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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急事,必須得走了。阿珺,你可得好好保重多活幾天……否則,只怕我們真的要下輩子才能見面了。”大司命長身站起,回頭看了一眼垂死的兄長,眼里有復(fù)雜的光,“當了一輩子兄弟,最后不能親眼看著你斷氣,真是可惜啊。”
“你……要去九嶷神廟?”帝君終于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嘶啞,“影是真的要辭去神職了?他是想回來嗎?”
“是啊。”大司命淡淡,拿著他寫下的旨意,“你反對嗎?”
“不。”許久,北冕帝才說了那么一句話,閉上眼睛重新躺入了錦繡之中,喃喃,“他是我的嫡長子……讓他回來吧!”
“回來,拿走我所虧欠他的一切。”
遙遠的北海上,有一艘船無聲無息破浪而來。
“前面就是云荒了。”首座巫咸抬起頭,看著月下極遠處隱約可見的大地,低聲,“按照智者大人吩咐,我們要在北部寒號岬登陸,去往九嶷神廟。”
“唉……五年前沒有殺掉,如今還要不遠萬里趕來。”另一個黑袍巫師搖頭冷笑,“希望那個人的確重要,值得我們?nèi)w奔波這一趟。”
“自然值得。”巫咸淡淡,“智者大人的決定,你敢質(zhì)疑嗎?”
十巫全部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是!”十巫齊齊領(lǐng)命。
巫咸剛想繼續(xù)說什么,卻凝望著夜空某一處,脫口:“怎么了?為什么……為什么星野在變動?”
在紫微垣上的那片星野,的確在移動!
那種移動,不是正常的斗轉(zhuǎn)星移,而是反常的橫移!
有一顆帶著赤芒的大星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以罕見的亮度躍然于星空。在那顆星的周圍,如有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其他星辰以明顯不正常的速度加速運行,一顆一顆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星野變,天命改!這個云荒,竟然有人在施行背天逆命之術(shù)!
巫咸脫口而出:“天啊!是誰正在移動星軌?”
話音未落,那一顆赤芒大星的光芒忽然收斂。與此同時,那些被不可知力量推動的星辰瞬間停止了移動,搖晃了一下,“唰”地靜止了下來!天空平靜如初,所有星辰都在寧靜地閃耀,不知道哪些移動過,哪些又從未移動過。
一切發(fā)生在短短的一瞬,若不是孤舟上的十巫此刻抬頭親眼所見,天地之間估計沒有人會注意這片刻之間發(fā)生了什么。
是誰在試圖改變星辰,改變命運?
“立刻將此事稟告智者大人。”巫咸厲聲下令,“加快速度,前去云荒!”
沒有風(fēng)的海面上,那一艘船的帆忽然鼓滿了不知從何而來的風(fēng),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唰”地向著云荒激射而去!
(本章完)?
第32章
宛如隔世
朱顏從九天上墜落。
不過沒關(guān)系,只要師父沒事就行了……
在鼻梁幾乎要撞到地面的瞬間,眼前有白影一晃,將她扶住。
“師父?”她下意識地失聲驚呼。
然而回過頭,看到的是四只朱紅色的眼睛。
她正躺在重明神鳥的翅膀根部,被厚重潔白的羽毛覆蓋著,如同一顆靜待孵化的蛋,溫暖而柔軟。重明神鳥看到她還掙扎著想爬起來,回過脖子,用喙子將她不客氣地叼住,然后扔下來一串朱果。
“啊?”朱顏接住了靈藥,喃喃,“四眼鳥……你沒事吧?”
“哎呀!”朱顏一個激靈,挪了一下身子,“對不起對不起……”
重明神鳥沒有將翅膀收回,反而撲閃了一下,用羽尖溫柔地拂過了她的額頭,“咕咕”了幾聲。那是這么久以來,朱顏第一次看到神鳥眼里的敵意消失,不由得心里一酸,哽咽:“四眼鳥,你……你原諒我了?”
重明神鳥用喙子敲了敲她的腦袋,“咕嚕”了一聲。
“那么,師父呢?他……他怎么樣了?”她擦了擦眼角,迫不及待地問,“你有看到他嗎?他……他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
重明神鳥沒有說話,四只眼睛轉(zhuǎn)向了她的身后。
“怎么?”朱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師父在那里?”她一下子跳了起來,“他……他好了嗎?”
她下意識地就想跑進去查看,重明神鳥在背后伸了一下頭,似乎想叼住她的衣襟把她拖回來,猶豫了一下卻又停住了,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了一聲咕噥,縮回了頭,四只血紅的眼睛里有復(fù)雜的表情。
她……她犯下的彌天大錯,真的可以彌補?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狹長的甬道通向最里面的小小石室。石室簡單素凈,幾無長物,空如雪窟,地上鋪著枯葉,一條舊毯子,一個火塘,像是那些苦行僧侶的歇腳處。
她疾步往里走,一路上有無數(shù)的畫面掠過心頭。
八歲那年,她第一次被重明帶到了這里,走進去看到了師父,差點被他一掌打死;九歲開始,她在帝王谷里跟著他修行,在這石窟里打了四年的地鋪,風(fēng)餐露宿,吃盡了苦頭;十三歲那年,她離開了九嶷,便再也沒有回到過這里。
而如今,再一次來到這里,已經(jīng)是重來回首后的三生。
朱顏越走越慢,到最后竟然停住了腳步,忽然想要退縮。
然而一眼看過去,在山洞的最深處,果然有一個人。
一道天光從鑿開的頭頂石壁上透射下來,將那個獨坐的人籠罩。那個熟悉的人影就在那里,靜靜面壁而坐,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依舊是一襲白袍一塵不染,清空挺拔,宛如雪中之月、云上之光。
聽到她走進來,卻沒有回頭。
師父!真的是師父!朱顏一眼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心里驟然一緊,喉嚨發(fā)澀,竟是說不出一個字,眼前模糊了,有淚水無法控制地涌出了眼眶。
師父……師父!你沒事了嗎?
她想喊,卻又莫名地膽怯,想要伸出手卻又縮回,只能怔怔地站在他身后不足一丈之外的地方,嘴唇顫抖著,終于小聲地說了兩個字:“師父?”
那人背對著她,沒有回答。
這短短的一刻,竟恍然漫長得如同一生一世。
從死到生走了一回,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是星魂血誓?”忽然間,她聽到了一句問話在石洞里響起。
那個聲音很輕,卻是如此熟悉,似乎從遙遠的前生傳來,轟隆隆地響在耳邊,讓朱顏猛然震了一下,一時間腦子空白一片,竟然完全失語。
“是……是的!”朱顏終于能夠掙扎出兩個字,聲音發(fā)抖。
那一刻,面前的人霍然回頭!
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充滿了罕見的怒意,如同烏云里隱隱的雷電,令她下意識地一顫,呆在了原地。多年來,她一直那么怕他,竟連從生到死走了一回都還是一模一樣。
朱顏一時間怔住了,師父他……他為什么會這么生氣?
時影看到她恐懼的樣子,沉默了一瞬,沉聲:“是大司命逼你這么做的?”
“不……不是的!”朱顏鼓起勇氣,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是……是我自己要這么做的!是我求……求大司命教給我的!”
“你求他?”時影一震,忽然沉默了下去。
短促的沉默里,石窟里的空氣顯得分外凝滯,幾乎讓人無法呼吸。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握緊的手緩緩松開,只吐出兩個字:“愚蠢。”
她眼眶瞬間紅了,死死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出去。”他扭過頭去不再看她,再度說了兩個字。
讓她出去?朱顏顫抖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紅著眼眶看著對方,希望他能回頭看自己一眼。然而時影只是面對著石壁,頭也不回,聲音隱約帶著煩躁:“出去!”
她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哽咽著,一步步地往后挪。
“誰讓你們把我從黃泉之路帶回來的?一切不應(yīng)該是這樣……”時影對著石壁坐著,忽然低低說了一句,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煩躁,“一切應(yīng)該在那一刻就結(jié)束了!在那時候!”
她失聲驚呼,看著石壁在眼前四分五裂。
“師父……師父!”朱顏驚得呆了,飛快地沖了回去。
情急之下,她想去拉住他失控的手,卻完全忘記他擁有多可怕的力量。當她接觸到他的衣袖的時候,一股凌厲的抗力“唰”地襲來,讓毫無防備的她整個人朝后飛出!朱顏發(fā)出了一聲驚呼,身體便重重地砸到了石壁上。
那一刻,時影似乎也愣住了,猛然站起身:“阿顏!”
同樣的表情,她只在十幾年前的石窟里才看到過一次!
是的,呼吸。象征著生命存在的呼吸!
剎那間,她的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再去想其他。
是的!無論如何,師父是真的活過來了!他沒有死!光這一點,便能讓她覺得九死而不悔,被他罵上幾句打上一下,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她揉著屁股自己站了起來,嘀咕了一聲:“好疼……”
時間早就如流水般過去,一切都不同了,他卻居然覺得她還是十幾年前初見的那個孩子?
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鎮(zhèn)定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全部消失。
然而即便是不看、不說,此刻面對著從黃泉返回的師父,她滿腦子回響著那天在星海云庭他和自己說過的最后的話,字字句句,如同魔咒。
“我很喜歡你,阿顏……雖然你一直那么怕我。”
只念及這一句話,朱顏頓時臉色飛紅,微微發(fā)抖,再也不敢看他。幸虧時影并沒有說話,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了下來,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掠過復(fù)雜的情緒。
“你的手在流血……”沉默中,她艱澀地開口提醒。
時影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停住了手。
朱顏愣了一下,不由得有些意外:師父……師父居然肯聽自己的話?該不是重生了一次,連性子都改了吧?
然而看到他滿手的血,她連忙撕下一塊衣襟,上去替他包扎。
石洞深處的氣氛一時間又變得極其寂靜,甚至連兩人的呼吸聲都顯得太過明顯。朱顏心里只覺跳個不停,手指發(fā)抖,試了好幾次才把綁帶打好。她能感覺到師父正在看著她,便低著頭,怎么也不敢抬頭和他視線相對。
沉默中,聽到他低聲說:“阿顏,你瘦了許多。”
她的手指不由得顫了一下,訥訥道:“嗯,的確是……好久沒心思好好吃飯了……”
時影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那你先去吃飯吧。”
啊?朱顏沒料到他忽然來了這一句,不由得愕然,把滿腹要說的話都悶了回去:經(jīng)歷了一輪生死大變,兩人好不容易又重新聚首了,她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上幾句話,師父……師父這就要趕她出去?為什么他的脾氣忽然變得古怪而不可捉摸起來?
外面的重明神鳥守在洞口,一見她出來便一口叼住了她的衣襟,把她硬生生拖了過去,四只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她,急切不已。
“放心。”她怏怏地道,“師父他已經(jīng)沒事了。”
重明神鳥松開了嘴,發(fā)出了一聲歡悅的長嘯,雙翅一扇,“唰”地飛上半空,上下旋舞起來,如同白色的電光。
朱顏怔怔地看著歡欣雀躍的神鳥,卻是有些出神。
今天是個陰雨天,外面陰云密布,沒有一絲陽光。
畢竟是死過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朱顏草草吃了一點東西,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草木之間忽然響起了疏疏落落的聲音,竟是下起了雨。她想回到那個石洞里避雨,卻又猶豫了一下,心里隱約覺得畏懼,不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