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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時影低喝了一聲,抬起手指。
朱顏只覺忽然間手里一痛,玉冊被無形的力量瞬間飛快地抽走,她自己也立足不穩,幾乎跌倒在地。然而她也是反應迅速,不等站穩,反手便起了一個訣,一道光從指尖飛射而出,只聽“叮”的一聲,凌厲的光芒擊碎玉冊,順帶著將背后的薔薇架子都削去了半邊,神殿前頓時一片狼藉。
“居然在這里用出落日箭?”時影看著勢如瘋虎的她,終于忍不住真正動了怒意,并指點出,“你瘋了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直到他的咒術落到她身上,朱顏都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她擊碎了玉冊,捏碎了玉佩,仿佛完成了一個心愿,只是站著抬頭定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眼睛里蓄滿了淚水。
那一瞬,撤回的縛靈術正以雙倍的力量反擊回他自身,在這當口上,如果她再釋放咒術順勢攻擊,即便是他一時間也定然難以抵擋。
然而,朱顏沒有用任何術法,也沒有任何的防護,就這樣撲入他懷里,爆發出了一聲啜泣:“師父!”
他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想往后退,卻還是被她一把抱了個結實。
“師父!”她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抽抽噎噎,“這到底是怎么了?事情……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子……”
“不要哭了。”他有些苦痛地閉上了眼睛,低聲嘆息,只覺得心里忽然間有一種軟弱洶涌而來,無法阻擋。
“這到底是怎么了!”她匍在他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完全不顧會不會被旁人看見,嗚咽著,“你……你為什么要去娶雪鶯!她明明不喜歡你,你也明明不喜歡她!你……你為什么要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喜不喜歡,又有什么關系呢?”時影茫然地回答,語氣充滿了嘆息,“在這個世上,本來也很少有人真的能和自己所愛之人在一起。”
“可……可是,那也不能和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耗上一輩子啊!能活一次多不容易。”她抬頭看著他,明亮的眼睛里有晶瑩的淚水,搖搖欲墜,幾乎像火焰一樣耀眼奪目,“師父……我、我不想你這樣。”
他吸了一口冷氣,僵在了那里,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眼神復雜地變幻著,最終深深吸了口氣,只是艱澀地開口:“我說過不要再叫我師父。”
“不,我就是要叫!”她卻不管不顧,“這一輩子你都是我的師父!”
時影苦澀地笑了一下,搖頭:“一輩子?這一切早就結束了。你已經被許配給了白王之子,我也冊封了太子妃,事情該塵埃落定了。”
“那又怎樣?”她氣急,大聲,“你又不喜歡雪鶯!”
他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
朱顏脫口而出:“你連玉骨都沒給她!”
他猛然震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師父,你……你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一生葬送了!我好容易才把你救回來的!”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急得幾乎要掉眼淚,“你明明不喜歡雪鶯,為什么還要娶她?!你……你喜歡的不是我嗎?”
她說得如此直白而熾熱,如同此刻頭頂傾瀉下來的盛夏日光。
時影一震,沒有否認這一句話,然而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了片刻,只是反問:“那你難道是真喜歡白風麟嗎?”
“當然不啊!”她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只喜歡師父!”
時影猛然震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如玉。他吸了一口氣,并起指尖,不知道想要釋放讀心術還是將她推開,然而心神劇烈地震蕩,那個對他來說簡單之極的咒語竟是無法完成。
我當然喜歡淵!從小就喜歡!你!你竟然把我最喜歡的淵給殺了?!渾蛋……我恨死你了!
我……我不想留著它!每次只要一看到它,我就會想到是你殺了淵!我……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一天的事,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不知道為什么,在這樣的瞬間,很久以前聽過的那兩句話又從記憶里浮出來了,在腦海里一遍遍地回響,蓋住了她此刻灼熱的告白。
每一句,都伴隨著刀鋒割裂心臟一樣的痛苦。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呢?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看上去是這樣率真無邪,為什么行事卻如此反復無常,令人無法捉摸?或者,她之前說的是假的,或者,現在說的也是假的?她只是因為不甘心?即便是有著讀心術的他,也無法猜透她說的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話又是假。
算了……算了吧。不要去想了。
朱顏并不知道在那一瞬他的心里轉過了多少個念頭,卻也明白他眼里漸漸熄滅的光芒意味著什么。她心急如焚,忽然間一跺腳,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力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
“別……”他失聲喃喃,然而剛一動,便有柔軟的唇舌貼了上來。西荒少女的吻熱烈而馥郁,如同最烈的醇酒,在一瞬間便能令人沉溺。
他在暈眩中踉蹌著后退,背后一下子撞上了神殿的門。
沉重的門在瞬間洞開,他們兩人齊齊向內倒去。
在失衡的瞬間,她卻死活不肯松開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就會失去他一樣。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壓倒了一幅垂落飄飛的帷幔,發出了撕裂的響聲。帷幔從高高的穹頂墜落,覆蓋住他們,如同千重錦幛。
帷幔的背后,露出了神像的寧靜面容。黑眸和金瞳從虛空里一起凝視下來,看著腳下的這兩個年輕人,莫測喜怒,沉默不語。
天光透過神廟的穹頂射落,將少女的側影籠罩在神圣的光與影之中,美得不可方物。朱顏不顧一切地俯下身來,親吻眼前的人,唇舌熱烈而魅惑,連呼出的氣息都似乎帶了馥郁的甜香,令人沉醉。
這種感覺……簡直像是夢境。
愛欲于人,竟是比任何咒術都蠱惑人心。
他的手指觸及了她赤裸的肌膚,卻無法使出一點點力氣將懷里熾熱美麗的少女推開。在這一刻降臨的時候,多年苦修竟然不堪一擊,她緊緊擁抱他,如同沙漠上奔馳的小小獵豹,咬住了獵物怎么也不肯放開,呼吸之間都是香味。
然而,那個熱烈而笨拙的吻剛剛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有些愕然地看向她,有一瞬間的猶豫。那個美麗的少女披散著卷曲的長發,匍匐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喘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抬頭看著他,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哧哧笑了,喃喃:“啊……那個……接下來,該怎么做?我……我不知道……師父……你教教我?”
少女的臉龐緋紅,眼神清澈又動人,兼具了孩童的天真和美艷的魅惑,只是看得一眼,便能令最心如止水的修行者也無法自拔。
“阿顏!”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將她擁入了懷中。
“皇太子哪里去了?帝君正在找他!”
“神鳥!”內侍們驚呼,往后退了一步。
那居然是重明,蹲在白塔頂上,全身羽毛都抖開了,四只血紅的眼睛狠狠地盯著這些靠近的人,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嚇得內侍們不敢再上前。
對峙了片刻,看到他們還不肯走,重明忽地一伸脖子,一把叼起了當先的一個內侍,甩下了臺階!
頓時所有侍從發出了一陣驚呼,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塔頂。
神廟里燈火熄滅,良夜安靜,連風都很溫柔。
(本章完)?
第44章
如風長逝
朱顏在云荒的最高處沉睡,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那……是個鮫人嗎?
她內心一動,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幾步。裙裾在水面上浮起,如同一朵盛開的花。湖面寧靜無波,有一種反常的絕對靜美,從更高處看過去,她仿佛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上,身周映照出奇特的幻境。
看到她站在那里,那個水底的幻影停了一停,轉身往回游去,藍色的長發如同綢緞一樣在水底拂動。
“淵!”那一瞬,她脫口而出,“是你嗎?”
“淵……淵!”她失聲,不顧一切地涉水追去,“你要去哪里?”
一腳踩空,她整個人往下沉。冰冷的水灌滿她的口鼻,令她無法呼吸。她拼命地想要浮起來,然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按在頭頂,怎么也不讓她重見天日。她的掙扎漸漸微弱,沉入無盡水底。
“姐姐。”忽然間,身邊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誰?她渙散的神志忽然一震,勉力睜開眼睛看去。
模模糊糊中,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雙湛碧色的眼睛,宛如霧氣里的星辰。小小的影子在水下游動,細小瘦長的手臂伸了過來,托起了她下沉的身體。
“蘇摩?”她不由得脫口驚呼,“是你?”
那個孩子沒有回答,眼里卻蘊藏了無限的渴盼和不安。
“蘇摩!”朱顏猛然一顫,瞬間醒了過來。
醒來的時候心還在怦怦跳動,她有一瞬的神思恍惚。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兩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一雙純黑如墨,一雙璀璨如金,正從半空之中俯視著她,眼里都帶著莫測的表情。
這是在……在……伽藍白塔頂端的神廟?
下一個剎那,朱顏清醒了過來,回憶起了昨天發生的一切,臉色“唰”地飛紅,仿佛做賊似的一把抓起帷幔掩住了胸口。周圍很安靜,并沒有人,她這才定了定神,朝四周看去,發現自己正靠在神像腳下的蒲團上,整個神殿里空空蕩蕩,幾乎能聽到風的回響。
他……他呢?朱顏心里一驚,跳了起來,在神殿里找了一圈。然而時影已經不在了,似乎從沒出現在這里一樣。
她心里又冷又驚,披上衣服沖了出去。
原來……他在這里?
他一個人在那里想什么?會不會……是在后悔?
朱顏遙遙地看著他的背影,糾結了半天,還是沒有勇氣上前,頹然轉過了身。然而,足尖剛轉過方向,背后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要去哪里?”
朱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顫了一下,忍住了幾乎就要拔腳逃跑的沖動,站住身,強自裝作鎮定地回答:“回……回家啊!都半夜了,我還沒回去,父王一定急死了。”
時影還是不看她,淡淡地問:“回赤王府?”
“嗯。”她怯怯地應了一聲,心里有些忐忑,低著頭不敢看他,竟是不知道期盼他挽留自己還是不挽留自己。
時影點了點頭:“你連夜回去,是為了不讓家人知道今天來過這里?”
“對啊……不然要被打斷腿!”她回答著,愣了一下,忽地明白了他想說什么,連忙點頭保證,“放心!今天……今天的事,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
“是嗎?”時影神色微微一變,冷冷道,“你就想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
“啊?”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尖銳,讓朱顏一下子張口結舌,“不、不是的……不過,反正你不用擔心!我、我先回去再說……”
她剛要溜之大吉,時影卻霍然回過了頭,沉聲:“你打算就這樣回去,嫁給白風麟?”
“我……”那一刻,她被他眼里的光芒震懾,嚇得往后又退了一步,腳下一絆,磕在了璣衡的基座上,“啊”的一聲整個人往后摔倒。
時影眉頭一皺,也不見他起身,瞬間便出現在了她身旁,一伸手就將她托了起來。其實以朱顏的本事,即便是被絆了一腳,也不見得會真的跌倒,但被他那么一扶,只覺得心神一亂,腳下一軟,便真的跌在了他懷里,一時間全身酸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息吹拂著她的發梢,一眼瞥過,還能看到他衣領下修長側頸和清瘦的鎖骨。朱顏耳朵一熱,只覺得心口小鹿急跳,一下子力氣全無,全身微微發抖。
然而,話說到一半,他忽地停住了,臉微微一紅。
那一刻,朱顏色迷心竅,不知道哪里來的膽子,忽然攀住他的肩膀,將嘴唇驟然貼了上來,狠狠又親了一下!
這一次,他依舊猝不及防,僵在了原地。但手里下意識地一松,“啪”的一聲把她給摔到了地上。朱顏剛得手便跌了個屁股開花,不由得痛呼了一聲。
遠處的重明神鳥“咕嚕”了一聲,四只眼睛翻起,尷尬地扭過了頭去。
“好了,別鬧了。”僵持了片刻,時影終于定下神來,伸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語氣平靜,“你到底想怎樣?”
“我……我不想怎樣。我……我一定是鬼迷心竅……”朱顏嘀咕了一句,臉色飛紅,低下頭去,“反正今晚的事情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不不,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時影眉梢挑了一挑,冷然,“怎么會不關我的事?”
“你放心!”朱顏卻以為他是擔心別的,當下拍著胸口保證,“我們大漠兒女敢作敢當,敢愛敢恨,從來不拖泥帶水,更不會去苦苦糾纏別人。”
時影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時影微微一震,冷冷道:“那要多謝你了。”
他的話語里含著譏誚,朱顏臉色一白,似乎被人當胸打了一拳,過了半晌,才低聲:“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本來都說好了各過各的。可早上一聽到你要冊妃的消息,腦子一熱,就什么也不管地跑到了這里來……”
她說到一半,又說不下去,只覺得心里一團亂麻似的,羞愧交加,又苦又澀。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就當沒發生吧!父王母后為我操心了半輩子,我可不能這時候再讓他們失望了。”
時影沉默,半晌才道:“你現在竟然如此懂事了?”
“對。”他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點了點頭,“所以,你就不管不顧地闖來了這里,做了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