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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怎么辦?”雪鶯抬起蒼白的臉,苦笑,“現在帝君已經派御史到門外了,你讓我這時候悔婚出逃,父王怎么交代?白之一族怎么交代?”
師父他是腦子壞掉了嗎?為什么想要娶雪鶯?是不是在夢華峰頂接受五雷之刑后連神志都被震碎了,所以才會做出這種奇怪荒唐的事情來?
不,她決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然而就在兩人對峙的時候,聽到外間簾影“簌簌”一動,有侍女緊張地跑進來,隔著臥房的門小聲稟告:“郡主……來冊封太子妃的御史,已經到一條街之外了!王爺、王妃都準備好接駕了,來催您趕緊出去!”
冊封太子妃的御史?帝都的動作竟然那么快!昨夜才定下人選,今天便要冊封?如此雷厲風行,真不愧是他的風格。
朱顏再也按捺不住,劈手奪了那塊賜婚用的玉佩,問了雪鶯最后一個問題:“他給你玉骨了嗎?”
“玉骨?”雪鶯怔了一下,“那是什么?”
聽到這個回答,朱顏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亮,忽地笑了起來:“太好了……果然還不晚!”
“阿顏,別胡鬧了!你要做什么?”雪鶯失聲,虛弱地掙扎起身,“快、快把玉佩還給我……大內御史快要到門外了!”
話音未落,眼前紅影一動,人早已消失了。
御史?是拿著玉冊來冊封太子妃的嗎?已經到這里了?
朱顏本來已經足尖一點躍上了墻頭,準備奪路而走,聽到這句話不由得頓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的一行人。忽然之間一跺腳,手指飛快結了一個印,身形就忽然消失在了日光之下。
北冕帝頹然靠在臥榻上,喘息了許久。最近幾日他的身體越來越糟糕,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抽取著生命一樣,每做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幾乎要耗費全部精力。
“大司命他……他去了北方。”等略微好了一些,垂死的北冕帝開了口,對嫡長子道,“喀喀,紫臺……青王府。”
“我知道。”時影靜靜道,“他來和我告別過了。”
“那家伙……還真是任性啊。”北冕帝喃喃,“都一大把年紀了……喀喀,誰的話也不聽……說走就走。讓他帶一些人手去……喀喀,也不肯聽我的。”
“大司命是為了空桑大局才冒險前去。我相信以他的修為,即便不能成功,要全身而退也不難。”時影的聲音平靜,對父親道,“您身體不好,就不要多操心這些了。”
然而,他的語氣里并沒有溫度,也并不關切,似乎服侍父親只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而已。
北冕帝過了半晌,忽然道:“你……為什么選了雪鶯?”
時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一下,聲色卻不動:“您并沒有說過雪鶯郡主是不可選擇的,不是嗎?”
“是。”北冕帝點了點頭,喃喃,“可是,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即便是青妃害死了你的母親,但現在……喀喀,你已經報仇了。為何……為何還要意氣用事,非要將時雨生前所愛的女子也據為己有?”
“您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時影聽到這句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我這么做有我的理由,做決定之前也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并非意氣用事。”
北冕帝皺了皺眉頭:“你的理由是什么?”
時影沒有回答,只道:“現在還不能說。”
北冕帝直直地看了自己的兒子許久,忽然嘆了口氣,“那么……喀喀,你已經把玉骨給雪鶯郡主了?”
“玉骨?”時影震了一下,搖頭,“不,昨日用的是玉佩。”
北冕帝的眉頭皺了一下,低聲:“那玉骨呢?”
“還在這里。”時影探手入懷,將一支通體剔透的玉簪拿了出來。北冕帝在燈火下凝視著這件舊物,眼神復雜地變幻著:“玉骨……是空桑皇帝給皇后的結發簪啊……喀喀,你既然選定了太子妃,為何只給了玉佩,卻沒有用玉骨呢?”
時影淡淡回答:“在空桑皇室規矩里,并沒有要求必須用玉骨做聘禮。”
“喀喀……動不動就抬出皇室規矩來堵我。”北冕帝看著自己的嫡長子,混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洞察的光,“影,我怎么覺得……喀喀,你的確是在意氣用事?終身大事……要想清楚了。”
時影沉默下去,似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這一生非常失敗,是一個糟糕的丈夫……喀喀,和更糟糕的父親。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我選擇了錯誤的婚姻。”北冕帝虛弱地咳嗽,抬起枯瘦的手,緊緊握住了兒子的手腕,“影,你是我的嫡長子,我希望你……喀喀,希望你,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轍。”
“不會的。”沉默了片刻,時影低聲,“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不。”帝君卻開了口,衰弱的語氣里透露出了一種罕見的嚴厲,斷然反駁,“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行。”北冕帝蹙眉,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聽到這兩個字,時影愕然回頭,冷笑了一聲:“怎么,您對我袖手旁觀了那么多年,不會在這當口上忽然跳出來,要在我的婚事上來顯示您作為帝君和父親的雙重威嚴了吧?如今天下局面岌岌可危,空桑皇室和白族這次的聯姻意義重大,您應該也清楚。”
“可是……喀喀,終身大事,同樣意義重大啊。”北冕帝咳嗽著,低聲,“無論如何……不能操之過急。”
時影不想繼續和他談論這件事,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您就好好養病吧。”
他伸出手,想從父親的手里要回玉骨,然而北冕帝死死地將玉骨攥在手心,竟是不肯交還給嫡長子,劇烈地咳嗽著:“不!這玉骨……喀喀,這玉骨不能給你。不然……所托非人。”
“那你就自己留著吧!”時影冷然,聲音里也動了一絲氣性。
話音未落,忽地聽到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內侍匍匐在簾子外,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啟稟帝君,大內御史有急事求見!”
大內御史?那不是早上剛剛奉旨去白王那邊冊封新太子妃了嗎?冊封禮儀復雜,至少要耗費一日的時間,怎么這么快就回來復命了?
北冕帝怔了一下,咳嗽著:“宣。”
一聲旨下,門外簾子拂開,大內御史口稱萬死,踉踉蹌蹌地連滾帶爬進來,在病榻前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連一邊的時影都不由得吃了一驚。
“平身。”北冕帝虛弱地道,“出……什么事了?”
“臣……臣罪該萬死!今日臣奉旨前去白王行宮,不料在半路上被人搶劫!”平時風度翩翩的大內御史有些語無倫次,帽子不見了,頭發散亂,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喃喃,“在天子腳下……竟、竟然有狂徒膽敢如此!”
“搶劫?”北冕帝愣了一下,“搶了什么?”
“冊、冊封太子妃用的玉冊!”大內御史臉色青白,聲音發抖,“光天化日之下……真是……真是……”
一語出,不要說北冕帝,連一邊的時影臉色都沉了一沉。
“到底怎么回事?”北冕帝咳嗽了起來,旁邊的時影不作聲地抬起手扶持著,同時蹙眉扭頭看向了地上的人。
大內御史在這種目光下只覺得有無形的威壓,聲音更是抖得凌亂無比,訥訥道:“臣……臣奉旨出了禁城,一路都好好的,可剛剛到白王行宮門口,馬車忽地自動停下來了!無論怎么抽打,怎么都不肯動!就好像中邪了一樣!”
聽到這里,時影眉頭又皺了一下。
“喀喀……到底怎么回事?”北冕帝不耐煩地咳嗽著,“后來呢?”
大內御史連忙磕頭道:“臣……臣只能命人下去查看出了什么事。可是,剛一掀開簾子,就看到一陣風卷了進來!臣也沒看到人影,只覺得手里一空,玉冊竟然被劈手搶走了!”
“什……什么?”北冕帝也怔住了,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是誰竟這樣大膽妄為?光天化日之下……喀喀,為何要搶走玉冊?”
“臣罪該萬死!竟然連人影都沒看清!”大內御史匍匐在地,不停地叩首,顫聲,“那人身懷絕技,來去如風,不但御馬不肯動彈,連左右侍從都來不及護衛!那時候臣想要拼死保護玉冊,結果被那人……”
說到這里,御史捂住了臉,不敢再說下去。
時影聽到這里終于皺了皺眉,開口:“那個人有說過什么嗎?”
“沒……沒有。”御史羞愧地捂著臉,訥訥道,“臣……臣死命護著玉冊,不肯放手,被她抽了一個耳光,耳朵里嗡嗡作響,跌倒在地。只依稀聽見她冷笑了一聲,劈手搶了便走……聽聲音似乎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時影看著御史臉上的掌印,神色有些復雜。
“是……是的。”御史捂著臉,不是很確定地說,“好……好像還穿著紅衣服?臣……臣被打得頭暈眼花,只看到一道紅影一閃,人就不見了。”
北冕帝聽到這里,眼里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光,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時影一直沉默,臉色卻是復雜地變幻著。
“臣罪該萬死!”大內御史連忙磕頭,“請帝君降罪!”
然而,當灰頭土臉的大內御史跪在地下,驚慌失措地痛陳自己遭遇了怎樣的驚嚇和虐待時,臥病已久的帝君聽著聽著,不知道想通了什么事,竟然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有趣!”
“帝君?”御史怔了一下,被北冕帝反常的態度震驚。
“有趣……有趣!”虛弱重病的老人在病榻上放聲大笑,竟似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事一樣,笑得咳嗽了起來,“真是個有趣的女娃兒!”
御史跪在地下,愣是回不過神來。
帝君這是怎么了?在堂堂帝都,天子腳下,冊封皇太子妃的玉冊被人攔路搶劫了,居然會覺得有趣?帝君……不會是病入膏肓到神志不清了吧?
“好了,此事已知悉。”不等他有機會表示疑惑,坐在帝君身側的皇太子冷冷地說了一句,打發他下去,“帝君身體不好,已經累了,你也先退下去養傷吧!此事從長計議。”
“可是……”大內御史訥訥,一頭霧水地退了出來。
玉冊丟了是大事,難道不該馬上發動緹騎去緝拿犯人嗎?
當大內御史退下后,空蕩蕩的深宮里,只有父子兩人相對無言。北冕帝笑了半晌,才漸漸平息,開始咳嗽起來,嘴角卻猶自帶了笑意。
“是她吧?”北冕帝喃喃,看著嫡長子。
時影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認,神色復雜。
“那丫頭……還真的是大膽。”北冕帝咳嗽著,看了兒子一眼,“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御史,搶走玉冊?喀喀……砍頭的大罪啊!”
“我現在就去把玉冊拿回來。”時影沒有回答父親的問話,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簡直無法無天。”
“影!”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按住了兒子,“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時影不動聲色地從北冕帝手底下抽出了袖子,“放心,為了保證安全,等這一次奪回了玉冊,我會親自帶著御史去白王府,一路把玉冊交到未來太子妃手上。”
北冕帝看著兒子冷冷的側臉,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無法阻攔這個嫡長子,帝君只是頹然長嘆,“影,你自幼天賦過人,樣樣出類拔萃,可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竟然棋錯一著,將來……喀喀,將來你一定會后悔的。”
時影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沉默不答。
什么?北冕帝吃了一驚,握緊了玉骨。
聽這語氣,難道……是那個女娃不要他?
然而尚未來得及開口詢問,時影已經拂開了重重簾幕,轉身從宮殿的最深處走了出去,頭也不回。
外面正是盛夏的光景,綠蔭濃重,烈日如焚。那樣炙熱的陽光如同熔漿,從天宇直瀉而下,將所有一切都籠罩在無法躲避的熱浪里。一襲白袍的時影在深宮里獨自行走,卻是顯得毫無暑氣,甚至所走過的地方也是陰涼頓生。
然而,剛穿過長廊,日光忽然微微暗了一下。那只是極其微妙的暗,轉瞬即逝,如同一片巨大的蟬翼掠過。
那一瞬間,時影霍然抬手!
風聲剛起,他頭也不回,左右兩只手卻分別在袖子中結印,飛快地釋放了兩個不同的咒術,兩道光從袍袖中直飛出去,攔截住了什么無形的東西,只聽轟然一聲響,整個庭院都震了一震!
一道紅影從薔薇花架子上落下來,落地時輕呼了一聲,似乎崴了腳。
時影頭也沒有回,淡淡道:“你竟然還敢來這里?”
那是一個紅衣少女,十八九歲的年紀,容顏明艷如同此刻盛開的紅薔薇,歪歪斜斜地靠著柱子站著,揉了揉腳跟,嘀咕:“我……我在這里等你半天了!你和帝君一直在里面說話,我也不敢貿貿然闖進去……唉,外頭可熱死了。”
他沒有聽她啰唆下去,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拿來。”
“啊?”畢竟是年紀小沒有心機,朱顏瑟縮了一下,完全忘了抵賴,脫口,“你……你怎么這么快就知道是我?”
看到她承認,時影的神色終于略微動了一動,嘆了口氣:“不是你還會是誰?這世上,還有誰會做這等大膽荒唐的事情?”
朱顏聽到這里,臉忽然紅了一紅。
“不!”她往后退了一步,護住了手里的東西,“不能給你!你拿了這些,就又要去娶雪鶯了!你……你不能娶雪鶯!絕對不行!”
她從未領教過他的這種語氣,一時間臉色煞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嘴唇微微顫抖,只道:“我……我……”
他只是冷冷將手伸過去:“還給我。”
然而,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朱顏死死地盯著他,忽然一跺腳,竟然硬生生地將那塊玉佩一分分捏得粉碎!那一瞬,她眼里烈焰般的光芒,竟然讓時影震了一下,回不過神來。
“好!還給你!”朱顏咬著牙,將捏碎的玉佩扔在地上,又將玉冊抽了出來,想一把掰斷,“都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