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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為了你這個丫頭!”聽到這句話,赤王終于找到了一個機會發怒,“跑出去一個多月,全家誰坐得住?你娘千里迢迢把王府里的所有得力人手都帶過來了,把整個葉城都翻了個底朝天!你這個不知好歹的……”
“好了好了。”母妃連忙擦了擦眼淚,阻止了赤王,低聲,“別罵了,只要阿顏回來了就好……你要是再罵她,小心她又跑了。”
赤王一下子停住了話,用手指重重戳了一下女兒的腦袋。
“哎喲!”朱顏忍不住痛呼了一聲,連忙道,“放心吧,父王,母妃,我以后再也不亂跑了!我會好好聽話,再也不會讓你們擔心了。”
“真的?”母妃卻有些不信,“這種話你說了有一百遍。”
“真的真的!”她連忙道,“這次我吃了大苦頭,以后一定會學乖!”
說出這話的時候,她倒是誠心誠意。是的,讓家里人提心吊膽了一個月,眼看著母妃形容消瘦,哭得連眼睛都腫了,她心里滿懷歉疚,的確是決心從今往后做一個安分守己的模范郡主,好好讓父母安心。
“好。這話可是你說的。”赤王看了她一眼,還是滿腹懷疑,“等下可別再反悔,說‘不干了’‘要逃跑’之類的話。”
“啊?”朱顏一驚,“難道……你們又想要我干什么?”
“哎。”赤王剛要說什么,母妃卻拉了一下他的衣襟,遞了一個眼神過來,搖了搖頭,“先別提這些了。阿顏剛回來呢……日后再說。”
赤王于是收住了話題,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女兒一眼。
“阿顏,你這幾天去哪兒了?那一天復國軍叛亂的時候,你一個人半夜跑出去做什么了?”母妃將她攬入懷里,看了又看,心痛,“怎么搞得鼻青臉腫的?誰欺負你了?”
“沒什么沒什么。”朱顏忙不迭地轉過頭去,“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總不能告訴她,是自己殺了大神官、帝君的嫡長子,然后為了救回他,在夢華峰上被十巫聯手打成這樣的吧?要是父王母后知道了,可不知道會嚇成什么樣子!
“摔?”母妃卻是不相信,“怎么可能摔成這樣?你的手臂……”
“阿娘,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肚子餓死了……”她連忙岔開了話題,摸了摸肚子,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廚房里有好吃的嗎?”
“有有有。”母妃連忙道,“瘦得下巴都尖了,趕緊多吃一點!”
嘴里說是餓了,其實朱顏卻是半分胃口也無。當離開了父母的視線,獨自坐在那里時,她只喝了幾口湯便再也吃不下了,垂下頭,呆呆地看著湯匙出神。
“原來是這樣……你早該說出來的。”
耳邊回響著師父收回玉骨時說的話,冷淡而決絕。那一瞬,她心里一抽,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啜泣,大顆大顆的眼淚從臉頰上滾落,簌簌落到了湯碗里。端著菜上來的盛嬤嬤嚇了一大跳:“郡主,你這是怎么啦?”
她搖著頭,不想解釋,只哽咽著道:“傷……傷口很疼。”
“唉,我說郡主啊,你這些天到底是去了哪里?可把我們給急死了……”盛嬤嬤給她又端來了一大碗湯,嘮嘮叨叨,“王爺、王妃帶著人滿城找你,府里不知道多少人為此挨了板子!”
“呃?”她吃了一驚,“他們沒有打你吧?”
“這倒不曾。”盛嬤嬤將湯碗放到了她面前,嘆氣,“我一把老骨頭了,王爺的爹都還是我奶大的呢,他也下不去手。”
“謝天謝地……”朱顏心有余悸,“不然我罪過就大了。”
“我的小祖宗哎,這些天你到底跑哪兒去了?”盛嬤嬤看了她一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弄得這樣鼻青臉腫的回來,頭上這么大一個包!”
“唉……說也說不清。”她嘆了口氣,摸了摸腫得有一個雞蛋高的額頭,黯然道,“反正這次我吃了大苦頭,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我以后一定會乖乖聽話,再也不會亂跑啦!”
“真的?”盛嬤嬤居然也不信她,“你會聽話?”
“騙你是小狗。”朱顏實在是沒有胃口吃飯,就從旁邊的漆盒里抓了一把糖,剛剝開了一顆,看著那張糖紙,忽地仿佛想起了什么,隨口問,“對了,那個小家伙呢,怎么不見他出來找我?”
“哪個?”盛嬤嬤一時沒回過神來。
“蘇摩啊!”朱顏抓著糖,有些意外,“那個小家伙去哪里了?我回來了這半天,怎么沒見他出來?難道又在鬧脾氣不成?”
“蘇摩?”盛嬤嬤也是吃了一驚,脫口反問,“那個小家伙,不是那天晚上被郡主一起帶走了嗎?今天沒和郡主一起回來嗎?”
“什么?”朱顏知道不對勁,臉色立刻變了,失聲道,“我那天晚上明明讓申屠大夫先行把他送回府里的!難道他沒送蘇摩回來?”
盛嬤嬤愕然:“沒有看到申屠大夫來過啊!”
“什么?沒有來過?這是怎么回事?”這下朱顏大吃一驚,直跳起來往外就走,“該死的,他把蘇摩弄哪兒去了?看來我得去一趟屠龍村,把那個老色鬼找過來問問!”
“郡主,郡主!”盛嬤嬤連忙小跑著追上來,一把攔住了她,“不用去了。那個什么申屠大夫,已經不在屠龍村了!他失蹤了!”
“真的?”她吃了一驚。
“什么?”朱顏怔了一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已經過去了那么久,那個小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難道,是被那個申屠大夫拐帶了?
想到這里,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失聲:“天啊……他們不會是遇到了什么不測吧?那天晚上兵荒馬亂,萬一被不長眼的火炮擊中,那……”
“唉,郡主,別想這個了。”盛嬤嬤緊緊拉著她的手,“說不定只是在亂兵之中走散了,等過一段日子自然會回來。”
“唉……也是。”朱顏想了一想,頷首,“這小家伙是鮫人中的殘次品,想來也沒有誰會想著打他的主意。”
“郡主,你還是好好養傷吧,小心破相留疤,也成了殘次品。”老嬤嬤一邊說,一邊拿起布巾擦了擦她的額頭,“你看,好大一個包。”
“嘶……”朱顏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捂著額頭跳了起來,口里卻道,“我怎么能不擔心?告訴管家,快派人出去找申屠大夫和那個孩子!”
“是。”盛嬤嬤連聲答應,“我等下就派人去告訴管家。”
然而她一邊說著,一邊手上動作不停,還在繼續給她的額頭敷藥。
“現在就去!”朱顏一把扯開了她的手,“不要磨磨蹭蹭的。”
“好好好。”盛嬤嬤無可奈何,只能放下布巾出去。
一邊想著,她一邊隨處走了一圈,隨手推了推側面小房間的門。那是一個儲藏室,平時她幾乎從不進去,然而此刻一推居然沒有推開。
奇怪,怎么會上了鎖?
朱顏天生是個好奇心泛濫的人,一看到居然上了鎖,反而非要打開看看。手指一畫,用了一個小小的術,上面的鎖應聲而開。
她越發好奇,忍不住挨個打開了那些箱籠看了一圈,發現里面都是價值連城的珠寶:拇指大的明珠,鴿蛋大的寶石,其中甚至還有雪鶯向她夸耀過的價值連城的駐顏珠,整個暗淡的儲藏室都被照得如同秉燭。朱顏也算是王侯之女,自幼鐘鳴鼎食,見多了各種珍寶,可此刻乍一眼看到這些東西,竟也被鎮住了。
“那是什么?”等盛嬤嬤回來,她便指著那一排珠光寶氣的箱籠發問,“父王忽然發財了嗎?為啥堆了這么多金山銀山在我房間里?”
“哎呀!郡主你怎么把這些給翻出來了?”盛嬤嬤一眼看到,不由得大吃一驚,脫口,“明明我都已經鎖好了!”
“為什么要上鎖?”朱顏看了她一眼,大惑不解,“哪里來的?”
盛嬤嬤竟然有些口吃:“那……那是……別人送來的禮物。”
“誰送來的?”她心里更加覺得不對勁,“平白無故的,誰會送那么貴重的東西給我?”
盛嬤嬤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變了臉色,“唰”地就沖了出去,速度快得盛嬤嬤攔都攔不住。
朱顏氣憤地奔到了父王的門口,正要推開門,忽地聽到了父母的聲音。
“聯姻的事情,你就先不要和阿顏提起了,我也讓人把那些箱籠都鎖起來了。”母妃的聲音穿過簾子傳來,細細的,微微咳嗽,“唉,她剛回來……別聽了這個消息一氣之下又出走了。這丫頭脾氣暴得很,你也知道的。”
朱顏聽到“聯姻”兩字,如同晴天霹靂,一下子怔住,竟忘了推開門。
“這事情遲早還是得讓她知道!”赤王悶聲悶氣道,聲音透著不悅,“白王送來的聘禮我們都已經收了,還能瞞著她不成?白風麟也算六部藩王年輕一代里的佼佼者了,配阿顏還有什么不夠?”
聽到這句話,朱顏身子猛然晃了一晃。白風麟?果然……父王真的是和白王結了親,不是說這一兩年都暫時不考慮把她嫁掉的嗎?怎么可以出爾反爾!
赤王點了點頭:“老實說,像阿顏這種嫁過一次又守寡的,能做未來的白王妃,也算是她有福氣了。”
氣頭之下,她也顧不得父王會問“你怎么會知道他出入青樓妓館”,便要推門進去大鬧一場。然而剛一抬手,聽里面母妃長長嘆息了一聲:“但是……我總覺得阿顏不會同意。你沒看她這次回來心事重重嗎?都不知道她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赤王也沉默了一瞬,嘆氣:“肯定吃了大苦頭。”
母妃嘆了口氣:“所以,你先別和她提這事了,緩一緩,等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我出面和她慢慢說開。”
“由不得她!”赤王厲聲道,“她不是剛保證會聽話嗎?”
為什么不能得罪白王?得罪了又怎么了?朱顏正在氣頭上,想要推門進去,忽然聽到赤王壓低了聲音,道:“白王知道那個鮫人的事情。”
“什么?”母妃吃了一驚,語音有些發抖,“他……他怎么會知道阿顏昔年想和那個鮫人私奔的丑聞?是……是哪個多嘴多舌的下人泄露出去的?這可如何是好!”
“什么!”母妃大吃一驚,手里的茶盞砰然落地,“那個止淵?”
“千真萬確。白風麟鎮壓了葉城復國軍叛亂,經過仔細盤查,發現叛軍的首領便是那個在我們府上住過多年的止淵。”赤王壓低了聲音,咬著牙,“此事是滅族殺頭的罪名,要是暴露,整個赤之一族都要被株連!”
這一下,不要說母妃,連在門外的朱顏都怔住了。
她千辛萬苦想瞞下來的事,居然被白風麟知道了?這下可怎么收場?!是不是……是不是要去求大司命幫忙?不然白王那邊若是稟告了朝廷……
“他是復國軍?”母妃也說不出話來,“這可怎么辦!”
“白風麟沒有稟告朝廷,把這件事壓了下來。”赤王嘆了口氣,“他年紀雖輕,做事卻有魄力。他剛弄明白那個復國軍首領的身份,便立刻將相關知情的人都處理掉了,直接告知了白王,讓白王來和我商量。”
什么?朱顏在門外聽得不禁怔住了。
“他居然肯為阿顏冒這么大的風險!你說,我能不領這個情嗎?”赤王低聲道,“這才是我最后不得不答應白王聯姻的真正原因。”
“這么說來,白王那邊拿捏著我們的要害了?”母妃語氣有點發抖,頓了一頓,卻急道,“那阿顏嫁過去了,會不會受欺負?”
“唉……你怎么只想著女兒?”赤王跺腳,“整個赤之一族都要大難臨頭了,你知不知道?”
朱顏在門外聽著,漸漸地低下頭去,垂下了要推門的手。
“這門親事看來非結不可了。可是……阿顏要是不答應呢?”母妃憂心忡忡,“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萬一又跑掉,或者拼死不從,我們也奈何不了她,又該怎么辦?”
“那還能怎么辦?我也不能真的把她綁了送到白王府去……”赤王長長嘆了一口氣,“事情如果瞞不住了,最多赤之一族滿門抄斬便是。一家人,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不會有那么嚴重吧?”母妃是個膽子小的人,嚇得聲音都變了,“就一門親事而已,白王怎么會對我們家下這么重的手?”
朱顏站在門外,肩膀微微發抖,思前想后,終于放棄了推門而入和父母鬧一場的心思,頹然轉身,往回走去。
然而,剛轉頭便看到了盛嬤嬤正往這邊趕來,看到她正要開口招呼。朱顏連忙豎起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輕對嬤嬤搖了搖頭,便徑直走了開去。
她夢游似的回到了房間,看著那一堆價值連城的珠寶,呆呆地出神。
在這一刻,雖然家人在旁,珠玉環繞,然而她的心里是從未有過的荒涼無助,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曠野里,空蕩蕩的什么也看不到。她想要哭,卻連哭都不能,因為能讓她放心大哭出聲的那個懷抱也已經不存在了。
淵……淵,如果你還在這里該有多好,至少我還可以找到你傾吐一番,好好地大哭一場。可是現在,連你都已經離我而去。
如果你在,會建議我怎么做呢?
“嬤嬤。”朱顏低頭把玩著那一顆價值連城的駐顏珠,沉默了許久,忽然輕聲道,“你覺得……我嫁到白之一族如何?”
盛嬤嬤愣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道:“那個白風麟今年二十五歲,聽說長得俊秀斯文,做事妥帖細心,是六部許多少女的夢中情郎。”
“是嗎?”朱顏喃喃,吐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一樣,忽然道,“那就替我寫一封回函給白風麟吧……就說他的禮物我收下了,很喜歡。”
“什么?”盛嬤嬤吃了一驚,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回頭你也去和母妃私下說一聲。”朱顏一邊說著,一邊將那顆緋紅色的美麗珠寶托在掌心,凝視著珠子上流轉出的光華,“就說我愿意嫁給白風麟,讓她別擔心了。”
然而朱顏苦澀地笑了一笑,什么都沒有說。
是的,反正她已經失去了淵、失去了師父,為何不干脆做個決定,再退一步,讓父母徹底安心呢?從小到大,他們一直在寵愛和遷就著她,為她操碎了心,如今她長大了,應該反過來守護父母和族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