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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顏?!本驮谀莻€時候,她聽到有人在雨里叫了她一聲。
她心里一跳,垂著頭,仿佛一只小狗似的怏怏走了過去。
“淋成這樣?”時影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屈起手指虛空一彈,一股無形的力量涌來,“唰”地便將她身上的水珠齊齊震落在地,發絲卻一點也不動。他這一手極其漂亮,如同行云流水不露痕跡,朱顏卻嚇了一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脫口:“你剛剛好起來,快……快別耗費靈力了!”
時影頓住了手,看了她一眼。朱顏下意識地顫了一下,連忙縮回手去,只覺指尖仿佛被灼燒了一樣燙手。然而他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轉過身向著洞里走了進去,她便也只能乖乖地在后頭跟著。
外面天色已黑,石洞深處的火塘里生起了火,映照著兩人的臉。
在漫長孤獨的歲月里,他們兩個人曾經相處得如此融洽??墒谴丝?,當火光再度亮起的時候,火塘邊的朱顏覺得無比別扭和尷尬。
時影也是沉默著,過了許久,忽然開口:“用了多久?”
“什么?”朱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只是看著火焰,淡淡道:“你用了多久,才完成星魂血誓?”
“三……三十幾天吧?!彼G訥道,“不夠快……我太笨了?!?
猝不及防地被表揚了,她眼睛一亮:天哪,師父居然夸獎她了!從小到大,他夸獎她的次數可是連一只手也數得過來!
“只是,大司命不該這么做!”時影的語氣卻忽然一沉,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面對一個極其艱澀難解的局面,喃喃,“他絲毫沒有顧及我的意愿,就出手干擾天意,打亂星盤……為什么?”
她瞬間的異常沒有逃出他的眼睛,時影轉頭:“怎么了?”
“沒什么。大司命他……”朱顏喃喃,最終沒有把那些曲曲折折的事說出來,只是道,“大司命他……他只是不想你死?!彼拖骂^,濃密而修長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樣撲閃撲閃,顫聲,“我……我也不想你死??!”
時影神色微微一動,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怎么,你不恨我了嗎?”
“不……不了。”她遲疑了一下,終于咬著嘴唇搖搖頭,輕聲道,“你也死過了一次,一命抵一命……算是兩清了?!?
“兩清?!彼c了點頭,松了一口氣,卻又似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沉默地看著石壁上陳舊的血掌印,清朗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石洞里的氣氛沉默下去,頓時又顯出幾分尷尬來。
“其實……”朱顏頓了頓,開了口,澀聲道,“淵……淵也和我說過,他和你為了各自的族人和國家而戰,無論殺或者被殺,都是作為一個戰士應得的結局,讓我無須介懷……可惜在那時候,我并沒能想明白這一點?!?
“是嗎?”這些話讓時影一震,眼神微微改變。
沒想到,這個鮫人還曾經對阿顏說了這一番話。一個卑賤的鮫人,居然也有這等心胸?大概,他也是隱約預測到了自己的結局,所以想事先在她心底種下一顆諒解的種子,避免將來她陷入一個無法挽回的死局。
那個鮫人,原來是真正愛她的。
想通了這一點,反而令他的內心有灼燒般的苦痛。
“總之,阿顏,對不起?!睍r影看著她,語氣沉重,“我不得不殺了你這輩子最愛的人。”
她眼眶一紅,幾乎又掉下淚來。
“我……我也很對不起你,師父。”她哽咽著,對他承認,“那時候,我氣昏了頭,一心一意只……只想殺了你?!?
她的聲音很輕,眼淚“唰”地掉了下來:“對不起!”
時影聽到這句“對不起”,反而有些訝異地看著她:“怎么,你覺得很內疚?我殺他,你殺我,這不是應該的嗎?”
朱顏回憶起一刀刺穿他心口后自己當時的那種震撼和恐懼,不由得全身顫了一下,失聲:“不!我……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想你們死……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想你們死!可是……可是,我氣昏頭了,完全控制不住!”
生死大劫過后,她終于能有機會說出心里的感受,心神激蕩,剛一開口便不由得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抽搐,大顆大顆的淚水接二連三地滾落面頰:“師父你……你對我這么好,我……我竟然想都不想就殺了你!”
“嗯?”朱顏有些猝不及防,哽咽了一聲。
這些事,她自然都知道,他為何在此刻忽然提起?
時影繼續看著那面石壁,道:“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帝都的使者來到九嶷山,帶來了一個噩耗:我那個被貶斥在冷宮的母親,在上個月死了……尸體十幾天后才被人發現。如果不是天氣酷寒,說不定早就腐臭不堪?!?
“啊?”她抽抽噎噎地停了下來,說不出話。
朱顏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一直那么憎恨鮫人一族嗎?
說到這里的時候,他雖然竭力克制,可尾音微微上揚,依舊露出了一絲起伏。
朱顏心里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這樣短短的一句話,讓朱顏猛然一震,如醍醐灌頂。
她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懵懂無知的孩子撲上去,試圖拉住他自殘得全是鮮血的手,卻被少年在狂怒之下擊飛,奄奄一息。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抱著她坐在重明神鳥的背上,已經是來回跨越了一次鬼門關。
原來,事情的前因后果竟是如此。
她一時訥訥,不知說什么好。
時影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看她,只是注視著火塘里跳躍的火,手指忽然輕輕一動,一團火焰“唰”地飛到了他的手心。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緩緩收攏了手指,將那一團炙熱的火生生熄滅在掌心,低聲喃喃:“卻完全不管,這樣延續下去,又該讓人如何面對這殘局……”
“師父!”朱顏失聲,想要阻止他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為,然而這次他只是將手指捏緊到底,直到指縫間的火焰熄滅。
朱顏心里又痛又亂,隱約知道這些話的意思,卻不知如何回應。
師父是說,他那天是抱著必死之心,所以才豁出去了,對自己說了那些話?可是,沒想到偏偏最后沒死成,現在活過來了?他面對著自己覺得尷尬,不知道如何收場。他……他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可是,她也不知道怎么收場啊!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覺得耳根都熱辣辣起來。
“不……不!”她嚇了一跳,結結巴巴,“我……我好容易把你救回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卻還是說不出話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真的兩清的吧?經此一事,他們之間已經再也不能回到之前。
“睡吧?!背聊似蹋?,“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是的,明天再說。那一刻她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氣,不敢抬頭看他。
時影在跳躍的火塘旁盤膝而坐,閉目入定。朱顏卻怎么也睡不著,在火邊翻來覆去,不時抬眼悄悄看著那個背影,心里思緒翻涌如潮:一會兒想起星海云庭底下的生死決裂,一會兒想起大司命的詛咒,一會兒又想起父母和族人……
她心亂如麻,不知不覺睡去。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早已出師,再也不用早起做功課了。
大夢初醒,竟然瞬間有一種失落。
“醒了?”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開口,“該走了?!?
走?去哪里?她茫茫然地看著他。然而時影只是負手看著外面,神色平靜,似乎在一夜之間想通了什么,道:“既然活下來了,總不能永遠待在這里……外面的一切,終究還是要走出去面對的。”
外面的一切?朱顏轉瞬想起了大司命,想起了父母,心里頓時沉重起來。只能草草整理了一下頭發衣衫,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石窟。
外面還是陰雨天,無數細蒙蒙的雨絲在空谷里如煙聚散。
是啊,到現在,又該如何收拾殘局?
或許并沒有想象的那么難吧?只要裝作不曾發生就好了。
她垂著頭,心事重重地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石窟。外面的重明神鳥一見到他們兩人出來,發出了一聲歡天喜地的呼嘯,“唰”地飛過來,用巨大的翅膀將時影圍住,低下頭,用腦袋撞在了他的胸口,用力頂了一下,又左右摩擦。
“怎么像只小狗似的?”朱顏不禁失笑。
重明神鳥翻起四只血紅色的眼睛,白了她一眼,翅尖一掃便將她推到了一邊,重新用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肩膀,還真發出了類似于小狗的咕嚕聲。
“謝謝。”時影抬手撫摸神鳥的腦袋,輕聲,“辛苦你了。”
重明神鳥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抖擻了一下羽毛,忽地一扭脖子,叼了一物扔在他手里,卻是一大串鮮紅欲滴的果子,香氣馥郁。
“天,又摘了一串?夢華峰上的朱果都被你采完了吧?”朱顏愕然,不由得心疼,“那些窮奇還不和你拼命?”
重明神鳥傲然仰頭,咕噥了一聲,拍拍翅膀露出傷口上新長出的粉紅色的肉,頭一扭,又扔下來一朵紫色的靈芝。
直到他閉上眼睛,她才敢抬起頭,偷偷地打量。
可能是從小太過于畏懼這個人,從不敢正眼看,她竟從沒有注意到師父居然是這樣好看的男子,眉目清俊如水墨畫,矯矯不群,幾乎不像是塵世中的人。
她看著看著,竟然有些發了呆。
一直到過了三個時辰,薄暮初起,眼看又要下雨了,他才睜開了眼睛,雙眸亮如星辰。朱顏心里一跳,連忙錯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去。
“差不多恢復了七八成,夠了。剩下的慢慢來?!睍r影拂了拂前襟,長身站起,“回神廟看看吧,把殘局收拾了?!?
兩人從帝王谷走出來,沿著石階拾級而上。
因為她是被詛咒過的災星,會給師父帶來第二次災難!
如果他再次因她而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寧可先把自己殺死一百次,杜絕這種事的發生!
或許,大司命說得對,她該從他的人生里消失。
從帝王谷到九嶷神廟路程不近,足足有上千級的臺階。走到一半,薄暮之中,雨越來越大,而朱顏心神恍惚,竟絲毫未覺。走在前面的時影卻抬起了手,手腕一轉,掌心瞬間幻化出一把傘來。
他執傘,在前面的臺階上微微頓住了腳步,似在等著她上前。朱顏心里驟然一緊,竟有些畏縮,想要停住腳步。然而他只是撐著傘在臺階上靜靜地看著她,她腳下又不敢停,走了幾步,便在臺階上和他并肩。
兩人共傘而行,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傘上,傘下的氣氛卻安靜得出奇。
聽著近在咫尺的呼吸,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思維,不讓自己去多想,然而越是不去想,當日那生死訣別的一幕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我很喜歡你,阿顏……雖然你一直那么怕我?!?
他那時候說的,是真的嗎?
“阿顏?”忽然間,她聽到身邊的人問了一句,看了一眼停下腳步不肯走的她,“怎么了?”
“?。俊彼龔幕秀敝畜@醒,“沒……沒什么!”
糟糕,師父會讀心術,該不會是知道她剛才一瞬間想起了……她漲紅了臉,然而時影只是搖了搖頭,道:“你好像比以前沉默了許多,也不愛笑了。”
“啊……”她結結巴巴,匆忙掩飾,“真的沒什么!”
“放心,我不會再隨便用讀心術了?!彼闯隽怂氖Т?,只是輕微地嘆了口氣,“我尊重你內心的想法。你如果不愿意說,誰也不會勉強你?!?
她長長松了一口氣,心里卻有點空落落的,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此刻,她有無限心事,卻一句也不能說。如果他能直接讀出來,說不定倒也好了。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暮。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恍惚之間,忽地想起了少時這一首淵教過她的詞。
這首從中州傳來的詞,里面隱藏著多少深長的情意和淡淡的離愁,滄桑過盡之后的百轉千回,卻終究化為沉默。
兩個人打著傘,沉默地拾級而上,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神廟面前。
所有的神官和侍從都被遣走了,空曠的九嶷山上只有他們兩個人,風空蕩蕩地吹過空山密林,滿山的樹葉瑟瑟如同波濤,竟蓋過了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