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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影沉默著,臉色冷冷不動,并沒有開口應允。
大司命微微皺眉:“你們父子已經二十幾年沒有見過了……如今他都已經這樣了,你難道不想見他最后一面嗎?”
“不想。”時影斷然回答了兩個字。
大司命倒吸了一口氣,一時沒有說話。
“而且,他也未必想見我。”雖然是說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時影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冷漠,“我此刻剛剛脫離神職,如果回到帝都,那些人不會以為我只是去看父王一面而已。呵……他們只會以為我是回去搶我弟弟的王位!我可不想引發云荒的內亂。”
大司命花白的長眉一挑:“怎么,你真的全然無心帝位嗎?”
時影頷首:“沒有絲毫興趣。”
“輔佐?呵……”大司命冷笑了一聲,“青妃生的小子,算是什么東西?也配我去輔佐?”
聽出了這一聲冷笑里的殺機,時影心中一驚,不由得抬頭看著大司命。
“什么?”時影的身體一震,眼里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站起來失聲道,“滅國大難?海皇已死,海國的威脅不是已經被徹底清除了嗎?”
“不。”大司命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回答,“沒有。”
老人的回答讓時影倒吸了一口冷氣,脫口:“不可能!”
“真的。雖然你做了那么多,可空桑未來的災難,迄今未曾有絲毫改變。”大司命定定地看著時影,嘆了口氣,眼里露出悲憫的表情,“唉,你剛剛走完萬劫地獄,九死一生,我本來不想這么早告訴你這個消息的……這對你來說,未免也太殘酷了。”
“不可能!”時影臉色瞬間蒼白,站起身推開了窗戶。
外面的風吹進來,月朗星稀,長久陰雨之后的九嶷山終于迎來了一個晴朗美好的夜晚。然而,時影只看了一眼星辰,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失手將玉簡摔到了地上!
“不……”他眼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喃喃,“不可能!”
時影臉色變得死去一樣蒼白,身體晃了一下。
房間里,一時間沉默得幾乎令人窒息。
“是嗎?”不知道過了多久,時影才開口,語氣里竟然有一種溺水之人瀕死的虛弱,喃喃,“這么說來……海皇的血脈……依舊還在這個世間?我殺止淵……竟是殺錯了?”
“可他并不是海皇的血脈。”時影搖頭,低聲,“我……弄錯了?”
那么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親口承認自己的錯!
“不,你沒有錯!”大司命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死死盯著他灰冷的眼眸,厲聲道,“影,你千萬不能認為自己錯了!一旦你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你就真的敗了!”
“可是……”時影苦澀地喃喃,“錯了就是錯了。”
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啊……他一生無錯,卻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錯了!
錯得萬劫不復。
如果阿顏知道了,又會怎么想?他……又有何臉面再去面對她?
可是,即便海皇重生的事是真的,那個人也未必就是淵啊!萬一……萬一你弄錯了呢?一旦殺錯了,可就無法挽回了!
那個時候,她就曾對著他大聲說過這樣的話。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自負,他才一意孤行將錯事做絕,終至無可挽回!
時影將頭深深地埋入掌心,說不出一句話。
大司命在一旁看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那一刻,老人發現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不由得心生悲憫。
“誰都會出錯,哪怕是神。”大司命低聲,“你不過是凡人,不必自苛。”
“她把玉骨還了回來……這樣也好。”時影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戰栗,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難怪阿顏不肯原諒我……我做錯的事,萬劫不復。”
大司命怔了一下,一時無語。
大司命嘆了口氣,只道:“放心,這件事她永遠不會知道……反正那個鮫人也已經死了,她知道了也于事無補。”
時影還是沒有說話,身上的戰栗一直持續,只是默然竭力克制。
大司命眼里露出一絲擔憂,從小到大,他還從沒見過影這一刻的樣子:如此絕望和灰冷,整個人仿佛被由內而外地摧毀了,再也不復昔日的冷傲睥睨、俯瞰天下。再這樣下去……
聽到這句話,時影猛然震了一下,在月下沉默了許久,終于點了點頭。
“眼前這局面,遠比你預料的嚴峻得多。”大司命看著他,聲音輕而冷,一字一句,“到了現在,你還想脫身遠離云荒,自由自在去海外嗎?”
時影微微一怔,反問:“你是要我留下來輔佐時雨?”
“你錯了。”大司命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讓你在你父親駕崩后,君臨這個云荒,守護空桑天下!”
“不。”沉默了一瞬,他吐出一個字。
“你還是不愿意?”大司命皺眉,語氣不悅,“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堅持你那視天下如糞土的清高?”
“放心,你不用和時雨爭奪帝位。”大司命忽然笑了一笑,看著他,緩緩道,“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怎么?”時影被老人眼里亮如妖鬼的光芒給驚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失聲,“你……你難道……”
“是的。”大司命忽然間笑起來了,那個笑意深而冷,如同一柄利刃在寒夜里閃過光芒,令時影心驚不已。
時影臉色剎那間蒼白,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影,我已經替你提前掃清了道路。”大司命淡淡地說著,然后手指一碾,竟然將堅固的玉石一分分地碾為粉末!
“死人是無法再來爭奪帝位的。”大司命吹了一口氣,化為齏粉的玉石瞬間消失,“現在,時雨這個人已經徹底消失了,在這個六合之中什么痕跡也不曾留下。”
時影失聲:“你……你到底把時雨怎么了?”
大司命臉色不變,看著他:“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的弟弟,空桑的皇太子時雨,早就在那一場復國軍的動亂里,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葉城。”
“什么?”時影大驚,“死了?!”
“對。”大司命卻是看著他冷笑,“早就死了。”
“不可能!”時影霍然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空,指著星辰,“時雨他的命星明明還亮著!他明明還……”
然而,話沒有說完,語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顆已經隕落的星辰,本應該消失在天際,卻有術法極高的人做了手腳,暫時保留了隕星的殘相,讓光芒停駐天宇,暫時不至于消失。這樣高明的偽裝,整個云荒大約只有他能識破。但是……
時影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看向了大司命:“是你做的?”
大司命眼神里露出一絲冷然,低聲:“現在你明白局面了?”
時影怔怔地看著這個云荒術法宗師,眼神從震驚變為茫然,充滿了不敢相信。
“怎么會?”冷靜如他也忍不住反復地喃喃,“你……殺了時雨?你竟然殺了空桑的皇太子……你、你是大司命啊!”
“殺了皇太子又如何?那么重要的位置,豈能讓一個朽木去當?”大司命苦笑,看著深受震驚的時影,“影……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雖然一輩子也沒見過時雨幾次,居然真的當他是自己的弟弟?”
“你怎么可以殺了時雨?他做錯什么了?”時影一把勒住大司命的衣領,手指微微發抖,殺氣在眼里凝結,“為什么要殺他?!”
“時雨是個無憂無慮又無腦的孩子,當然沒做錯什么。只是,他是青妃那個賤人所生,又正好擋了你的路而已……”大司命咳嗽著,語氣意味深長,“怎么,你要因此殺了我嗎?”
時影眼里殺氣一盛,幾乎捏碎了大司命的喉嚨,然而老人的眼里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是冷笑地看著他,并無反抗。
最終,他的手頓了頓,并沒有繼續勒緊。
時影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反駁。
“你……為何要做這種事?”許久,他低聲開口,聲音嘶啞,幾近顫抖,“身為大司命,供奉神的人,你……你不該做這樣骯臟的事!”
大司命喘息了一口氣,反問:“我如果說我是為了云荒天下,你信嗎?”
時影沉默了一瞬,竟然松開了手。
“可無論如何,你也不該對時雨下這樣的毒手!”時影咬牙,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如果我一早知道這事,一定會不惜代價阻攔你!”
“呵呵……就像那個小丫頭不惜一切代價阻攔你殺那個鮫人一樣?”大司命忽然冷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影,你認為那個小丫頭目光短淺,可是,我又何嘗不認為你看得不夠長遠?你真的覺得歸邪是一切災禍的緣起?那么歸邪更遠處的那顆昭明星呢,你看到其中的關聯了嗎?”
聽到這句話,時影猛然震了一下,扭頭看向窗外,臉色漸漸蒼白。
“你是說……”他看著老人,又看了看夜空,有些恍然地喃喃,“除了歸邪,還有其他力量在影響空桑的國運?”
時影沉默地看著天象,雙手痙攣地握緊了窗臺,只聽“咔”的一聲輕響,窗臺上的硬木應聲在他手心粉碎!
“你說過:我們身為神官司命,總得要做點什么。”大司命霍地回過頭,看著時影,眼神炯炯,“而我要做的,便是讓你成為云荒之主!”
時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喃喃:“為什么?”
時影仿佛被這樣的說辭震住,一時沉默,并沒有回答。
時影聽著這樣驚人的話,終于開口說了一句話:“原來,您是將我當成了棋子嗎?”
大司命停了一停,抬起花白的長眉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年輕人,似是洞察:“怎么?不甘心嗎,影?”
時影搖頭:“如果我拒絕呢?”
時影抿住了嘴唇,劍眉緊鎖,沒有說話。
“影,你想想現在空桑的局面!十巫剛剛深入腹地,揚長而去!”大司命一字一句地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帝位懸空,云荒動蕩,外族入侵……這一切,難道是你愿意眼睜睜看著發生的事嗎?”
時影沉默了許久,看著這個師長。而老人也在看著他。
兩人對峙了不知多少時間,直到窗外斗轉星移,蒼穹變幻。黎明破曉的光射了進來,映照著大神官蒼白英俊的側臉,冰冷如雕塑。
然而,他的眼神已經悄然改變。
“白王和赤王,都在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本章完)?
第36章
聯姻
朱顏趴在狻猊的背上,從夢華峰上呼嘯而回。
師父脫下了神袍,不再受到戒律的約束。他說過要云游四方以終老,那么會去哪里?七海,空寂之山,慕士塔格,還是更遙遠的中州、西天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只怕永遠見不到他了。
橫跨了飛鳥難渡的鏡湖,腳下出現了繁華喧囂的城市。狻猊連續飛了好幾天,終于帶著魂不守舍的她回到了久別的葉城。
朱顏迫不及待地跳下,一邊叫著阿娘,一邊直接撲到了在窗下梳頭的母妃懷里。母妃發出了驚喜交集的喊聲,赤王聞聲隨即從內室緊張地沖了出來,然而一眼看到歸來的愛女,頓時愣在了原地。
久別重逢,朱顏眼眶一紅,再也忍不住抱著父母痛哭起來。
當初她為了給蘇摩治病,在半夜里不辭而別,不料這一走便是天翻地覆,孤身走遍了半個云荒。如今不過短短數月,卻已經發生了如此多驚心動魄的變化,再度見到父母的臉,簡直恍如隔世。
這中間,她受了多少委屈和悲苦,一直勉強支撐著,然而此刻一回到父母的懷抱,立刻涕淚縱橫,哭得像一個走出迷途后歸家的孩子。
赤王正要痛罵這個離家出走的女兒,反而被她痛哭的樣子嚇住,母妃更是心疼,抱著女兒,居然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一時間,赤王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嚇得侍從們都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道哭了多久,朱顏終于平靜了下來,抹著眼淚,看著出現在行宮的赤王妃,有點詫異,哽咽著問:“娘,你……你怎么也到了葉城?你、你不是應該在西荒天極風城的王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