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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的聲音輕微卻堅決:“他是我哥哥,我知道他的心意。”
“不可以!止淵是堂堂的復國軍左權使,我們鮫人的英雄!”長老被觸怒了,厲聲道,“他是為了海國戰死的,我們不能把他留給空桑人!”
“你們不能為了讓他成為‘海國的英雄’,而把他的心奪走!止淵他對我說過無數次,想要等待赤珠翡麗的轉世……”如意眼里漸漸有亮光,銳利如劍,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我是他唯一的親人,必須守護他的遺愿!”
她重傷方愈,此刻一說到激烈之處頓時咳嗽起來,有點點嫣紅飛濺而出,染紅了地面。簡霖連忙上去攙扶,另外幾位長老想要說什么,卻被泉長老抬手止住。
“就是說嘛,何苦為了去世的人傷了和氣?”旁邊的申屠大夫一直裝聾作啞不想摻和復國軍內部的事情,此刻聽到這種話,連忙上來打圓場,“如意,你看你傷還沒好呢,這么動氣干嗎?還不快點喝藥?”
如意感激地看了一眼大夫,從他手里接過藥喝了幾口,咳嗽平緩了下來,半晌才開了口,聲音艱澀無比:“止淵他……他是怎么死的?”
“大神官?時影?”如意身體猛然繃緊,顯然是觸及了極痛苦的回憶,臉色“唰”地蒼白,厲聲道,“那個惡魔!我……我要殺了他!”
“唉,不要哭了,美人兒。對淵來說,這樣的死法也算求仁得仁吧?”倒是一旁的申屠大夫聽不下去,嘆了口氣,“我和他相交數十年,是知道他的想法的。這個結局不算差。”
和左權使相交數十年?這個人又是誰?簡霖愣了一下。
這個大夫是自己人?可他分明不是鮫人,而是個中州人!
簡霖臉色一變,一時間無法答話。
這樣的劊子手,居然會是左權使大人的朋友嗎?
“好了,別說這些了。”泉長老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有些焦慮地開口,“快告訴我那個孩子怎么樣了?”
孩子?簡霖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如意身后的榻上,果然躺著一個昏迷中的孩子!
那是一個瘦小的鮫人孩子,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模樣,有著美得驚人的臉。然而,身體如同一個破碎了的布娃娃:瘦骨嶙峋的小小身體上傷痕遍布,不知道是承受了多少年虐待的烙印。
“唉,第一次遇到那么棘手的病人!”申屠大夫經過幾天的日夜救人,已經接近筋疲力盡,手里的銀針發著抖,“我已經出盡百寶,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封住了穴,內服外敷,把藥量用到最大,還是壓不住他身體內部的惡化。唉,這小娃兒……是中了邪了啊!”
泉長老失聲:“你說你幾天之前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他不還是好好的嗎,為何忽然病得這么厲害?”
“大概是因為在戰場上臨時動了個刀子吧。”申屠大夫嘆了口氣,“在星海云庭里得知這個孩子在赤王府之后,止淵大人讓我不計代價把他帶回來。葉城戰火初起,他怕我被連累,便讓我先離開屠龍村尋找這個孩子,再設法把他帶回鏡湖大營交給諸位長老。”
動了刀子?簡霖看了一眼昏迷的小鮫人,發現他的腹部果然有一道極大的傷口,雖然被包得嚴實,還是在不停滲出血來。
“臨時在戰場上動刀子,又遇到這么一個鬼胎,原本是十死無生的事。”申屠大夫摸了摸額頭,露出僥幸的神色,“幸虧那時候朱顏郡主身上還帶著一枚龍血古玉,在最后關頭發揮了作用……不然這孩子早就死了。”
“看到這個東西了嗎?”申屠大夫從榻邊拿出一物,展示給長老們,“這可是萬中無一的‘鏡像孿生’啊!”
簡霖愕然,細細看去。那一瞬,忍不住脫口驚呼!
在那個包袱里的,竟然是一個胎兒!
只是那個玩偶是破碎的,已經被人砍了好幾刀。
三位長老看著這個小小的肉胎,神色變得極其嚴肅,似是看到了極其不祥和不可思議的東西。
“你們也知道這東西的邪惡吧?”申屠大夫喃喃,“雖然剖出來了,但那種黑暗的力量還殘留在這個小家伙的身體里,侵蝕著他的血肉。”
泉長老皺眉喃喃:“這肉胎已經剖出來了,怎么還會這么毒?”
“這是血脈的共生,它和宿主之間的聯系,不會因為一刀斬斷后就完全消失。”申屠大夫疲倦地說著,“你看,那個小東西也還活著呢。”
真的是活著的!簡霖大吃一驚,下意識想要退開。然而,那個胎兒的眼睛是幽幽的湛碧色,如同一口古井,令他的視線一旦對上就再也挪不開。
恍惚中,他覺得那個胎兒竟然對他笑了一笑。
那個笑容極其無邪,有著難以言喻的魔力。在那樣的注視之下,簡霖竟是身不由己地抬起了手,想去輕輕撫摸那個胎兒。
“別碰!”那一瞬,申屠大夫失聲驚呼。
“小心!”泉長老一聲厲叱,瞬間抬起手,“啪”的一聲將那個胎兒打落在地上,“快退開……別碰它!”
那個小小的胎兒落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嚶嚶痛呼,皺著眉頭大哭起來,聲音如同夜梟一樣詭異,聽得人冷汗直冒。簡霖的神志轉瞬清醒,踉蹌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看到自己的食指上面留著牙印,有兩點細細的傷口,血涌如泉,竟是帶了詭異的黑氣!
“過來!”旁邊的申屠大夫拿起了一把小小的柳葉刀,捏住了他的手指,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得馬上處理掉。忍著一點吧。”
刀光一閃,瞬間將他手上的血肉剜去了一塊!
仿佛知道他看過來,那個嬰兒忽然頓住哭泣,咧嘴對著他笑了一笑,柔軟的粉紅色舌頭旁有白森森的牙齒,細小如米粒。
簡霖倒吸了一口冷氣,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怪胎唄。”申屠大夫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這么歹毒的小東西,差點把老子害死……到了這里還不肯安生。”
“是……從這個孩子的身體里出來的?”簡霖皺眉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蘇摩,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這一切,“這到底是怎么了?這孩子還有救嗎?”
七千年前,星尊大帝揮師入海,滅亡海國,用辟天長劍劈開地底,將龍神囚禁在了蒼梧之淵深處。在那千尺深的地底,黃泉之水涌出,從無活人可以進入,他又要如何才能把這孩子帶到那里?
泉長老沉聲吩咐:“你去蒼梧之淵,呼喚龍神出現。”
“我?”簡霖愕然,“以我的力量,怎能呼喚龍神?”
泉長老伸出手,掌心是一枚玉環:“帶上這個。”
那個玉環似玉似琉璃,半透明,里面隱約有一道紅色在流轉,如同被封住的血色,竟是和朱顏隨身佩戴的古玉一模一樣。
“好。”簡霖斷然領命,看著手心里的古玉,遲疑了一下,又問,“萬一龍神不出現,又該怎么辦?”
泉長老眼神轉冷,道:“如果龍神不肯救,那就說明這個孩子不是我們要找的人……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簡霖震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當他們幾個人說話的時候,那孩子忽然動了一動,蜷曲的小身體猛然顫抖,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似乎是在喊“阿娘”。
“不怕,不怕。”一邊的如意連忙站起身,將孩子抱入懷里,柔聲安慰,“如姨在這里……不要怕。”
那個孩子在她的懷抱里掙扎了一下,竟然又重新安靜了。
“是。”如意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發,卻看到剛平靜下來的孩子又掙扎了起來,模模糊糊喊了一句“姐姐”。
“又喊姐姐了?”泉長老的臉色忽然沉重了起來,語氣也冰冷,“這孩子嘴里的姐姐,難道是赤之一族的那個小郡主?”
聽到這樣的話,泉長老的臉色更加肅然。
“真是海國的不幸。”沉默許久,泉長老卻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我們找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不該讓他流落在云荒那么久,到最后,竟然還叫空桑人姐姐!”
三位長老默然無語,臉色都不大好。
他不客氣地伸出手去:“這回我可是提著腦袋替你們復國軍賣命的,價錢可一分都不能少。”
泉長老看了一眼這個只看錢的屠龍戶:“你放心。”
“只要金銖,不要銀票,也不要鮫珠。”申屠大夫眼睛一轉,瞟了一旁的如意一眼,忍不住又油嘴滑舌加了一句,“如果沒有那么多現錢,也沒關系,只要如意肯陪我……”
他的手剛伸過去,就被如意“啪”的一聲狠狠打到了一邊,她轉頭就從箱子里拎出來一大袋子沉甸甸的金銖,扔到了他面前:“一萬金銖在這里!還不趕快領了給我滾?”
“我們會派人送你去息風郡,先躲一陣子避避風頭。”泉長老沉聲道,安排好了后面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們日后還會聯系你。”
泉長老默然看了他一眼,隱隱有殺氣,對方卻只是嬉皮笑臉。
“其實吧……”申屠大夫站起身來準備走,忽然露出了正經的表情,嘆了口氣,“這些年來,看著你們打了那么多的仗,死了那么多的人,就算身為一個空桑人,我也是希望你們能早日復國。”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我一把老骨頭,估計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如意的眼眶紅了一下,連忙將這個人送了出去。
“去、去。”如意哭笑不得,連忙將他帶出了大營,“快回去花你的錢吧!”
當大夫走后,泉長老看了看昏迷中的孩子,搖頭:“既然連申屠大夫都說治不好,看來是耽誤不得了,得早點出發。”
“是。”簡霖立刻道,“屬下這就帶他去蒼梧之淵,求助龍神!”
“是。”兩人齊齊躬身領命。
“姐姐……姐姐……”直到被帶離鏡湖大營,那個孩子還在昏迷中喃喃地叫著,瘦小的身體佝僂成一團,細小的手指痙攣著,似乎想要去抓住什么。
然而,什么也抓不住。
(本章完)?
第30章
九嶷煙樹
當蘇摩還在鏡湖水底的復國軍大營里陷入昏迷的時候,朱顏卻已經飛到了云荒的北部。
新雨后,遙遠的九嶷山麓騰起了漫漫的薄霧,如同一匹巨大無比的紗帳,將剛剛落在山巒上的白鳥和少女一起籠罩。
“師父呢?”朱顏腳尖剛沾地,就忍不住問,“他在哪兒?”
暮色之中,遙遠的山頂神廟遠遠地出現了幾點亮光,重明神鳥“咕嚕”了一聲,撲扇著翅膀沿著山道往上飛掠。朱顏立刻拔腳追去。
重明神鳥飛了一路,終于在大廟的傳國寶鼎之前翩然落下,回頭看了她一眼,四只眼睛里的表情竟然各不相同,似是憤怒,又似是期盼。
“怎么?”朱顏喘著氣,“師……師父在里面嗎?”
大殿里面黑沉沉的,只有幾點遙遠的燭光,無數簾幕影影重重,看上去深不可測。然而重明神鳥低下頭來,用巨喙不耐煩地推了推她,示意她往里走。
被它一推,朱顏心里驟然恍惚:這個場景,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出現過一次?是的,那時候師父還在石窟里獨坐面壁,那時候她還只有七八歲……那時候,重明也曾這樣催促著她走進去和那個人相見。
一切都一模一樣。可是,這一次,重明的眼里只有憎恨。
朱顏心里百味雜陳,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半掩的神廟的門走了進去。沉重的金絲楠木大門被推開,發出了一聲悠遠的回響。
“有……有人嗎?”朱顏探頭進去,開口。
她直走到最里面才停住,抬起頭,看著巨大的孿生雙神。
距離自己上一次離開這里,都已經過去五年了吧?
那時候,她跟著師父從蒼梧之淵里脫險,九嶷神廟卻忽然發出了逐客令,要把剛滿十三歲的她即刻送下山去。她當然不肯,在神廟里哭哭啼啼,死活不肯放開師父的手,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
“不會的!才沒有用盡呢!”她氣得要死,大聲抗議,“我們的緣分一輩子都用不光!”
“一輩子?”師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不可能的。”
在山下被送上馬車的時候,她哭得傷心欲絕:“師父,你……你一定要來看我啊!”
他沉默了一瞬,終于點了點頭。
“說話一定要算數啊!”她喜出望外,破涕為笑,“西荒其實一點也不苦寒,有很多好玩好吃的!等你來了,我一定帶著你四處逛一圈!對了,我還可以讓你見見淵……他可好了!”
可是,師父騙了她。
第一年,她早早準備好了美食華車,射獵游宴,可一直等到了大雪封路,他并沒有來,也沒有解釋為何失約。
第二年,她忍不住寫了信托父王帶去九嶷山,以赤王的名義正式邀請他來西荒。然而,少神官推說神廟事務繁忙,婉言謝絕。
她氣得要死,砸壞了父王最喜歡的大刀。
第三年,她氣頭過了,顧不得面子,又巴巴地寫了一封信,讓紙鶴傳書送去了九嶷,熱情洋溢地催促師父來天極風城。然而,那一年他回信說剛剛當上了大神官,無法分身下山。
第四年……第五年……
她有些難過地摸了摸發間的玉骨:要不,等明年空了,自己干脆去一趟九嶷看看他?免得師父一個人在那里,那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