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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時影也忍不住愕然。
大內總管道:“宮女們都私下說,是因為青妃并無資格保管這枚只能由白之一族皇后繼承的后土,神戒有靈,才自行離開了。”
時影眉頭微微蹙起:“對她們用過讀心術了嗎?”
“用過了。”大內總管頷首,“說的是真話。”
時影再度沉默了下去,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面沉如水。
“這說不定是青妃耍的把戲,掩人耳目,好將后土神戒據為己有。”大內總管連忙補充了一句,“請殿下放心,在下一定會好好地繼續追查!”
時影想了想,問:“青妃平時一般的活動范圍是哪里?”
“青妃深居簡出,很少離開皇城,平日也就在青蘅殿與紫宸殿之間來去。”大內總管回答,“最多每逢初一十五去一下白塔頂上的神殿,拜祭神靈。行蹤非常有限。”
“那么說來,后土神戒多半還留在帝都。”時影沉吟了片刻,吩咐,“此事非同小可,派人抓緊去找,如果找不到,提頭來見。”
“是!”大內總管連忙點頭,退了出去。
晨曦還沒露出來的時候,天幕是深沉的暗藍色。
“小祖宗哎,你怎么現在才回來?”盛嬤嬤一直守在她的房間里,一眼見到了她,趕緊一把抓住,“可急死我了!”
“噓……”她嚇得一個激靈,左顧右盼,“別吵醒父王!”
“你也知道害怕?”盛嬤嬤看到她驚恐的表情,不由得啼笑皆非,“放心,王爺不在這里。一個時辰之前他接到內宮傳來的秘密消息,說帝君深夜駕崩了!王爺不等早朝時刻,便火急火燎地立刻進宮去了。”
“進宮去了?”朱顏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喃喃道,“太好了,終于不用挨罵了!父王……父王他知道我昨晚一晚上沒回來不?”
“怎么不知道?王爺可著急了!我的小祖宗,你這一個晚上都跑到哪里去野了?”盛嬤嬤擔心不已,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忽地驚呼,“神啊,你……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欺負?”她又愣了一下,“誰敢欺負我?”
“那你脖子上的紅印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連里面的小衣都穿反了?”老嬤嬤畢竟精明,目光如炬,上下掃視了朱顏一遍,忍不住變了臉色,“天,郡主!你……你難道是……哪個天殺的,居然敢欺負你?你快老實說昨天到底是去了哪里!”
“我……我沒事,你別亂說!”朱顏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半天,忽地跺腳,“反正……反正我沒被人欺負。就算有,也是我欺負了別人!你就不要再啰啰唆唆地問啦!”
“真的沒事?”盛嬤嬤上下打量著這個小魔頭,越看越不對勁,“小祖宗,你可是馬上要嫁往白王府的人啊……一整夜不回家,萬一傳出去可怎么辦?”
“一人做事一人當!”朱顏感覺自己的臉熱辣辣的,卻只擰著脖子犟道,“放心,我回頭會自己和父王說。”
“為什么要和他們交代?”朱顏臉色飛紅,跺腳,發了狠話,“反正我也不會嫁給白風麟。”
“什么?”盛嬤嬤大吃一驚,“你這次難道又想逃婚?”
“我……”朱顏本來想分辯幾句,但又不想扯上師父,只能憤然道,“反正不用你瞎擔心!”
盛嬤嬤知道郡主從小是個主意大的女娃,看她動了怒氣,只能放軟了語氣,問道:“郡主餓了嗎?要廚下去燉竹雞嗎?”
朱顏折騰了一晚上沒好好休息,剛回來又被從頭到尾盤問了這一番,心里未免有點煩,賭氣道:“不吃了!我困了,你出去吧……誰也不許來吵我!”
唉,已經快到卯時了,該是紫宸殿早朝的時間。
帝君駕崩,六王齊集,今日,少不了又是一場大事件。
他……現在應該很忙吧?馬上就要從皇太子變成帝君了,整個云荒的事,以后都要由他來管了,只怕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吧?他什么時候會來找她呢?明天真的能見到嗎?
哎……說不定,等會兒一睡著就會夢見了吧?
在入睡之前,她心里想著,忐忑而充滿期待。
在朱顏留宿白塔絕頂的同一個晚上,葉城一個秘密的后院里,一口深深的古井蕩漾著,宛如一只不見底的眼睛。
沒有風,沒有光,只有一泓離合的冰冷的水,簇擁著懸浮在其中的小小孩童。
那是被誘入其中的蘇摩,緊閉著眼睛,在井底的水里浮浮沉沉,仿佛是陷入了一個漫長的夢境。孩子雖然仿佛睡去了,細瘦的手臂卻在不停地揮舞著,似乎在竭盡全力地游向某一個地方,不敢有絲毫停頓。
無論他多么努力地掙扎,身體都被凝固在同一個地方,絲毫未曾移動。
“他游到哪里了?”
“在幻境的距離中,估計快到伽藍帝都的城南碼頭了吧。”
“很快啊……即便是在大夢的時間里,也才過了四天半而已吧?”
“是的,這個小家伙很拼命呢……”
“可憐。”
聲音來自頭頂的某一個地方,帶著俯視一切的悲憫。
“該讓他上岸了吧?”澗長老有些不忍心,“這孩子快累垮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泉長老凝視著孩子的表情,抬起了手。
在他指尖劃過的地方,幽深死寂的井水忽然起了微微的波瀾,似乎是當空的冷月折射下了一道光華,水面轉瞬幻化出了一幅瑰麗的圖畫:那是位于鏡湖中心的伽藍帝都的巍峨城門,門口還有緹騎縱橫來去,販夫走卒,喧囂熱鬧,栩栩如生。
“幻境竟然能這樣真實?”第一次看到這個禁咒的力量,連清長老也不由得贊嘆,“果然是難分真假。”
“那就好。”另外兩位長老松了口氣。
“去吧。”泉長老對著井底沉睡的孩子說了兩個字,抬起手指向了那一幅幻境,“去找你想要找的人……去迎接屬于你的命運。”
幻境里,浮現出了伽藍帝都水岸邊際線,碼頭近在眼前。位于繭中心的孩子全身一震,臉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似在筋疲力盡之下終于抵達了帝都。
泉長老回頭看著另外兩位同僚,目光肅然:“海皇要進入他的幻境了,準備好了嗎?”
同一刻,朱顏也沉入了她的夢境。
那一刻,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是在做夢嗎?這個夢,似乎不久前剛剛做過?
當那個影子越來越近的時候,她在夢里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嘩啦”一聲,水面碎裂,有什么浮了出來。水底游過來的竟然是一個孩子,不過六七歲的年紀,身形小小的,消瘦陰郁,眼睛明亮,看著岸邊的她,驚喜萬分地喚了一聲:“姐姐!”
“蘇摩?”她認出了那個孩子,大吃一驚,“你怎么在這里?”
“姐姐!”那個孩子急速地浮出水面,對著她喊,“姐姐!”
“蘇摩!”她急急俯下身去,試圖抓住他的手,“快上來!”
奇怪的是,那一抓,卻落了空。
她的手指從蘇摩的手臂里對穿而過,仿佛握住的只是一個幻影。那一瞬,她因為用力過猛,一個收勢不住,便往湖里一頭栽了進去!
“蘇摩!”她在溺水之前驚呼,“蘇摩!”
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就在那個孩子的旁邊,卻怎么也觸不到他!
蘇摩拼命地向她伸出手來,大聲喊:“姐姐……姐姐!”
有一堵透明的墻佇立在他們中間,隔開了兩個人。
“她怎么會在這里?快分開他們!”
恍惚中,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里傳來,依稀傳入她的耳畔:“她竟然進入了這里……糟糕,絕不能讓他們在‘鏡像’里相遇!”
誰?是誰在說話?
她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控制,如同陷入了看不見的濃稠泥沼里,身不由己,拼命掙扎卻只是越陷越深,和蘇摩分開得越來越遠。水淹沒了口鼻,令她漸漸不能呼吸,逐步接近滅頂。
所有的感知都變得恍惚而遙遠,那是瀕死的感覺。
不……不!她和師父約好了……她決不能死在了這里!
就在這一瞬,隨著她內心的強烈呼喚,她的全身仿佛可以動了。她竭盡全力地掙扎,呼救,忽然有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唰”地劈開了混沌!
那種沉溺的力量瞬間消退,她感覺呼吸一下子順暢。
“蘇摩!”朱顏失聲大喊,掙扎起身。
下一個剎那,她發現自己在房間里醒來,全身發抖,劇烈地咳嗽。周圍還是熟悉的陳設,外面卻已經天亮。房間里環繞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沉悶氣息,她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出汗,如同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從喉嚨里咳出來的都是淡淡的血。
怎么回事?她……剛才是做噩夢了?
朱顏怔怔地坐著,一時間回不過神來。感覺到頭頂有光亮一閃,抬頭看去,居然是臨睡前已經好好地放在梳妝臺前的玉骨。
可是這個夢,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朱顏獨自在床上喘息了半天,滿身冷汗,回憶著夢境里的一切,心里忐忑不安:蘇摩到底怎么了?那個小兔崽子失蹤已經好幾個月了。而她自己也在這幾個月里歷經生死大劫,自顧不暇,竟是不能分身出去好好地尋找。
如今做了這種夢,難道是一種不祥的預示?如果萬一那小兔崽子真的出了什么不測,那……
玉骨在掌心不停地明暗跳躍,如同她焦灼的內心。
(本章完)?
第46章
無盡噩夢
當玉骨從天而降,閃電般擊穿水中幻影的時候,圍在井臺邊上的三位長老齊齊一震,不由自主地同時向后踉蹌了一步,“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幸好,那個孩子還是胎兒一樣蜷縮在水底,全身劇烈地抽搐,并沒有睜開眼睛。他脖子里的那個錦囊發出光芒,拘禁他的魂魄,井臺上的符咒一圈一圈地纏繞,將這個孩子繼續困在這個造出來的幻境之中。
“還好……”泉長老松了一口氣,“大夢之術尚未被破。”
另外兩位長老劇烈地咳嗽著,從地上掙扎起身,震驚:“剛才……剛才是怎么回事?是有人闖入了大夢之術里,破了我們的術法?”
泉長老咳嗽著:“對,是那個女人。”
“什么?”清長老和澗長老齊齊失聲,“難道是那個空桑的……”
泉長老迅速豎起了食指,看了一眼井底的孩子。另外兩個長老也立刻噤聲,壓低了聲音:“她……她怎么會闖進來?那個空桑小郡主,應該不知道這個孩子在我們手里吧?”
“應該是她的地魄太過于活躍,在睡夢中飄游在外,無意穿破了無色的兩界,闖入了我們的幻境。”泉長老低聲,嘆了口氣,“天意啊……或許是因為心切吧,在白日里還夢魂縈繞著這件事,想要找到這個孩子。”
其他兩位長老都不說話了,許久,澗長老嘆息了一聲:“唉,她的確是非常關心這個孩子。”
“可是要闖入大夢之術需要很強大的靈力,”清長老喃喃,還是不可思議,“她年紀輕輕,不過十幾年的修為,怎么能……”
泉長老冷笑:“你不知道她是九嶷山大神官的嫡傳弟子?”
清長老和澗長老同時吸了一口冷氣,不再說話。
“是。”另外兩位長老應聲而起,回到了古井旁邊。
從井口俯視下去,如同俯視著另一種人生。
在那些流動的波光里隱約浮現出的,完全是帝都伽藍城里的景象,栩栩如生。而那個孩子剛剛從鏡湖里筋疲力盡地浮出,發梢滴著水,赤腳站在車水馬龍的城門口,顯得瘦小孤獨、無所適從。
是的,他還在幻境里尋找他的姐姐,不曾放棄。
“要知道,海皇的血統過于強大,即便是用最強的術法,也未必能完全封住這個孩子的記憶。”泉長老嘆了口氣,看著沉在井底蘇摩,低聲,“除非是他心甘情愿地遺忘,從內而外地斷絕,才能永絕后患。”
“心甘情愿?”清長老苦笑,“這孩子可固執了,怎么可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