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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策馬前行,逼視著敵軍,一步一步往前。而他所到之處,驍騎軍無聲后退,鐵桶似的包圍圈仿佛被一把刀一點點撕裂開來。當道路被清理出來后,在淵的身后,那座燃燒的角樓里,魚貫走出了一百多個復國軍戰士,個個都已經筋疲力盡,如同窮途末路的困獸。
他們跟在淵身后,一步步離開。
白風麟苦笑了一下,默默搖了搖頭,錯開了視線。
“放人。”白風麟嘆了口氣,調轉手指,發出一個命令。看到統帥的命令,驍騎軍“唰”地左右退開,讓出了一條通路來。
青罡狂怒,目眥欲裂,知道白風麟不可指望,便狠狠地看向了一邊的影武士首領玄燦,眼里帶著怒斥。仿佛知道將軍的命令,玄燦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她心里“怦怦”直跳,忘了自己還蒙著臉,就站在那里看著他。
從那個角樓再往外走十幾丈,便是水道,直通城外的鏡湖。淵帶領著一行復國軍戰士警惕地看著周圍,緩緩地朝著那里逼近。只要一回到鏡湖,就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困住鮫人了!
淵押著青罡走到水道邊上,看著復國軍戰士一個個地投入水里。當人撤離得差不多時,他回身看了一眼,松開了扣住青罡的手。
一股寒意從內心直升而起,她失聲驚呼:“淵!小心!”
淵站在水邊,聽到這憑空傳來的一句話,不由得震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過來,看到了這個蒙面的少女,不由得愕然脫口:“阿顏?”
然而,就在他視線離開的一瞬間,十幾門火炮忽然間無火自燃,同時對準了幸存的鮫人戰士,猛然開火!
“不!”朱顏失聲驚呼,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炮火離開了炮膛,在虛空里滑出弧線。她飛身躍過,擋在了淵的面前,一手撐地,嘴里飛快地吐出咒術。那一瞬,或許是因為心急如焚,她的聲音竟然快過了炮火!土地忽然裂開了,有巨大的樹木拔地而起,飛快地交織生長,繞在他們周圍。
轟然的巨響里,十幾門火炮同時轟擊而至,發出令天地都顫抖的聲音,震耳欲聾。這樣龐大的力量,可以把血肉在瞬間化為灰燼,然而,那些飛來的火炮被那些瞬間從大地里生長出的樹木盡數攔住!
太好了!這一次,終于是趕上了!
朱顏松了一口氣,第一次成功地用千樹擋住了力量巨大的攻擊,她只覺得全身的骨骼被震得生疼,整個人搖搖欲墜。她頹然松開了交錯的十指,解除了結印。經受住了猛烈的轟擊之后,那些瞬間長出的樹木也瞬間凋落枯萎,重新回到了土地里,化為烏有。
一切只不過是一瞬間,仿如一場幻覺。
淵在火炮襲來的那一刻,迅速將手里的青罡扯過來,當作盾牌擋在了前面,炮火雖然被術法封住,但首當其沖的青罡已然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淵順手將青罡扔在了地上,回過頭,愕然道:“是你?”
那些枯枝灰土里,有一個聲音清凌凌地回答:“嗯!是我!”
朱顏從地上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扒拉開了一頭一臉的樹葉,看著他笑,雖然臉上還蒙著布巾,但一雙眸子明亮如同星辰。她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跳出來看了看淵,長長松了口氣:“太好了,你……你沒事!”
淵卻是皺眉,沒有一絲的喜悅,低叱:“你瘋了嗎?為什么要跑到這種地方來?!”
一上來就被罵,朱顏覺得有些委屈:“還不是因為你?”
淵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空桑軍隊:“你這樣跑出來拋頭露面,就不怕給赤之一族惹禍嗎?你做事能不能不要這么不管不顧!”
朱顏本來是滿腔的熱情和喜悅,被他劈頭一罵,頓時如同一盆冷水潑下,臉上的笑都被凍住了,只能訕訕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蒙面布巾,嘀咕道:“沒事,我及時蓋住了臉……他們又不知道我是誰!”
仿佛生怕他又責罵自己,她急急道:“好了,你們先離開這里再說吧!”
她看了一眼幾乎已經染成了紅色的河道,問:“是從水路走嗎?”
“怎么了?”淵看到她臉上變色,不由得問。
“怎么樣,厲害吧?看我的!”她強行忍住了手指上的劇痛,回眸對著他揚眉一笑,眼眸里盡是驕傲,“破!”
那一支箭沿著水道飛快前行,一路勢如破竹,擋者披靡!只聽驚天動地的一聲響,空桑軍隊布置在河道上的鐵網柵欄轉眼粉碎!
然而,那一刻朱顏覺得胸口劇痛,似乎也有一支箭“唰”地插入了心窩,痛得她臉色煞白,剛想開口說什么,卻猛然吐出了一口血來。
“阿顏!”淵失聲驚呼,“怎么了?”
她知道那是反噬的力量,吸了一口氣,勉強將咽喉里的血咽了下去,搖了搖頭:“沒事。”看著圍過來的驍騎軍,她連聲催促,“快走!”
“那你……”淵有些遲疑。
“我來斷后!”她干脆利落地說,“快!”
淵有些猶豫不決,然而知道機會稍縱即逝,等驍騎軍重新合圍,所有人便再也難以活命,于是再不遲疑,揮手下令:“所有人,立刻由水路撤退,返回鏡湖大營!”
他點了點一個當先的戰士,卻是被朱顏從尸體堆里所救的那個少年,吩咐道:“簡霖,由你負責帶大家撤離!”
“是!”那些復國軍戰士雖然都已經是重傷在身,強弩之末,卻依舊訓練有素,自動列隊,由輕傷者攙扶重傷者,魚貫躍入水中。
“攔住他們!”葉城總督瞬間站起,厲聲道,“一個都不許走!”
然而哪里還來得及?復國軍一躍入水中,如魚得水,瞬間就沿著被拆去了屏障的水路飛快地撤離,轉眼就游出了十幾丈。
就當復國軍離鏡湖入口還有幾丈遠的時候,憑空仿佛忽然出現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當先戰士發出了一聲痛呼,仰面往后便倒,撞得頭破血流。
怎么回事?難道前面還有術法結界?朱顏大吃一驚,來不及細想,轉瞬又發出了一次落日箭,再度沿著河道呼嘯而去。這一箭后,咽喉里的血再也忍不住,“噗”的一聲噴在了地上。
然而,這一次她的落日箭被無形的墻擋住了!
凝聚了天地力量的箭,呼嘯著射出,居然在葉城鏡湖入湖口的地方忽然間停駐了!仿佛虛空里有一面無形的盾牌,讓這一支利箭再也無法前進半步,就這樣抵在了半空,顫顫無法更進一步。
怎么了?那難道是師父設下的咒術結界?!
朱顏心里又驚又急,眼看驍騎軍已經沿著河道策馬,馬上就要在湖口追上撤退的復國軍戰士,她再顧不得什么,足尖點住地面,雙手虛合又開,如同彎弓,蓄足了勢,再度“唰唰”補射了兩箭!
這兩箭飛快地呼嘯而出,直接擊中了前面那一箭的末尾。
這三箭疊加,箭箭相連,力量一次大過一次。三次疊加的巨大力量,終于讓前面那支被定住的箭動了一動,往前艱難地推進了半尺!
“咔嚓”一聲輕響,虛空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了。
同一瞬間,復國軍面前無形的墻壁也在剎那間崩塌,被攔住許久的戰士們如同箭一樣地在水里游出,在簡霖的帶領下躍身進入了城外廣袤的鏡湖,然后如同一尾游魚一樣消失在浩渺的煙波里。
淵是隊伍的最后一個。他卻停下來,回身看向了她。
“快走!”朱顏站在廢墟里,硬撐著一口氣,“別管我!”
然而,虛空里的力量忽然間加大,從各個方向擠壓而來。她身體晃了一晃,臉色有些發白:這個結界是如此厲害,難道……是師父布置的嗎?!
“快走!”她心里有不祥的預感,忍不住大喊了一聲。
然而,這一聲出,頓時便泄了她勉強維持的一口真氣。本來正被緩緩逼退的落日箭“唰”地往后彈出,以驚人的速度呼嘯著反擊向了她自身!
朱顏大驚,知道這就是咒術反噬的力量,卻已經措手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三支落日箭首尾相接,魚貫而來,連珠一般刺向了她的眉心!她抬起手飛快地結印,想要抵擋,然而剛一動,嘴里便是一口鮮血吐出。
“淵!”朱顏看清楚了來人,不由得失聲。
是的,在這個時候返身回來救她的,居然是淵!
(本章完)?
第24章
戰之殤
淵斷然返回,轉身重新沖入了戰場,拔劍斬落了三支落日箭,身形如同白鶴回翔天宇。鮫人水藍色的長發在戰場上獵獵飛揚,猶如最亮的旗幟,一瞬間令朱顏有些失神。
記憶中的淵,明明不是這樣子的。
是不是因為她太小,迄今只活了十九年,所以對這個已經活過了自己十倍以上歲月的鮫人,其實是完全不了解的?如果眼前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淵,那么,她從小的記憶、從小的愛慕,難道都投注給了一個虛幻的影子嗎?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時間竟然沒有來得及留意那個通往鏡湖的通道在失去了她的支撐之后,竟然已經轟然關閉!
此刻,四周大軍環顧,淵已經回不去了!
“傷得重不重?”淵卻沒有在意這些,眼里滿是擔憂,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還能走嗎?”
她心里一暖,幾乎要掉下眼淚來,跺了跺腳,失聲:“你……你剛才為什么不走?這回死定了!”
“我要是就這樣走了,你怎么辦?”淵握劍在手,掃視了一眼周圍逼上來的軍隊,將她護在了身后,“這里有千軍萬馬,若只留下你一個人,萬萬是沒法脫身的。”
她心里一暖,剛要說什么,卻被他一把拉了起來,厲聲道:“愣著干嗎?快跟我來!”
淵帶著她在戰場上飛奔,左突右閃,忽地躍起,將當先馳來的一架戰車上的驍騎軍給斬了下去,一把拉起了她,翻身而上,握住了韁繩。
朱顏怔了一下:“你……你打算就這樣沖出去?”
“那還能怎樣?”淵沉聲回答,“沒法回到鏡湖那邊,也只有往回沖一沖了!”
劍光如同匹練閃過,三名驍騎軍戰士從馬上摔落,身首異處。淵斬開了敵人的陣勢,戰車從缺口里飛快沖出。朱顏坐在駕駛者的位子上,有一個戰士的首級正好摔在了她的前襟上,滾燙的血噴了她半身。
她在那一瞬間失聲尖叫,慌亂地將那個人頭從膝蓋上拂落,卻忘記了手里還拿著韁繩。一瞬間戰車失去了控制,歪歪扭扭朝著一堵斷墻沖了過去。
“你在做什么?!”淵飛身躍過,一把從她手里奪去了韁繩,厲聲道,“給我鎮定一點!”
他手腕瞬間加力,將失控的駿馬生生勒住,戰車在撞上斷墻之前終于拐了一個彎,堪堪避開。他側頭看了一眼朱顏,想要怒叱,卻發現她正在看著膝蓋上那顆人頭,臉色蒼白,全身都在發抖。
朱顏捧著這顆人頭,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葉子。
這是一個年輕的空桑戰士,立誓效忠國家,英勇地戰斗到死。他的一生毫無過錯,甚至可說是輝煌奪目的。可是……她又在做什么?為了一個叛亂的異族人,斬下了一個同族的人頭?
那一刻,一直無所畏懼的少女劇烈地發抖起來,仿佛心里有一口提著的氣忽然間散掉了,那些支持著她的勇氣和熱血忽然間冷卻下來。她頹然地坐在馬車上,看著燃燒的戰場、滿目的廢墟、蜂擁而來的軍隊,懷抱著那一顆人頭,忽然間放聲大哭起來。
是的,她不信命運,她還想搏一搏!
在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可以分辨錯與對、是與非,能憑著自己的力量處理好這些錯綜復雜的問題。可是到了現在……她還敢說自己一定有勇氣繼續堅持下去,踏著族人的鮮血繼續往前走嗎?
淵看在眼里,不出聲地嘆了口氣,“啪”地一下將那個人頭從她手里打飛:“好了。別看了。”
“你!”朱顏失聲,卻對上了一雙深淵一樣的眼睛。
她咬著牙別開了臉,深深呼吸著,竭力平息著身上的戰栗。
迎面而來的是如山的大軍,長刀如雪,弓箭似林,嚴陣以待。而他們兩個人駕著一輛戰車,孤注一擲,如同以卵擊石。朱顏振作起了精神,勉力和他并肩戰斗。這一路上,他們一共遭遇了五撥驍騎軍的攔截,都被淵逐一斬殺,硬生生沖出重圍。
兩個人駕著戰車,從驍騎軍合圍時的最薄弱之處闖出,向東疾馳。
朱顏從未見過這樣的淵,所向披靡,如同浴血的戰神。甚至,當劍鋒被濃厚的血污裹住,無法繼續斬殺的時候,面對著追上來的影戰士,他竟然幻化出數個分身,迎上去搏殺!
她在一旁輔助著,只看得目瞪口呆:淵所使出的已經不僅僅是劍術,甚至已經包括許多精妙的術法!這些術法和她從九嶷學到的完全不同。他……他怎么也會術法?海國的鮫人一族里,也有懂術法的嗎?
當闖出最后一圈包圍的時候,他們兩個人的身上已經斑斑點點全是血跡,筋疲力盡。淵駕著戰車從屠龍村戰場里闖出,一路奔上了官道,竟然是朝著葉城方向沖去,毫不遲疑。
“你瘋了嗎?為什么要回城里?”朱顏嚇了一跳,“那里全是總督的人啊!”
“不,我們得回星海云庭。”淵沉聲道,語氣冷靜,“他們不傻。在碧落海那邊一定也布置了重兵,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回星海云庭做什么?那才是自投羅網!”她茫然不解,忽地想起了一個人,心里頓時有些不舒服,脫口道,“啊?你是想去找那個花魁嗎?她……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淵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不過,我想她現在應該自身難保吧?”朱顏想起那個女人來,心里不是滋味,皺著眉頭道,“那天師父可把她折磨得很慘……哎,她好像很硬氣,為了不供出你的下落,竟咬著牙挨了那么厲害的刑罰!”
說到這里,她語氣里的敵意漸漸弱去,竟露出一絲敬佩來:“能在師父手下撐那么久的,整個云荒都沒幾個,了不起。”
看到他眼里的笑,朱顏心里更加有些不悅,嘀咕:“怎么,你難道真的想回去救她?我們現在自身難保了好嗎?”
淵卻搖了搖頭,道:“不,她早已不在那里了。”
“啊?不在那兒了?”朱顏愣了一下,“那你去那兒干嗎?”
淵沒有回答,闖出了戰場,只是向著星海云庭方向策馬疾馳。身后有驍騎軍急追而來,馬蹄嗒嗒,如同密集的雷聲。對方輕裝飛馳追來,漸漸追上了他們所在的戰車。聽到蹄聲近在耳側,淵將韁繩扔給了朱顏,再度拔劍站起。
朱顏站起身,攔住了他:“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