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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同生共死
這個長夜,幾乎如同永恒。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有人已經在黎明中去世。
不一時,有服侍早膳的內侍進來,發現了北冕帝的駕崩,立刻驚慌地退出告知諸人。朱顏藏身于帷幕之后,看到總管帶著侍從從外面涌入,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喧鬧的后宮。
她在白塔頂上的神廟里找到了時影。他正獨自在神像下合掌祈禱。神廟空曠,有微光從穹頂射落,從大門這邊望進去,幾乎宛如深不可測的大海,而海的彼端是神魔無聲的凝視,令人心生敬畏。
朱顏隔著飄搖的帷幕,靜靜地遙望著那一襲白袍,不敢出聲打擾。
隔了多久?十年?
上一次,在接到母親死去的消息時,在深谷修行的少年神官也曾在石窟里面壁靜坐,卻終究無法抑制心魔肆虐,發狂地哭號著,在石壁上留下了滿壁的血手印,甚至差點錯手殺了她。
而這一次,在目睹父親死去時,他已然能夠平靜。
那么多年過去了,不僅是她自己,甚至連師父都已經成長了許多……
朱顏嘆了口氣,終于輕輕地走過去,在他身側一起跪了下來,合起掌來,默念往生咒。祝頌聲綿長如水。白塔凌云,俯瞰云荒,神魔的眼眸無聲深遠,凝視著這一對年輕人。
當一百遍往生咒念完,時影站了起來,卻還是不說話,轉身往外走。她心里有些不安,不由得追了上去,輕聲:“你沒事吧?”
時影雖然沒說話,可表情里有一種異樣,讓朱顏忍不住暗自詫異,然而不等她再次開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身看著她。
那種眼神,令她一下子忘了要說什么。
“阿顏。”他低聲,忽地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
她忍不住抬起頭看他,卻在一瞬間驚呆了。
那是她生平第二次看到他落淚。朱顏顫了一下,心中劇痛,想說什么卻最終沒說出來,只是抬起手默默抱緊了他的后背,側首貼上了他的心口。
此刻,一句話也不必再說。
那一瞬間,她忍不住脫口:“別怕。就算你的父王母后都不在了,還有我呢!我……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諾言在神和魔的面前許下,少女的眼眸亮如星辰。
朱顏不敢說話,只是聽憑他擁抱著,抬起手輕撫他的背部。
時影沉默了許久,心跳漸漸平靜,低首凝視著她,眼里閃過了諸多復雜的表情,忽然開口:“我們這就各自回去把婚約取消了吧!”
“啊?”朱顏嚇了一跳,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既然我們決定要在一起,就得把婚約取消。”時影的眼神冷冽,聲音平靜而有力,“難道到了現在,你還在想著要嫁給白風麟?”
“當然不!”她沒有一秒鐘的猶豫,“誰要嫁給那家伙!”
他凝視著她的表情,蹙眉:“那你還在猶豫什么?”
“我……我……”朱顏的嘴唇顫了一下,心里猛然往下一沉。
“我當然相信!”朱顏顫抖了一下,“可是……不只是這樣。”
“還有什么?”時影看著她,愕然。
朱顏看著他,眼神哀傷,有一種隱約入骨的恐懼,喃喃:“你……你可以保護所有人,可是,誰又能來保護你呢?”
“保護我?”他有些不解,“為什么?”
“因為我會害死你!”朱顏全身發抖,終于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恐懼,說出了真正的顧慮,“大司命說,我是你命里的災星,如果繼續和你在一起,一定會害死你的!如果因為我,再一次害死你的話……”
“什么?”時影吃了一驚,卻只是皺了皺眉頭,“你不要聽他胡說。”
“不不,大司命不會胡說。”朱顏的聲音劇烈地顫抖,帶著無盡恐懼,“我會害死你的。我……我已經害死過你一次了!再也不能有第二次了……星魂血誓也只能用一次!要是再出一次事……”
“胡說!”忽然間,他厲聲打斷了她。
“原來是因為這個?阿顏,你竟瞞了我那么多事!”他看著她,語氣里不知道是釋然還是憤怒,“別聽大司命胡說八道。”
“可他是大司命!”朱顏有些無措,“他……他比你還厲害吧?他說的話,怎么敢不聽?我……我怎么敢拿你的命來冒險!”
聽到她這樣堅信不疑地說著,時影的眼神越發冷冽,幾乎已經帶著怒意和殺氣:“呵……那個家伙!”
“是啊!”朱顏顫聲,“所以……所以你被我殺了!”
“不,不是這樣的。”時影凝視著她,斷然搖頭,“我的確因為你而死,可是我又因為你而活了過來!這個事,大司命他預料到了嗎?”
朱顏一下子愣住了,只是怔怔看著他。
“如果你是因為自己的想法而離開我,我沒有辦法。但是,如果你只是為了大司命一句預言而放棄,那就太荒謬了!”時影看著她,眼神凌厲,語氣也嚴厲,“我教了你那么多年,不該把你教得那么蠢。”
“我……我……”他話說得那么重,她本來應該生氣的,卻莫名地覺得有些歡喜,喃喃,“真的嗎?大司命說的話,也未必一定準?”
“當然。”時影冷然,“我可以肯定,他只是在嚇唬你。”
“是嗎?可是萬一……”她心里一陣狂喜,卻又一陣擔心。
“沒有什么萬一!”他斷然截止了她的話,“你不要被他騙了!”
朱顏噤聲,不敢再說。然而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一事,忍不住又眼眶一紅,哽咽了起來,斷斷續續:“不!我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因為……因為大司命手里有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他握住了她的肩膀,嚴厲地催促,“不要哭!從頭到尾和我說一遍。”
她抹著眼淚,終于拋開了一切顧慮,將過去發生的事情對他完完全全地說了一遍:從大司命在神廟里以離開他為條件,傳授她星魂血誓開始,講到大司命拿父母族人性命威脅她,讓她在夢華峰上違心和他分離……
每說及一件,時影的神色便冷一分,漸漸面沉如水,眼神可怕。
“竟然有這種事?”他喃喃低聲,“難怪。”
是的,對她這樣熱烈不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來說,除非用至親至愛之人相脅,不然怎么肯俯首帖耳聽從安排?
可即便是如此,聽到他要大婚之前,她還是不顧一切地跑來了這里。她是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想要螳臂當車,再見他一次吧?
哪怕那之后便是永遠的分離。
“我不想害死你……也不想害死全族……我、我沒有別的辦法。”說到后來,朱顏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全身發抖,“是我不好!本來我答應了大司命,就應該好好走開的……居然……居然跑到了這里來!我一定是鬼迷心竅。”
時影沉默地聽著,伸手輕輕擦掉她掛滿頰邊的淚水,將她擁入了懷里,低聲說了一句:“幸虧你鬼迷心竅,跑到紫宸殿來找我。不然,我們這一生,可能也就這樣錯過了。”
“嗯?”她愕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時影嘆息了一聲,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慶幸:“要知道,既然你已經表了態,我是決不會去找你的。幸虧你來找我……阿顏,我真的很感激。你一直很勇敢。”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地溫柔,聽得她心里一震。
“那是!”朱顏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不是你讓我要對自己有信心嗎?只要我愿意,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時影沒想到她會把自己昔年的教導用在這里,一時無語。
他默默抬手輕撫她的發梢,眼神卻是在不停地變幻,似在思考著什么問題,沉默了片刻,道:“既然父王臨死前已經替我取消了婚約,那么,現在你也回去取消你的婚約吧。”
“啊?我……我怕父王揍我。”朱顏全身一僵,說了實話,聲音低了下去,“我上次就逃婚了。他這次好容易又替我選了一門婚事,如果……如果和他說我又要取消婚約,恐怕他……”
時影皺了皺眉,只道:“那這件事讓我來處理。”
“怎么處理?我父王脾氣可大了。”朱顏心里忐忑不安,忽然靈光一現,“哎,如果他發脾氣,我就說我們兩個已經生米做成熟飯,連娃都有了!估計父王就不會罵我了。”
時影半晌沒有說話,用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她。
她看到他的表情,連忙垂下頭,嘀咕:“我……我也就是說說而已。”
時影蹙眉:“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我可沒教過你這些。”
“哪里用得著別人教?”她卻不以為恥,臉皮厚得如同城墻,“你看,雪鶯一說她懷孕了,立刻連帝君都嚇住了,馬上下旨意把她的婚約給取消了!這招很管用,父王如果聽我這么一說,一定也會嚇住的。”
時影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赤王烈性暴躁,哪里會被嚇住?你那么說,多半會挨一頓暴打。”
時影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擔心。”他低聲道,“事情會解決的。你先回去吧。”
“去哪兒?”她怔了一下。
“回赤王府去。”他道,語氣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你一夜未歸,一定讓父母懸心,回去好好道個歉。”
“才不會呢!”她卻猶自嘴硬,戀戀不舍,“這些年我老是往外跑,他們早就習慣啦!”
“回去道歉!”時影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趁著你還能道歉!”
直到這一刻,他的臉上才掠過了一絲哀傷。
朱顏心里猛然一痛,抓緊他的手臂,將臉埋在了他的肩膀上,低頭輕輕喚了一聲“師父”。
“你先回家。我要去內宮處理一下事務。”時影嘆了口氣,“父王駕崩,有很多事情要立刻處理,不能耽誤片刻。”
“好吧。”朱顏依依不舍地放開了他的手臂,“你自己小心。”
“嗯。”時影頷首,凝視了她一眼,還是忍不住抬起手觸摸她的臉頰。那一刻,朱顏忍不住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把頭往回縮了縮。
“怎么?”他微微蹙眉。
“以……以為你又要打我。”她尷尬地低聲,“嚇慣了。”
時影無語,只哭笑不得地道:“放心,以后都不會打你了。”
“真的嗎?”朱顏的眼神亮了一下,簡直似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的消息,“你可要說話算話!以后無論我犯了什么事,你……你都不能再打我了!”
“嗯。”他點頭應承。
她知道師父一諾千金,頓時長長松了一口氣,有拿到免死金牌的狂喜,抱怨:“嚇死我了。上次在蘇薩哈魯,只不過想逃個婚,屁股都快被你打腫了……以后你可不許再打我了!”
時影微微一窘,臉色微妙:“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咦?”朱顏還是第一次看到師父臉上出現這種奇怪的表情,忍不住想抬手推一下他,然而手剛一抬起,就被時影扣住了。那一瞬,他的呼吸有一些亂,手指也有不可覺察的微顫。
“你怎么啦?”她還是懵懂未解。
他的聲音很溫柔,朱顏聽得心都要化了,剛想再賴過去蹭一會兒,時影卻已經轉身,招手喚來了重明神鳥。
“你……”當重明神鳥展翅飛起的時候,朱顏趴在鳥背上回頭看他,臉紅紅的,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道,“今天我很開心!”
時影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微微頷首:“我也是。”
當她的身影從天際消失之后,時影在夜空下停頓了一刻,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默默轉換著內心的某些情緒。等終于將這些兒女私情都摒除出了內心,這才轉身走下白塔,重新返回了紫宸殿。
他剛走下白塔頂,等待已久的大內總管就迎了上來,一迭聲:“可算找到您了!皇太子……不,帝君!先帝駕崩,相關的詔書已經擬好,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早朝了,諸王即將齊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準備準備?”
時影沉默了一下,道:“不用。”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皇天戒指,忽然問:“后土神戒找到了嗎?”
不防皇太子忽然問起了這回事,大內總管連忙回稟:“自從白嫣皇后去世之后,后土神戒便一直由執掌后宮的青妃保管。如今青妃剛剛伏誅,屬下派得力人手正在查抄青蘅殿,一時間還沒有……”
時影微微皺眉:“她身邊的心腹侍女呢?”
“拷問過侍女,她們說……”大內總管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她們說,后土神戒原本被青妃收藏在枕邊的匣子里,但某一天晚上忽然化作了一道光,就飛出窗外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