孩子深不見底的眸子有光芒掠過,如同妖魔,忽地露出牙齒對著她齜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小獸一樣的威脅低吼。
“哎!”盛嬤嬤嚇得縮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迭聲道,“這……這孩子,還真的有點邪門哪!郡主,我勸你還是別留了,反正王爺也不會允許你再養個鮫人在身邊的。”
朱顏皺眉:“我不會扔掉這孩子的!”
“扔了倒不至于。”盛嬤嬤嘆了口氣,道,“不如給孩子找個新的主人……聽說葉城也有仁慈一點的貴人喜歡養鮫人,比如城南的紫景家。”
懷里的孩子微微震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自然是不能的。”盛嬤嬤皺眉,忽然道,“要不,干脆放回碧落海去算了!”
這個提議讓朱顏沉默了片刻,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孩,許久才道:“昨天晚上我才剛剛把這小兔崽子從復國軍手里搶回來呢。難道又要把他放回去?”
“放回大海,也是這孩子最好的歸宿呀!”盛嬤嬤看到郡主的態度似乎有些松動,連忙道,“每個鮫人都想著回碧落海去,這孩子不也一樣嗎?”
“是嗎?”朱顏低下頭,問懷里瘦小的孩子。
朱顏皺著眉頭看了看這孩子,看不出他的態度,不由得嘀咕了一聲:“喂,莫非你不僅肚子里有問題,腦子也是壞的嗎?”
那個孩子終于轉過頭,冷冷看了她一眼。
“放生雖然是件好事,但這小家伙是在陸地上出生的,長這么大估計都沒有回過真正的大海。”朱顏看著懷里這個滿身是刺的小家伙,道,“原本的魚尾已經被割掉了,拖著這樣的身體,回海里還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呢!”
盛嬤嬤苦笑:“難道郡主還想把這孩子養大了再放回去?”
“我覺得養個幾十年,等長大了身體健壯一點了,再決定動刀子或者放回去比較好。”她點了點頭,認真道,“總得確保平安無事了,再放他出去任他走。”
盛嬤嬤一時無語,忍不住地嘆著氣,苦笑道:“郡主,難不成您是打算養這個孩子一輩子?”
是的,這個鮫人孩子非常幼小,看上去不過六十歲的模樣,待得長到一百歲的成年分界線,總歸還有三四十年的光景吧?可對于陸地上的人類而言,那幾乎便是一生的時間了。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深深的瞳孔里清晰地浮出她的臉龐,卻莫測喜怒。朱顏有些氣餒,雙手托著他肋下,晃了晃這個沉默的孩子:“喂,難道你真的想跟著那些鮫人回海里去?如果真的想回去就說一聲,我馬上把你放到回龍港去。”
那個孩子看著她,終于搖了搖頭。
“不想去?太好了!”朱顏歡呼了一聲,“那你就留在這里吧!”
然而,那個孩子看著她,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朱顏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了,恨恨地看著這個孩子:“怎么,你也不想跟著我?傻瓜,外面都是豺狼,這世上不會有人對你比我更好了!”
那個孩子還是緩緩搖頭,湛碧色的眼眸冷酷強硬。
“喂,真討厭你這種表情!”朱顏嘀咕了一聲,只覺得心里的火氣騰一下子上來了,給了孩子一個爆栗子,“小兔崽子!你以為你是誰?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沒門!在沒把你身上的病治好之前,哪兒都不許去!”
她一手就把這個孩子抱了起來,極輕極瘦,如同抱著一個布娃娃:“真是不知好歹的小家伙!如果我不管你把你扔在外面,三天不到,你立馬就會死掉了!知不知道,小兔崽子?”
孩子照例是冷冷地轉過頭去,沒有回答。然而,當朱顏沮喪地抱起孩子,準備回到房間里去時,忽然聽到了一聲極細極細的聲音傳入耳際,如同此刻廊外的風,一掠而過。
“什么?”她吃了一驚,看著那個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的孩子,“剛才你是在說話嗎?”
“我叫蘇摩。”
朱顏愣在了那里,半晌,才發出了一聲歡呼,一把將這個孩子抱起來,捏了捏對方的小臉:“哇!小兔崽子,你……你說話了?!”
“我叫蘇摩。”那個孩子皺了皺眉頭,閃避著她的手,重復了一遍。
“好吧。”她隨口答應,“你叫蘇摩,我知道了。”
“我愿意動刀子。”孩子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
朱顏臉上的笑容凝結了:“你說什么?”
那個叫蘇摩的孩子看著她,眼神冷郁而陰沉,緩緩道:“我愿意讓那個大夫動刀子剖開我,把那個東西,從我的身體里取出來。”
她倒吸了一口氣:“這很危險,十有八九會死!”
“那是我的事。”蘇摩的聲音完全不像一個孩子,把小小的手擱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取出它!我……我討厭它,再也不愿意和它共享一個身體了。”
朱顏蹙眉看了這孩子片刻,道:“不行!你太小了。成年鮫人動那種刀子十有八九都會死在當場,何況你這個小兔崽子?要知道我現在是你的主人,萬一你死了,我怎么和魚姬交代?”
“你才不是我的主人。”蘇摩冷冷截口,“我沒有主人!”
“喲,人小心氣高嘛!覺得自己很厲害對吧?”她嘲諷地把這個瘦小的孩子提了起來,在眼前晃悠,“聽著,無論你承不承認,現在你就是個什么也不是的小兔崽子,處于我的保護之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放開我!”那個孩子憤怒地瞪著她,“我寧可死,也不要繼續這樣下去!”
孩子的語氣冰冷而強硬,說到“死”字的時候,音節鋒利如刀,竟讓朱顏心里微微一愣,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孩子,不是在開玩笑。
她放緩了語氣,道:“聽著,剛才那個申屠大夫的話只是一家之言,等我再去問問空桑其他大夫,看看是不是有別的方法可以讓你……”一邊說著,她一邊用手指戳了戳孩子柔軟的肚子,道,“讓你安全一點地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來。”
“放開手!”那個孩子拼命想從她的手里掙脫,“別碰我!”
她揚了揚手,恐嚇:“可別怪我打你屁股!”
那個孩子一下子僵住了,死死盯著她,臉色“唰”地蒼白,眼里幾乎要露出咆哮的表情來,卻最終還是咬緊了嘴唇,沉默下去。
“管家,記著明天替我去總督府上一趟,給這個小兔崽子辦一張丹書身契。”她轉身吩咐,“奴隸的名字寫蘇摩,主人的名字就寫我,知道嗎?”
“是。”管家領命。
背后傳來孩子憤怒的聲音:“我沒有主人!”
看著那個孩子憤怒而蒼白的小臉,幾乎要殺人的眼神,她卻忍不住舒暢地大笑起來。哎呀,真好玩,有了這個小家伙,估計回到西荒也不會無聊了,這一趟出來還真是值得。
她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便是一暗。
是的,她是為了淵而來。
淵。那個名字如同一點暗火,從少女情竇初開的懵懂年華開始,在她內心一直幽幽燃燒。那灼熱的傷痛感,從未因為離別而熄滅。
在出發之前,她曾經在神像面前默默許下過愿望。
可一路到了現在,還是沒有任何蹤影。
“嬤嬤,明天開始,我要去葉城四處轉轉了。”朱顏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貼身佩戴的那個墜子,開朗的眉間有淡淡的憂愁籠罩,“我要去找一個人……如果葉城也找不到,那我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盛嬤嬤在一邊看著,也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是的,她知道這個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三年前,當她看到這個貴族少女眉宇之間出現這樣的愁緒時,便知道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小郡主已經不再是孩子了,她心里有了事,再也不能如同童年時候那樣無憂無慮。
可是,郡主啊……你又知道那個鮫人,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嗎?
你還小,成長在一個小天地里,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所以還不明白自己所喜歡的,到底是一個想象中的幻影,還是一個真實的人吧?
(本章完)?
第13章
風云會
葉城總督府。午茶時分,幽靜的庭院里只有春日的鳥啼,廊下微風浮動著花香,空無一人,一只雪白的小鳥兒站在高高的金絲架上,垂著頭瞌睡。
對面空無一人,只有一道深深的珠簾低垂。
簾幕后,隱隱約約有一個影子寂然端坐。
“倒是硬氣。”簾子后的人淡淡道。
白風麟嘆了口氣,道:“那些鮫人,估計是破身劈腿的時候就死過了一次,吃過常人吃不了的苦,所以反而悍不畏死吧?刑訊了一天一夜,已經拷問得殘廢了,舌頭都咬斷,卻一句話都不招。”
“就算舌頭斷了,也容不得他們不招。”簾子后那個人微微冷笑,“等會兒把為首的那個鮫人帶到我這里來,我自然有法子讓他開口。”
“是。”白風麟知道對方的厲害,“馬上就安排。”
“復國軍的首領是誰?”簾子后的人低聲道,一字一頓,“不惜代價,一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何止葉城。”簾后之人低聲道,語音冰冷,“燎原之火,若不及早熄滅,將來整個云荒都會被付之一炬!”
“整個云荒?”白風麟愕然停頓了一下,大不以為然,又不好反駁對方的意見,只能笑道,“復國軍建立了那么多年,那些鮫人來回折騰也不見能折騰出什么花樣來。影兄是多慮了吧?”
簾后的人只是淡淡道:“世人眼光短淺。”
被冷嘲,白風麟狹長的眼睛里有冷光一掠而過,卻壓下了怒火,笑道:“說的是。在下不過是紅塵里的一介俗人,見識又豈能和大神官相比?”
“知道就好。”簾后的人居然沒有說一句客氣的話,頷首。
“已經看完了。”簾子后的人淡淡道,手指微抬。一道無形的力量瞬間將簾子卷起,一大堆簡牘書卷如同小山一樣平移出來,整整齊齊地停在了葉城總督的面前,“你拿回去吧!”
簾子卷起,春日午后的斜陽照在一張端正冷峻的臉上。
那,是白之一族的標記。
他知道這個驚才絕艷的表兄本來該是空桑的皇太子,君臨云荒的帝王。卻因為母親不為北冕帝所喜,生下來不久就被逐出伽藍帝都,送到了神廟當了神官。
而青妃所出的皇子時雨,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們白之一族皇后所生的嫡長子,居然被廢黜驅逐了?可恨……可恨啊!”有一次,白王喝醉了,喃喃地對著兒子說出了心里的話,“風麟,你要多親近親近表兄……知道嗎?他,他才是真正的帝王!青族的那個小崽子算什么東西!遲早我們……”
他恭謹地領命:“是,父王。”
所以,當這個本該在九嶷神廟的人忽然秘密來到葉城,提出一系列奇怪的要求時,自己也全數聽從了,并沒有半句詰問。更何況,大神官還主動提出要幫自己對付城里鬧得兇猛的復國軍,更是正中他的下懷。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道:“你確認你所要找的那個鮫人,眼下就是在葉城?”
“是。”時影淡淡,只回答了一個字。
他說是,便沒有人敢質疑。
白風麟皺著眉頭,看著那如山一樣的資料,道:“不可能啊……葉城不敢有人私下畜養鮫人奴隸!你看過屠龍戶那邊的鮫人名冊嗎?那兒還有一些剛從海里捕獲,沒有破身、沒有被拍賣的無主鮫人。”
“看過了。”時影冷冷道,“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