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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敢?”朱顏哼了一聲,“我已經和他說了絕不嫁給他!”
盛嬤嬤大吃一驚,沒想到才離開視線半天,這個小祖宗已經那么快捅了婁子。本來想數落她一頓的,然而一看她的臉色,盛嬤嬤也不敢多說什么,只道:“郡主,你一整天沒吃飯了,餓不餓?廚房里還有松茸燉竹雞,要不要……”
“不要!”她不耐煩地道,“沒胃口。”
她語氣很兇,顯然正在心情極不好的時候,氣沖沖地往里走,盛嬤嬤趕緊跟上去。朱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嗎,只是下意識地回到了自己的臥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想到師父片刻前說的那些話,就撕心裂肺地痛。
她在屋子里團團轉了半天,“唰”地站了起來,一把將手里握著的半截衣襟扔到了地上,失聲道:“恩斷義絕就恩斷義絕!誰怕誰???”
然而下一刻,她又怔怔站在那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唉,怎么辦……”終于,朱顏頹然坐了下來,嘆了口氣,抬手捂住了臉,用一種無助微弱的聲音道,“嬤嬤,我該怎么辦啊……”
可聽到嬤嬤溫柔的撫慰,朱顏在那一瞬間哭了起來:“不……沒辦法解決啊!我……我剛才在這里想了好久,看來是怎么也沒辦法了!”
她嗚嗚咽咽:“你知道嗎,師父……師父他不要我了!”
可到了今日,又是忽然來了哪一出?
看到郡主哭得那么傷心,盛嬤嬤不由得著急,卻又不敢仔細問,只能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嘆了口氣:“別急,慢慢來?!?
“師父今天和我說,要和我恩斷義絕!”一說到這里,她的淚水就再也止不住,“我……我可從來沒看到過他這樣的表情,太嚇人了!嗚……怎么求他,他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嗚嗚,我……”
盛嬤嬤安慰她:“他只是氣頭上說說罷了?!?
“不,不是的!你不知道師父的脾氣!”朱顏抹著眼淚,身子發抖,“他從來言出必行!既然他說要恩斷義絕,那么就會說到做到!下次如果我和他為敵,他……他就真的會殺了我的!”
盛嬤嬤顫了一下,抱緊了少女單薄的肩膀:“別亂說!郡主你那么好的一個女娃兒,誰會下得了這個手呢?”
“師父一定下得了。他的心可狠著呢!”朱顏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忽然又道,“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我可不甘心就這樣被他殺掉!我一定會反抗的!”頓了頓,又垂下頭去,嘀咕道,“可是,我就是拼了命,也是打不過他的啊……怎么辦呢?”
她迷惘地喃喃,神色時而痛苦,時而決絕。
“唉,郡主,既然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辦法,就先別想了。”老嬤嬤輕聲勸慰,“好好休息,吃一頓飯,睡一覺。等有力氣了再去想?!?
朱顏頹然坐下,呆呆沉默了片刻,才點了點頭。
“那我們去吃飯?”盛嬤嬤試探著問,把她扶起來。
朱顏沒有抗拒,任憑她攙扶,有點渾渾噩噩地往前走。不一時就到了餐室,里面已經擺好了豐盛的飯菜,有她最愛吃的松茸燉竹雞。然而朱顏的眼神渙散,神色恍惚,噴香的雞湯喝在嘴里也寡淡如水。
喝著喝著,她仿佛微微回過神了一點,忽然開口問:“對了,那個小兔崽子呢?”
“嗯?”盛嬤嬤愕然,“郡主說的是?”
“當然是蘇摩那個小兔崽子啦!”朱顏嘀咕著,往四下里看了看,“為什么我回來沒看到他?跑哪兒去了?”
盛嬤嬤找來侍女問了一問,回稟:“那個小家伙自從郡主早上離開后,就拿著那本冊子躲了起來,一整天都沒人見到他。”
“嗯……那家伙,人小脾氣倒大!”朱顏應了一聲,心思煩亂,憤憤然道,“早上不過是沒帶他出去,就躲起來不見我?”
盛嬤嬤咳嗽了一聲,道:“郡主是太寵著這孩子了?!?
是了,這個殘廢多病的鮫人小孩,性格如此倔強乖僻,哪里像是半路上撿來的奴隸?十足十是王府里小少爺的脾氣。也不知道火暴脾氣的郡主是怎么想的,居然也忍了,倒是一物降一物。
“去把他揪過來!”朱顏皺著眉頭,“還給我擺臭架子?反了!”
“是?!笔膛肆讼氯?。
她隨便吃了一點,心情不好,便草草完事,轉過頭問一邊的管家:“對了,我在養傷的這段日子,外面的情況怎樣了?”
“天降霹靂?”朱顏愣了一下。
哪是什么神明庇佑,應該是師父在最后關頭出手相助,幫白風麟擋住了復國軍的進攻吧?難怪這次看到師父的臉色有些蒼白,想來是因為在星海云庭時就受了傷,中間又沒有得到休息,所以積勞成疾累得吧。
這樣神一樣的人,原來也是會受傷的啊……
朱顏默默聽著,下意識地將筷子攥緊。
然而她聽了心里更亂。是的,如果復國軍已經到了絕境,那么……淵呢?淵現在怎么樣了?他……他是不是也和那些戰士一起,被圍困在那里?
她忍不住問:“復國軍是被困在屠龍戶那邊嗎?”
“是。那邊水網密布,一邊連著碧落海,一邊連著鏡湖,對鮫人來說是最佳藏身之處,所以復國軍無路可走的時候就奪了屠龍村當據點,負隅頑抗?!惫芗业?,“不過總督大人有先見之明,早早地吩咐將葉城出城口的全部水路都設下了玄鐵鑄造的網,還在上面加了咒術,所以那些復國軍突圍了幾次,死了許多人,也沒能突破這道天羅地網?!?
朱顏一顫,臉色蒼白。
這哪里是白風麟做得到的事?估計又是師父的杰作吧?看來,他是真的立誓不誅滅鮫人不罷休啊……
她一個激靈,騰地站了起來,便想往外奔去。是的!她得去找淵!他現在身處絕境,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闖進去把他救出來!
“郡主……郡主!”管家和盛嬤嬤吃了一驚,連忙雙雙上前攔住,“你這是又要去哪里?外面不安全,你千金之體萬一有什么不測,小的……”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門外腳步聲響,侍女結香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滿臉驚慌:“不好了!郡……郡主……”
“怎么了?”盛嬤嬤皺眉,“這么大呼小叫的?”
結香屈膝行了個禮,急忙道:“奴婢……奴婢在后花園的觀瀾池里找到了那個鮫人孩子。可、可是……”
“可是怎么?”朱顏有些不耐煩。
“可是他好像……好像死了!”結香急道,“一動不動,半個身子都浸在水池里,奴婢用力把他拖上來,卻怎么叫都叫不醒!嚇死人了……”
“什么?”朱顏大吃一驚,一時間顧不得復國軍的事,連忙朝著后花園疾步走了過去,“快帶我去看看!”
這座葉城的行宮,倒是比天極風城的赤王府還大許多,朱顏從前廳走了足足一刻鐘才到后花園。已經是暮春四月,觀瀾池里夏荷含苞,蔥蘢的草木里映著白玉筑的亭臺,靜美如畫。
水邊的亭子里,果然靜靜地躺著一個孩子。
“喂,小兔崽子!”朱顏三步并作兩步過去,俯下身,一把將那個失去知覺的孩子抱了起來,“你怎么了?別裝死??!”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他雖然說自己快八十歲了,可身體極輕,瘦小得仿佛沒有重量一樣,被她用力一晃,整個人都軟軟倒了下來,一頭水藍色的頭發在地上滴落水珠。
地上扔著那一冊手札,翻開到了第四頁。
這個孩子居然整日都躲在這里苦苦修習術法,然后在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嘔血了?第四頁,應該是五行筑基里的“火”字訣吧?那么簡單的入門術法,就算最愚鈍的初學者也不應該受到那么大的反噬!這是怎么回事?
她不由得又驚又怒:這個小兔崽子,看上去一臉聰明相,事實上居然這么笨,連這么簡單的術法都學不會,簡直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派人去找申屠大夫!”她把手札放進了蘇摩懷里,吩咐管家,“要快!”
“可是……”管家有些為難。
“可是什么?!”朱顏今天的脾氣火暴到一點就著,不由得抬起頭怒目而視,“讓你去就快點去!找打嗎?”
管家嚇得又往后退了一步,嘆著氣道:“屬下當然也想去請大夫來??墒乾F在外面復國軍作亂,屠龍村作為叛軍的據點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申屠大夫和其他屠龍戶一樣杳無音信,連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又怎生找得到?”
“放心,那個老色鬼才不會死。”朱顏嗤之以鼻,想起在星海云庭的地下見到過這個人,心里頓時了然,“復國軍才不會殺他呢,他和……”她本來想說和淵是一伙的,總算腦子轉過彎來,硬生生忍住了沒說,只是想到此刻屠龍村兵荒馬亂,的確是請不到大夫,不由得心下焦急。
所以,剛才他才跳進了池水里,試圖獲得些許緩解吧?這個孩子,居然是到死都不肯向周圍的空桑人求助啊……
朱顏心亂如麻,用了各種術法,想要將孩子的體溫降低下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鮫人的身體和常人不同,她那些咒術竟然收效甚微。她想了半天,心里越發焦急,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晚上,所有的方法都用完了,蘇摩的臉色卻越發蒼白,嘴唇沒有絲毫的血色,眼眶深陷,小小的身體更似縮小了一圈,奄奄一息。
“不……不要走……”昏迷之中,那個孩子忽然微弱地喃喃了一句,手指痙攣地握緊了朱顏的衣襟,“不要扔掉我……”
她低下頭,看著那只瘦小的手上赫然還留著被她抽出的那一道鞭痕,不由得心里一酸,將他小小的身體抱緊,低聲道:“不會的……我在這里呢!”
“不要扔掉我!”孩子的聲音漸漸急促,呼吸微弱,不停地掙扎,似乎想要竭力抓住什么,“等等……姐姐。等等我?!?
這個孩子是如此地敏感,反復無常,自己當日在情急之下傷害了他,估計這個孩子已經在心里留下了陰影,不知道日后又要花多久的時間來彌補這個錯失。
眼看又折騰了一天,外頭天色都黑了,朱顏還沒顧得上吃飯,盛嬤嬤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郡主,要不……先吃了晚飯再說?”
朱顏想了想:“你們先下去備餐,我守著這孩子靜一靜。”
“是?!彼腥艘来昔~貫退去。
當房間里只剩下她一人的時候,朱顏猛地站了起來,疾步走過去推開窗,往葉城的一角凝視:復國軍固守的地方,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隱隱傳來喊殺之聲,顯然還在持續進行著搏殺。
朱顏性格一向爽利決斷,想定了主意,便立刻著手準備。想到沒有了玉骨,總得找一件稱手的兵器,她便潛入了隔壁父王的寢宮里,打開了他的私藏,想從里面找一些厲害點的武器出來。
然而,赤王身材魁梧,平時赤手便能屠熊搏虎,用的兵器不是丈八蛇矛便是方天戟,雖然都是名家鍛造的神兵,鋒利無比,卻都是她完全不能駕馭的龐然大物。
算了,就這個吧!勉強也能用,總不能拖著丈八蛇矛過去。她想了想,從父王的箱子里又揀出了一件秘銀打造的軟甲,悄然翻身又出了窗口。
蘇摩還在昏迷,體溫越發高了,小小單薄的身體在不停地發抖,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朱顏俯下身將蘇摩抱了起來,用秘銀軟甲將他小小的身體裹好,用上面的皮扣帶打了個結,將昏迷的孩子掛在了背后。
朱顏最后回過頭看了一眼赤王府行宮,再不猶豫,足尖一點,穿窗而出,消失在了暮色里。
外面天已經擦黑了,因為宵禁,街道上人很少,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路上到處都是士兵,每一個十字路口都加派了比白日里更多的人手。
怎么?看起來,是要連夜對復國軍發起襲擊了嗎?
她不敢怠慢,提了一口氣,手指捏了一個訣,身形頓時消失。
朱顏隱了身,背著蘇摩在街道上匆匆而行,和一列列的軍隊擦肩而過??諝饫飶浡澎o肅殺的氣氛,有零落的口令起落,遠處火光熊熊,不時有火炮轟鳴的巨響,顯示前方果然在進行激烈的戰斗。
朱顏眼睛一瞥,看到了一襲華麗的錦袍,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袍子的樣式好熟悉……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具尸體,忽地愣了一下!雖然有要事在身,朱顏還是停下來,將那個人從死人堆里面用力拉了出來。
一看之下,不由得“啊”了一聲。
朱顏大吃一驚,然而對方昏迷不醒。她費力地將雪鶯半抱半拖,弄到了一處安靜的地方,用術法護住了她的心脈。然而,手指剛一觸及,就感知到了一股奇特的力量,她不由得一怔:奇怪,雪鶯的身上,似乎殘留著某種遭受過術法的痕跡?
而且這種術法,似乎還是她所熟悉的。
“救……救救……”雪鶯郡主在昏迷中喃喃道,“阿雨他……”
或許,皇太子運氣好,已經逃離了?
朱顏看了一遍,一無所獲。背后的蘇摩模模糊糊又呻吟了一聲,她心里一急,想起這個病危的孩子得盡早去看大夫,此刻兵荒馬亂也顧不上別的,便將雪鶯拖離險境,包扎好傷口,繞了一點路,飛速送到了總督府。
白風麟是雪鶯的哥哥,送到這里,就算安全了吧?后面的事情她可管不了,她還得忙著自己的事情去呢!
朱顏不敢久留,轉頭背著蘇摩,繼續一路飛奔。
她忍不住愣了一下:這些人也忒蠢了。復國軍都是鮫人,若是要逃,也會選擇水路潛行更方便吧?又怎么會走陸路?
她用上了隱身術,自然誰都看不到,足尖一點,輕巧地越過路障。剛要拔腳繼續飛奔,耳邊卻聽到一陣尖厲的叫聲,竟然真的有人從屠龍村方向沖了出來!
那些人成群結隊,有十幾人,竟是不顧一切地狂奔,直接沖向了路障關隘!
不會吧?朱顏大吃一驚,這些鮫人是瘋了嗎?
她下意識地往前踏出了幾步,雙手握刀,默默提起??墒堑饶切┤吮嫉媒艘稽c,火把的光照到了臉上,她才發現那些逃跑出來的竟然并非鮫人,而是村子里的屠龍戶!
“站?。〔辉S過來!”負責這個關卡的校尉厲聲大喝,“上頭有令,今夜起戰區封鎖,只進不出!”
然而那些屠龍戶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不顧一切沖向那道關卡,想要奔回葉城。居中的一個人左手拖著一個傷者,右手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上前,哀求:“官爺!前頭……前頭炮火下雨似的落下來,村里到處都著火了!再不逃,全村都要死絕了!求求你……”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尖嘯,那個聲音驟然中斷。一支利箭透胸而過,將那個求情的屠龍戶瞬間釘死在地上。其余的人發出了一聲驚呼,恐懼地往后連連退了幾步。
“所有人給我聽著!擅闖者死!”那個校尉握著弓,對左右厲喝,“上頭有令:凡是從里面沖出來的人,無論是不是鮫人,都格殺勿論!”
“是!”周圍戰士轟然回答,一排利箭齊齊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