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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是這樣讀出了自己的心?
“當年,我是不得不迎娶阿嫣的……”北冕帝喃喃,似乎從兒子身上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在那時候,我已經遇到了秋水……只可惜,她只是一個鮫人,永遠……喀喀,永遠做不了空桑的皇后。”
秋水歌姬!
“我非常愛秋水,喀喀,卻還是不得不為了鞏固王位……迎娶六部王室的郡主……光娶了一個皇后還不夠,還得接二連三地娶……以平衡六部的勢力。”在垂死的時候提及昔年,北冕帝的聲音還是含著深沉的痛苦,“唉……后宮險惡。我……我身為空桑帝君,卻不能保護好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慘死!喀喀……這中間的痛苦,無法用語言形容萬一。”
時影看著垂死的父親,手指開始略微有些顫抖。
“我只希望……我這一生遭遇過的,你將來都不會再遭遇。”北冕帝語氣虛弱,看著自己的嫡長子,“我所受過的苦,你也不必再受。”
時影默默握緊了手,忽然道:“我被迫離開母親十幾年,在深谷里聽到她慘死在深宮的時候,我心里的感受,也難以用語言形容萬一。”
北冕帝的話語停住了,劇烈地喘息著,長久凝望著自己的兒子。
時影深深吸了一口氣,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是啊,需要多少的犧牲?這一點,他早已明白。因為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乃至于他自己,無一不是犧牲品!面前這個垂死的老人,已經即將解脫,而他呢?面前等待著他的,又是怎樣一條漫漫無盡的路?
那條路,是否比萬劫地獄更難、更痛、更無法回頭?
可是,此時此刻,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我的時間不多了。”北冕帝咳嗽著,聲音微弱,“兩位劍圣替我用真氣提振元神,喀喀……才、才讓我拖到了現在。要抓緊時間……先……先讓白王和赤王完成聯姻吧。”
時影一震,脫口而出:“白赤兩族的聯姻?”
“是啊。”北冕帝斷斷續續地咳嗽著,“今天白王和赤王來請求賜婚,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喀喀……這兩族的聯姻,將會是保證你繼位的基石……你必須重視。如今我病重了……此事……還是你親自去辦吧。”
時影沒有說話,一瞬間連呼吸都停住了。
父王后面說的那些話,他再也沒注意,腦子里只回想著一個念頭:聯姻?兩族聯姻?怎么可能!原來,她今天出現在帝都深宮里,居然是為了這事?
她、她會同意嫁給白風麟?
時影緊緊握著手心里的皇天,神色復雜地變幻著,沉默著一言不發,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北冕帝雖然是垂死之人,此刻卻注意到了他眼神的變化,慢慢地停住了話語。
“影?”他蹙起了眉頭,問自己的兒子,“在想什么?”
“她……”時影忍不住開口,聲音發澀,“她同意了?”
北冕帝的心里猛然一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然而時影只是脫口問了這么一句話,又停住了。他微微咬住了嘴唇,在燈下垂首,將臉埋在了燈火的陰影里,讓人看不見自己的表情。
是的,這句話,他完全問得多余。
“據我所知,喀喀……朱顏郡主并沒有異議。”北冕帝看著嫡長子的表情,語氣有些凝重,帶著一絲試探,“這門婚事……你以為如何?”
時影的手指微微震了一下,握緊了皇天,沒有回答。
“如果你覺得不妥……”北冕帝緩慢地開口。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聽到時影開口說了一句:“并沒有什么不妥。”
是的,事到如今,還能說什么呢?
時影沉默了許久,手指痙攣著握緊了皇天,終于開口說了一句:“既然這場聯姻如此重要,我會好好安排,盡量促成。”
“好。”北冕帝凝視著嫡長子的表情,咳嗽著點了點頭,又問,“那……冊立皇太子妃的事情……”
“冊立是大事。”時影頭也不抬,淡淡地回答,“我會去見白王,和他細細商議。一切以空桑大局為重。”
只是片刻,那種激烈的光芒從他的眼眸深處迅速地消退了,宛如從未出現過一樣。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眸依舊平靜,那種平靜底下,卻隱藏著說不出的暗色,似乎刀刃上滴下的血。
北冕帝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沉。
當時影離開后,重病的北冕帝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倒下,劇烈地喘息。不知道想著什么,老人的眼里有一種深深的悲痛,竟是無法抑制。
“你不能再耗神思慮了。”忽然間,一個聲音在身后低低道,卻是剛剛送走白王和赤王的大司命,悄然返回病榻之前,“你壽數已盡,活一天是一天,就不要這么勞心勞力了。”
“唉……我很擔心影。”北冕帝喃喃,“未了之事太多了。我如果不處理完,就是死了也不安心。”
“難得。”大司命看著奄奄一息的北冕帝,忍不住笑了一笑,“沒想到你糊涂享樂了一輩子,臨死卻忽然變得這般英明神武。”
大司命的聲音里滿含諷刺,然而眼神并無惡意。
“那是。”北冕帝微弱地苦笑起來,“我、我們身上,畢竟流著一樣的血……誰會比誰蠢多少呢?”
“本來我也覺得你未必能對付得了青妃,沒想到你竟能自己一手平了后宮。”大司命探了探北冕帝的氣脈,頷首,“居然能請動兩位劍圣,難得。”
北冕帝喃喃:“當了一輩子皇帝……也總會結交一兩個朋友吧?喀喀……劍圣一門,欠我一個人情……如今算是償還了。”
“原來如此。”大司命看著兄長,微微蹙眉,“你這樣硬撐著,是想在死之前料理好一切嗎?其實你不必如此,我會好好安排,讓空桑王朝延續下去。”
“你……你覺得,我會任由青妃這個賤人竊取天下?”北冕帝冷笑了起來,手指痙攣著握緊,眼睛里充滿了憤怒的殺意,“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我就要親手替秋水報仇,把這個賤人……”
垂死的帝君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說不出下面的話。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想替秋水歌姬報仇。”大司命連忙輕撫他的背部,“如今青妃已經死了,你可以放心了。”
北冕帝虛弱地握著錦緞斜靠在榻上,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高高的屋頂,沉默了許久,才低聲:“是啊……我是可以放心了。現在影回來了……喀喀,有你在身邊輔佐,我也很放心……”
大司命拍了拍帝君的肩,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只是……我在影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北冕帝看著虛空,輕聲道,“你看出來了沒有?他……似乎不太想娶白之一族的郡主當皇后啊……”
大司命猛然一震,停了下來,眼神復雜地看著胞兄。
“放心,他會迎娶白王的女兒的。”大司命沉默了一瞬,開了口,“影是一個心智出眾、冷靜決斷的人,絕不會因一己之私而棄天下不顧。”
“是嗎?作為我的兒子……他可正好和我相反呢。”北冕帝笑了一聲,看著大司命,“阿玨……你把我的兒子培養成了一個優秀的帝王。”
大司命苦笑了起來,搖頭:“我只是為了空桑未來的國運。”
“國運?你們這些自稱可以看透天命的神官……喀喀,總是說這些玄之又玄的話。”北冕帝的聲音虛弱,透出一股死氣,“將來如何,又有誰能真的知道?人總是活在當下的。我不想他和我一樣……”
“你都快死了,還想這么多干嗎?”大司命搖頭,繞開了帝君的話題,“影有他自己的命運,他自然會知道定奪取舍。”
北冕帝沉默了下去,過了片刻才咳嗽了幾聲:“也是。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啊……”
兄弟兩人在深宮里靜默相對,耳邊只有微微的風吹過的聲音。
“明日早朝,我便要宣布今天擬定的旨意了。”許久,北冕帝低聲咳嗽著,“你……你覺得,青王庚,他會干脆叛亂嗎?”
“難說。”大司命只簡短地回了一句,“那只老狐貍心思縝密,不是一時沖動的人,也不會因為胞妹一怒之下便起兵造反。”
“嗯……”北冕帝沉吟,“那你覺得……他會忍?”
“也是。”北冕帝神色凝重起來,苦苦思考著眼前的局面,咳嗽了起來,整個身體佝僂成一團。
“好了,你先好好養病,不要多想了。”大司命掌心結印,按在他的背后,“這些事,就讓我們來操心吧。”
北冕帝咳嗽著喘息,微微點頭,閉目靜養。
“喀喀……我記得你上次讓我寫下了一道誅滅赤王滿門的旨意。”沉默了許久,北冕帝忽地開了口,問了一個問題,“后來……用上了嗎?”
“用上了。”大司命淡淡。
北冕帝盯著他看,咳嗽著追問:“是為了促成這一次白赤兩族的聯姻而用的嗎?”
大司命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兄長,眼里掠過一絲意外:“阿珺,真是沒想到,到了此刻,你的腦子還這般聰明。”
“大概……喀喀,大概是回光返照吧。”北冕帝苦笑著,搖頭,“你是為了讓影順利繼位,才極力促成兩族的聯姻的吧?”
“不只為了這個。”大司命搖了搖頭,聲音忽地低了下去。
是的,不只為了這個。
空桑的新帝君,必須要迎娶白之一族的皇后。如果不把那個女娃從影的身邊徹底帶走,不把他們兩個人的牽絆徹底斬斷,又怎能讓影心無掛礙地登上帝位?如果影不在這個位置上,又有誰來守護空桑的天下?星象險惡,要和天命相抗,又需要多大的力量啊……
風還在夜空舞動,而頭頂的星野已悄然變幻。
從今夜開始,整個空桑的局面,將要發生巨大的轉折!
得到了帝君的正式賜婚,白赤兩族的王室聯姻便提上了日程。
賜婚的旨意下達后短短幾天之內,一道道煩瑣的王族婚禮程序已經走完。
用了整整一個早上,赤王府才把禮單上的都清點完畢。朱顏在赤王府帝都的行宮里,看著一箱箱的珠寶首飾,忍不住嘆了口氣,回頭對坐在對面的人道:“這份單子是你擬的吧,雪鶯?”
“你怎么看出來的?”坐在對面的是白之一族郡主雪鶯,聽得好友如此問,不禁笑了笑。
朱顏撇了撇嘴:“這上面的東西,可全都是你喜歡的。”
“難道你不喜歡嗎?”雪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卻是心事重重,“我記得你以前看到我的駐顏珠啊辟塵犀啊,一直嚷嚷著說希望自己也有一顆……你看,現在不都給你送上了?”
朱顏連忙拍了拍雪鶯的手背,道:“我很喜歡……你別胡思亂想。”
雪鶯點了點頭,不說話。不過短短幾日不見,她顯得更加消瘦了,下頜尖尖,手腕伶仃,眉目之間都是愁容。朱顏知道她是心里掛念不知下落的時雨,而此刻朝野巨變,時雨被廢黜,白王轉了風向開始全力輔佐新太子,此事對雪鶯來說更是絕大的打擊。
除了她以外,整個帝都只怕已經沒有人再記得時雨。
朱顏看著好友如此郁郁寡歡,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將面前的茶點推過去:“好歹吃一點吧?看你瘦成了這樣。”
雪鶯的手一顫,默默握緊了茶盞,垂下頭去。
“阿顏,我、我覺得……時雨是不會回來了。”她聲音輕微地說著,忽然間抬起了頭,語調發抖,“他、他一定是被他們害死了!”
朱顏吃了一驚:“被誰?”
“那個白皇后的兒子,時影!一定是他!”雪鶯咬著牙,“為了搶這個王位,他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口口聲聲對自己說辭去神職后要離開云荒,遠游七海,為何轉頭又殺回了這個權謀的中心,從弟弟手里奪走了王位?
這一系列的變故影響重大,一環扣著一環,步步緊逼,顯然非一時半刻可以安排出來,師父……師父是不是真的早就謀劃好了?他是如此厲害的人,只要他想,要翻覆天下也在只手之間。
可是……他怎么會是這樣的人呢?
朱顏心里隱約覺得刺痛,又極混亂,低下頭去不說話。
“其實不回來也好。現在這種情況,時雨他就算回來也是死路一條。”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雪鶯在一邊喃喃,“我最近總是做夢……夢見他滿身是血的樣子。他、他想對我說什么,可是我……可是我怎么也聽不清楚!”
她抽泣起來,單薄的肩膀一聳一聳,梨花帶雨。朱顏無語地凝視著好友,心里覺得疼惜,卻不知道說什么好,訥訥了一會兒,問:“那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我……我不知道。我想死。”雪鶯啜泣著,將臉埋入了手掌心,哀傷而絕望地喃喃,“時雨都不在了……我還活著干嗎?”
自己要怎樣才能幫上忙呢?
下次有機會再見到師父,怎么也要抓住機會問問他時雨的下落。可是……萬一他真的回答了,而答案又是她不愿意知道的,那……她又該怎么辦?
“別這樣。”朱顏嘆了口氣,“你可要好好活著。”
“活著干什么?不如死了一了百了。”雪鶯的啜泣停了一下,尖尖的瓜子臉上露出哀傷的表情,搖了搖頭,“唉,真的是逼得人喘不過氣來。如、如果不是因為……”
她抬起手放在小腹上,卻沒有說下去,神色復雜。
說到最后她又顫了一下,低聲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