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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風在悄然流動,有一道白影掠來。
重明神鳥收斂翅膀落在地上,扔掉了嘴里叼著的朱果,一口叼住了她的衣領,將癱軟的人提了起來,四只血紅的眼睛看著昏迷的少女,竟然露出了一絲嘆息般的表情來。
神鳥用喙子推了推懷里的少女,“咕咕”輕聲叫了幾下,試圖將她叫醒,然而朱顏實在是太累了,竟然一時醒不過來,閉著眼睛毫無知覺地歪倒在了它身上。重明轉過頎長的頸,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了那一串朱果,用喙子擠碎了,懸空滴在了她的嘴上,讓汁液一滴滴沁入唇中。
過了片刻,朱顏終于緩緩醒了過來。
“重明?”她筋疲力盡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四只血紅的眼睛,連忙負疚地道,“怎么,我又睡著了嗎?對不起……”
她虛弱地掙扎著,撐住神鳥柔軟的身體,想要站起來。然而那一瞬,重明神鳥猛然戰栗了一下,似乎是劇痛。
“怎么了?”朱顏吃了一驚,收回了手,忽然間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鮮紅色的血!那些血是從重明神鳥的翅膀根部沁出的,將雪白的羽翼染紅。血液里還有一絲看不見的暗綠色,如同蔓延的海藻,從翅根下蜿蜒而去,布滿了半邊的身體。
“你受傷了?”她失聲,“你又被窮奇圍攻了?”
重明神鳥沒有說話,只是用喙子將那一串稀巴爛的朱果叼了起來,扔到了她的手心里,用四只眼睛看著她,“咕嚕”了一聲。
“我不吃!給你吧。”朱顏卻搖頭,將那一串仙果舉了起來,遞到它的嘴邊,“你這次傷得很厲害,不治一下是不行的!”
重明神鳥猛然往后縮了一下頭,避開了她的手,展開翅膀想要飛走。忽然間只聽“嘩啦”一聲,重明翅膀橫掃,竟然碰倒了那一盞供奉著魂魄的七星燈!
那一瞬,一人一鳥都驚住了。
魂魄便是人的燈。七魄若是衰微,那……
那一刻,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朱顏“唰”地站了起來。
她飛快地釋放出了所有的靈力,讓三魂七魄脫離身軀。
心魂呼應著星辰,手指牽引著星軌,在紫微垣里找到了和師父對應的那顆紫芒大星。她一寸寸地沿著星圖將靈力蔓延過去,竭盡全力想要接近它,然而,當即將抵達那顆星辰時,她身體里的力量再度枯竭。
不可以!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無論如何都要成功!
就在那一瞬間,眼前忽然掠過了一道白影,整個人便是一輕!
在這最后的關頭,重明神鳥驟然飛了過來,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托了起來,振翅往夜空里疾飛而上!
“重明……怎么了?”她失聲,“你想做什么?”
重明神鳥沒有說話,只是竭力拍打著受傷的翅膀,馱著她朝著夜空疾飛而上。凌厲的天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仿佛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白云一層層在眼前分了又合,她就這樣以閃電般的速度穿過一重重白云,直上九天。
“啊!”朱顏忽然明白了過來,“你……你是想要幫我嗎?”
此刻天已經快亮了,星辰漸隱,斜月西沉,而天宇里師父的星辰搖搖欲墜,幾乎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但在九天之上看去,它已經離自己近了許多。
朱顏深深吸了一口氣,在神鳥的背上閉上了眼睛,重新將手指抬起,鄭重地在眉心結印!
是的,成敗在此一舉。
如果在九天之上施用禁咒還不能成功,如果師父魂魄消散,她也不打算回到這個大地,就這樣從鳥背上踴身一躍算了!
她飛快地結印,用盡了身體里最后一點力量。
用念力飛越三垣二十八宿,再度聯結了那一顆紫芒的大星。那是師父的星辰,正在黎明前悄然墜落。
朱顏用星魂血誓竭盡全力地接近那顆星辰,試圖把它拉離原來的位置,然而幾次嘗試未果。當她再度感覺到力量枯竭的時候,座下的重明神鳥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嘯,忽然加速振翅直上!
鮮血從翅膀上不停滴落,神鳥不顧一切地托起了背上的少女,將她盡可能地送向離那顆星辰更近的地方。
近了……近了!
那一刻,朱顏用力一咬牙,鮮血從舌尖沁出。
她抬起手,用靈苗之血涂染指尖,飛快地畫出了復雜的符咒,同時從流血的唇齒之間吐出綿長的咒語。
漫天的星斗在眼前旋轉,漸漸納入了她的力量范圍。她張開了雙手,用最高禁咒將自己的鮮血祭獻給蒼穹,注入師父的那顆星辰。
那一刻,星魂血誓開始啟動!
星空下,屬于她的那顆大星驟然閃亮,發出了赤色的光芒,照耀天地。以那顆星辰為中心,四周星野開始微微晃動,向著她匯聚而來。
動了……動了!那漫天的星斗,居然因她而動!
雙星剎那變軌,一舉便將即將墜落的暗星拉出了原來所在的軌道!
整個星野在一瞬間全部改變。
那一刻,蒼穹發出了轟然巨響。天空驟然雪亮如電,又驟然暗淡。
她和重明雙雙從高空下跌,如同流星墜落。
九嶷神廟里,七星燈驟然大亮,綻放出閃電一樣的光華。七魄被看不見的力量催動,從即將熄滅的燈上亮起,和三魂一起“唰”地上升,向著夜空凝聚,回到了那顆重新亮起來的紫色星辰里。
星野變,天命改。
從此后,天上地下,所有一切都已經不同!
當九嶷上空的星圖發生改變的時候,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里有一雙深邃蒼老的眼睛凝視著這一切,再也無法抑制地露出了驚喜交加的表情。
“真的成功了!”大司命看著天宇,有點不可思議,面露狂喜,低呼,“只用了三十二天……這個小丫頭,果然不簡單!”
在他身后,有個聲音微弱地問:“什么……成功了?”
大司命霍然回頭,看著病榻上的北冕帝,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狂喜,忽然一揮手,道:“好了,現在影沒事了,你也可以死了!”
大司命揮了揮手,瞬間撤去了籠罩在帝君身上的續命咒術。那一刻,病弱的老人頹然倒下,在錦繡堆中劇烈地顫抖,魂魄從衰朽的軀殼上游離而出,蠕蠕而動,隨時潰散。
帝君的眼睛里充滿了垂死的混濁,看著大司命,卻有無限的不解和不安,努力發出了一絲聲音:“阿玨,你……到底在做什么?”
“說了你也不懂。”大司命卻是不屑。
看著大司命拂袖轉身,帝君忍不住問:“你……要去哪里?”垂死的人從龍床上伸出手來,枯瘦的手指微微屈伸,似乎想要挽留唯一的胞弟,“等一等!”
北冕帝全身一震,喃喃:“青妃……她……”
“什么?”北冕帝的身體猛然一震,“真的?”
阿嫣。這個名字,即便是在垂死之時聽來,依舊有著驚心動魄的力量。
“當然是真的。你難道相信當年是阿嫣賜死了你那個鮫人女奴?”大司命冷笑了一聲,眼里露出刻骨的仇恨來,“也不用腦子想想,阿嫣那種性格,怎么能做得出那種狠毒的事?你中了青妃的計。”
“不……”北冕帝劇烈地喘息著,緩緩搖著頭,“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大司命冷笑起來,“是你不可能中計,還是青妃不可能殺人?你忘了青妃送來的‘還魂湯’是什么滋味了?那是來自中州苗疆的降頭蠱,可以控制人的神志,云荒罕見。”
頓了一頓,他冷冷道:“既然明白了這一點,當年你那個鮫人女寵是怎么死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不!明……明明是……阿嫣殺了……殺了秋水。”帝君劇烈地喘息著,聲音虛弱,卻絲毫不曾動搖,“和青妃……有什么關系?”
大司命冷笑:“所以我說你愚蠢啊,哥哥!”
“不……不可能。”北冕帝似乎用盡了剩下的力氣,在思考著那一件時間遙遠的深宮疑案,眼神緩緩變化,身體也漸漸發抖,“秋水……秋水死之前,親口對我說……是皇后殺了她!是她親口說的!”
大司命冷然:“她說的不是實話。”
“不可能!秋水她……她不會騙我!”北冕帝失聲,眼神可怖,“她……她的眼睛都被人挖掉了!我問過了,那一天除了皇后,沒……沒有其他人進過她的房間!”
“是啊,你那么寵幸她,自然相信那個鮫人說的話。”大司命聲音冷酷,將多年前塵封的往事劃破揭開,“如果我說,秋水歌姬的眼睛是她自己挖掉的,你信不信?”
北冕帝猛然一震,失聲:“不可能!”
“你看,就是我這樣告訴你,你也不會信。”大司命冷冷,看著垂死的胞兄,“那當初阿嫣這樣對你說,你自然更不會信。”
“不可能。”北冕帝喃喃,“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那個鮫人中了蠱,被青妃操縱了神志。”大司命的聲音平靜而森冷,“蠱蟲的力量,足以讓她毫不猶豫地親手挖掉自己的眼睛,然后在你面前嫁禍給阿嫣!”
“什……什么?”北冕帝虛弱的聲音都提高了。
“我親眼看著秋水在我懷里斷了氣!她、她明明對我說,是皇后做的……”北冕帝全身發抖,似乎在努力地思考這番話的合理性,“時隔多年……空口無憑,你……”
“你想看憑據?”大司命看著北冕帝的表情,冷笑了一聲,從懷里拿出了一物,遞到了他面前,“我就讓你看看!”
那是一張微微泛黃的紙,上面寫著斑駁的血書。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上面簡單的幾句話,微微戰栗。
上面不過短短幾行,寫的內容卻是觸目驚心,“天日昭昭”“含冤莫雪”“愿求一死,奈何無人托孤”……斑斑血淚,縱橫交錯。
天羅地網已經落下,她再也無法逃脫。
等他知曉時,他的皇后已經在冷宮里死去了數日。
在死去之前,她又經歷過多少絕望、悲哀和不甘?
“這是阿嫣臨死之前留給我的信,輾轉送出了宮外。”大司命枯瘦的手劇烈地發著抖,如同他的聲音,“同樣是一個女人臨死之前說的話,為什么你就相信了那個鮫人女奴,而不肯相信自己的皇后呢?”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那一紙遺書,說不出話來。
她這一封絕命書里寫的字,甚至比他們一生里交談過的話還多。
這樣的夫妻,又是一種怎樣扭曲而絕望的緣分。
“十年前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好在夢華峰閉關,等出關已經是一年之后。看到這封信,我立刻趕回帝都,卻已經太遲了。”大司命的聲音有一絲戰栗,厲聲道,“阿珺,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恨不得你死!”
北冕帝喘息了許久:“當時……為什么不告訴我?”
“沒有證據。青妃做得很隱蔽,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已經被消滅了。何況你當時盛怒之下,也根本不會聽進我說的話。”大司命頓了頓,眼里忽然流露出一絲狠意,厲聲道,“那時候,我甚至想直接將青妃母子全數殺了,為阿嫣報仇!”
北冕帝猛烈一震,半晌無語。
許久,他才低聲:“那……你為什么沒那么做?”
說到這里,大司命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冷笑:“真可笑啊……就因為我知道天命,所以反而思前想后,束手束腳!如果我是劍圣門下弟子就好了,快意恩仇,哪用苦苦等到今天!”
北冕帝定定地聽著,忽然嘶啞地問:“那你……一直等到現在才動手,是因為……是因為,喀喀,現在我的運勢已經衰弱,死期將近?”
“他們?誰?”北冕帝忽地震了一下,“青王?”
大司命頓了頓,低聲:“你根本無心保護阿嫣留下的孩子,我若把影就這樣留在后宮,他絕對活不過十歲。”
北冕帝劇烈地咳嗽,神色復雜,似有羞愧。
他看了垂死的帝君一眼,冷笑:“而你這個當父親的,只會讓自己的兒子自生自滅!”
北冕帝不說話,指尖微微發抖。
“信不信由你……反正等你到了黃泉,自己親口和阿嫣問個明白就知道了。”大司命長嘆了一口氣,從懷里拿出一物,扔到了北冕帝的手邊,“這個給你,或許你用得著。”
“這是?”北冕帝看著那個奇怪的小小銀盒子。
北冕帝握緊了那個銀盒,全身發抖。
“如果是真的,你會怎么做呢,阿珺?”大司命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哥哥,“我勸你千萬不要惹急了那個女人……她心腸毒辣,一旦翻臉,只怕你到時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冕帝死死握著那個銀盒子,臉上卻并無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