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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冷不防她翻起了舊賬,時影微微蹙眉,“那時候你已經長大了。神廟不能留女人。”
朱顏卻還是氣鼓鼓的:“可是,你說會去天極風城看我,卻一直都沒來!”
他神色微微變了變,沒有分辯。
是的,當年,在她下山后,他就再也沒有去看過她,即便她幾次邀請催促,他也只是狠下心來,視而不見。
許久,時影才低聲:“我原本想把一切就此斬斷。”
朱顏聽得云里霧里,不知道他說的斬斷是什么意思。她想問,但看到此刻他的語氣和神情,卻又隱約覺得這是不可以問的,不由得惴惴。
“什么?”她愣了一下,看了看神廟。
七星燈下,那一座塑像還是一模一樣,哪里有什么變化?
“我在神廟里長大,曾經發誓全身心地侍奉神前,絕足紅塵。”時影隔著雨簾,凝視著孿生雙神的金瞳和黑眸,語氣里透露出一絲苦澀,“可是,事到如今,這身神官白袍,我已經再也當不起了。”
“現在的我已經不適合再侍奉神前,更不適合擔當大神官之職。”時影沉默了片刻,果然開口道,“接下來,我會辭去神職,離開九嶷山。”
大司命果然料事如神!那一瞬,朱顏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連她都以為師父經歷了這樣的事,說不定會就此遠離紅塵,獨自在世外度過一生。然而,如大司命所言,他反而下定決心離開神廟!
這個老人,才是世上最洞察師父想法的人吧?
她茫然地問:“那……你想去做什么呢?”
“浪跡天涯,做回一個紅塵俗世里的普通人。”時影淡淡說了一句,“我的前半生都被埋葬在這座山谷里,到了現在,也該出去看看這個天地了。”
“嗯。”朱顏不想掃他的興致,便道,“六合有無限風景,光是我們西荒,便夠你看個十年也看不完呢!”
時影點了點頭,停頓了片刻,忽然抬頭看向她,問:“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嗎?”
這句話是直接明了的,即便遲鈍如朱顏也是猛地明白了過來。她驟然一震,不敢相信地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雪白的薔薇紙傘下,他的雙眸清亮,如同夜空的星辰,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那一刻,她胸口如受重擊,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并沒有裝作忘記,并沒有當那天的話沒有說過!他終究還是對著她再一次說出了同樣的話!
經歷了一遍生和死,他真的變得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我……我……”朱顏訥訥,臉色蒼白,竟不敢看他。
“你難道不希望你師父過得好,有個善終嗎?”
“你難道希望你的父母和族人因你而遭受飛來橫禍嗎?”
那個洞徹天地的老人嘴里吐出過這樣冰冷的預言,冷酷如死神。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說不出那個簡單的字。
沉默了片刻,時影看著她的表情,眼里那一點光亮緩緩暗淡,終于也是轉過頭去,不再說第二句話。是的,他從小看著她長大,怎么會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以她熱烈跳脫、愛憎分明的個性,若是心中有意,斷然不會像如今這樣囁嚅不答。
終究還是無法跨越吧?他殺了她一生中最愛的人,她能不記恨已經很好,還怎能奢望其他?畢竟世間的所有事,不是都可以重來的。
“我知道了。”他輕嘆了一口氣,便再也不說一句。
他們之間這一生的緣分,說不定就在這一刻真正到了盡頭。
(本章完)?
第33章
萬劫地獄
時影不再看她,轉身踏入了神廟,走進了那一片深邃暗淡的殿堂里,并沒有回頭,似乎剛才那一段對話只是字面上那樣簡單,波瀾不驚。
九嶷的大神官在七星燈下凝望著神像,雙手合十,垂目祈禱,默默感謝神的庇佑。燭影下,他的表情沉靜凝重,有著一種不可親近的莊嚴。朱顏跟了進來,在后面跟著跪了下來,雙手合十,卻是心亂如麻。
祈禱了片刻,時影站了起來,走到了門口,雙手一展,只聽“撲簌簌”一聲,無數的白影從他的袍袖之中飛出,四散飛入白云。
朱顏吃了一驚:“這是什么?”
朱顏聽到“大司命”三個字便忍不住變了臉色,心虛了一半,脫口:“為什么非要舉行儀式?你……你既然想走,直接走不就可以了嗎?”
“這……”朱顏一貫怕他,聽到這么嚴厲的訓斥忍不住噤聲,然而忽地想起了什么,驚呼,“難道……你真的要去那個什么萬劫地獄?”
“當然。”時影神色淡然,“萬劫地獄,天雷煉體,這是辭去神職之人必須付出的代價,我自然也不能例外。”
“可是!”朱顏驚得叫了起來,“你會被打死的啊!”
“不會的。”他搖頭,語氣平靜,“天雷煉體之刑只能擊碎筋骨,震碎元嬰,毀去我一身修為,并不能置我于死地。”
毀去一身修為?聽到他說得如此淡定,朱顏更是驚慌,失聲:“不行!我好容易才把你救回來,絕不能讓你再進那個什么萬劫地獄!什么破規矩!”
“住口!”時影厲聲道,“你算是九嶷不記名的弟子,怎敢隨便詆毀門規?”
這個人,怎么就那么認死理啊?
朱顏萬般無奈,又不敢發作,只憋屈得眼眶都紅了。
聽得這種話,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真的?那……我們會在同年同月同日死嗎?”
“你將剩下的陽壽分了一半給我,你說會不會在同一天死?”時影指了指外面已經暗淡下來的天空,“我們的命運已經同軌。當大限到來的那一刻,兩顆星會同時隕落。無論我們各自身處天涯還是海角,都會同時死去。”
“啊?”朱顏怔了半晌,腦海里忽然一片翻騰。
同時死去,天各一方?聽起來好凄涼啊……如果死亡的同步到來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幾十年之后,到臨死的時候,誰會陪在自己身邊?誰……誰又會陪在他身邊?他們兩個的最后一刻,會是什么樣?
短短的一瞬,她心里已經回轉了千百個念頭。而每想過一個,心里便痛一下,如同在刀山里輾轉,鮮血淋漓幾乎無法自控。
“反正……反正還早呢。”最后,她終于勉強振作了一下精神,似是安慰他,也似是安慰自己,“大司命說我能活到七十二歲!就算分你一半,我們都還有二十七年好活呢。”
“二十七年嗎?”時影卻嘆息,“還真是漫長。”
那一刻,他臉上的神色空寂而淡漠,看得她心下又是一痛。神廟里的氣氛一時低沉下去,沉默得令人心驚。朱顏視線茫然地掠過神像,創世神美麗的黑瞳俯視著她,露出溫暖的微笑。
神啊……你能告訴我,接下來的二十七年會怎樣嗎?
那個大司命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會害死他嗎?
她在一旁心亂如麻,時影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廊下,看著外面的夜空,忽然間開口:“那一卷手札上面的術法,你都學會了?”
朱顏愣了一下,不防他忽然問起了這個,不由得點了點頭。
他微微蹙眉:“手札呢?”
“啊?那個……”朱顏愣了一下,忽地想起那本手札已經和蘇摩一起不知下落,心里不由得一驚,不由得訥訥,“我……我沒帶在身邊。”
“這么重要的東西,怎么能隨便亂放?”時影看到她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妥,不由得蹙眉,流露出不悅,“那里面哪怕是一頁紙的內容,都是云荒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至寶!你怎么不小心保管?”
時影看著她恐懼的神色,神色放緩,只道:“算了。幸虧我知道你做事向來顧前不顧后,為了以防萬一,已經在上面設了咒封。”
“咒封?”朱顏愣了一下。
她吃了一驚,忽然間明白了:難怪蘇摩那個小家伙一直學不會上面的術法!那時候他說那些字在動,根本無法看進去,她還以為那個小家伙在為自己的蠢笨找借口,原來竟然是這樣的原因!
“手札里一共有三十六個大術法,七十二個衍生小術法。才那么短短幾個月,你居然都學會了?不錯。”時影停了一下,“要知道有些天賦不夠的修行者,哪怕窮盡一生,都無法掌握千樹那樣的術法。”
果然,時影頓了一頓,又道:“但是,你知道為什么在星海云庭和我對戰的時候,你我之間的力量會相差那么多嗎?”
朱顏下意識地脫口:“那當然是因為師父你更厲害啊!”
“存乎一心?”朱顏忍不住愕然。
“真的嗎?還能同時使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驚喜萬分,“我都沒聽過哎……這是你創新出來的術法嗎?”
“居然還有這回事?”朱顏脫口,眼睛閃閃發光,“難怪我翻完了整本手札,都沒看到你在蘇薩哈魯用過的那個可以控制萬箭的咒術!”
“哇,太過分了……”朱顏忍不住咂嘴,“那么厲害的術法,你居然用過就算,連名字都不給它取一個!”
“名字不過是個記號而已,并不重要。”站在九嶷山的星空下,時影耐心地教導唯一的弟子,“當疊加的咒術越強大、越精妙,產生的新咒術就越凌厲。如果你同時施展最強的攻擊術‘天誅’和最強的防御術‘千樹’……”
朱顏眼神亮了起來,脫口而出:“那會怎樣?!”
“會如何?”朱顏只聽得熱血沸騰,“一定會很炫吧?!”
“你將來自己去試試就知道了。”時影卻笑了一下。
她想了片刻,只覺得心底有無數爪子在撓著,恨不得立刻看看師父說的是不是真的,然而只想了片刻,又愣愣地道:“不對啊……無論是天誅還是千樹,都需要雙手結印才能發動吧?又怎么能‘同時’施展呢?”
時影看了她一眼:“誰說必須要雙手結印才能發動?”
“那些結印的手勢,明明是你在手札上畫的!”朱顏皺起了眉頭,理直氣壯地反駁,“難道你畫的還會有錯?”
“啊!”朱顏失聲驚呼,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千……千樹?!”
是的,師父剛才沒有出手結印,甚至連咒語都沒吐出一個字,就在無聲無息之間瞬間發動了這個最高深的防御術!他……他是怎么做到的?用眼神嗎?
時影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閉了一下眼睛,收回了手指。那一瞬,聯結成屏障的巨大樹木瞬間枯萎,重新回到了土壤之下,整個神廟外的廣場依舊平整如初,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存乎一心?”她怔怔重復了第二遍這個詞,若有所思。
“嗯!”她用力地點頭,“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的!”
時影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望著天宇沉默了下去。
氣氛忽然又變得異常。片刻后,朱顏終于忍不了那樣窒息的寂靜,開口小聲地問:“你……你在看什么?”
“星象。”時影嘆息了一聲,“可惜陰云太重,無法觀測。”
“什么破規矩!憑什么女人就不能進廟?”她嘀咕了一聲,卻知道師父行事嚴格,不得不屈從,“那……我先回石窟里躲一躲好了。”
“不,你該回去了。”他卻淡淡地開口,并不容情,“你父王那么久沒見到你,一定著急得很。你早點回去,也不用他日夜懸心。”
啊……父王!那一瞬,朱顏心里一跳,想起了家人。
是的,離她在亂兵之中悄然出走已經一個多月了,父王如今一定急死了吧?是不是在天翻地覆地找她?盛嬤嬤沒有受責罰吧?還有,申屠大夫有沒有帶著蘇摩回府?那小家伙的傷,是不是徹底好了?
這些大事小事,在生死壓頂的時候來不及想起,此刻卻都驟然冒了出來,一時間讓她不由得憂心如焚,只恨不得插翅飛回去看看。
“讓重明送你去吧。”時影似是知道她的心焦,淡淡道。
“好!”她跳了起來,沖向門口。
“怎么?”時影一震,聲音還是平靜,“還有什么事?”
“啊,對了!如果我現在走了,回來時……回來時你還會在這里嗎?”朱顏站在神廟門口,看著燈下孤零零的神官,疑慮,“你馬上就要辭去神職,離開九嶷了,是不是?”
他輕嘆了一聲,點了點頭:“是。”
“那我現在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朱顏忽然明白過來,一跺腳,“那……那我先不回去了!我寫信給父王報個平安,然后留在這里,看著……”
“看著我進萬劫地獄?”那一刻,時影再也無法控制,語氣里有了一絲平時沒有的煩躁和怒意,厲聲道,“反正都是要走,早一天遲一天有什么區別?”
他眼里的光芒令她吃了一驚,心里一緊,竟不敢說話。
是啊,還有什么好說呢?既然她不能跟他一起云游七海,既然他們必然天各一方……
“那么……”她想了半天,還是舍不得離開,怯怯地說了一句,“留到明天再走,行不行?”看到他沒有說話,連忙又補了一句,“一大早我就走,絕不會讓那些人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