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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影冷冷:“不,改變星軌的并不是我。”
智者微微一愕,卻聽那個少女“哼”了一聲:“是我!”
“你?是你施展了星魂血誓?”他眼里第一次露出詫異,注視著朱顏,黃金一樣璀璨的瞳孔里有異樣的表情,“你年紀輕輕,并未身負帝王之血,也不是白之一族的嫡系……居然能改變星軌?”
“你這家伙,別看不起人!”朱顏冷哼了一聲,“馬上就讓你領教一下赤之一族的厲害!”
智者默然,再度注視著朱顏。
沉默了片刻,嘆息:“那么說來,是你為了救他,舍棄了自己的一半生命?可是,他又能怎樣回報于你呢?帝王之血世世代代只能迎娶白之一族為皇后,你的犧牲毫無價值。”
“閉嘴!”朱顏不耐煩起來,厲聲道,“看劍!”
然而身形剛一動,那個站在神廟中心的影子忽然又消失了。
“小心。”時影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卻是和她同行同止,此刻正背向而立,替她防住了身周空門,低聲叮囑,“別讓他激怒你。”
“你們兩個人還真是同心同意啊……”智者再度出現在黑暗深處,一張臉始終籠罩在斗篷的陰影里,看向了時影,“你們以為能用星魂血誓改變星軌,扭轉自身的命運,便也能夠改變空桑的命運嗎?”
“有何不可?”時影冷冷,“事在人為。”
“呵呵……”黑暗中的人發出了一聲冷笑,“你的師父,那個號稱云荒術法宗師的大司命,他有沒有告訴你占星術里固有的‘莫測律’?”
“莫測律?”時影微微一怔。
看到他的神色,對方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嘆息,指向頭頂烏云密布的天宇,一字一句道:“知道嗎?星辰在九天之上運行,大地上仰首的人類,是無法真正掌握它的規律的。”
時影反駁:“無數的術法卷宗上都記載有占星之術。”
“什么?”時影脫口,神色不可控制地變幻。
“這就是‘莫測律’。”智者低聲,一字一句,“這條律法,就是告訴云荒所有的術士:天意莫測,不容窺探。可惜,居然在七千年后已經失傳。”
時影沉默下去,沒有回答。
在他內心,竟然隱隱覺得對方這種說法是正確的,雖然聞所未聞,卻是云荒術法的真正的奧義。
“胡說八道!”朱顏雖然沒有完全聽懂對方說什么,然而已經感覺到師父的動搖,立刻大聲反駁,“我才不信你的鬼話!什么天意莫測?所謂的天意又是誰制定的?”
“星辰運行的規律,傳說中由開天辟地的鴻蒙之神制定。”智者居然老老實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而除了九天之上的云浮主宰者和我,這個大地上的一切都被星辰支配,無一例外。”
“什么鴻蒙之神?九天云浮?聽都沒聽過。”朱顏聽著聽著,又不耐煩起來,指著對方,“你又算老幾?憑什么你就要除外?”
他不但提出了大司命都不曾聽說的“莫測律”,而且還提到了九天的云浮城!
那座傳說中的城池,只有空桑皇室卷宗里才有記載,也是云荒最高秘密之一,若非大司命大神官不可能得知,而他竟然信口便說了出來?他究竟是誰?為何并不屬于這片大地,也不受時間的約束?
如果說天意注定無法被窺探,那么迄今為止,他們所做的一切豈不是枉然……
想到這里,時影心里忽然冷靜。
不,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他絕不能被對方引導!
“夏蟲雖只鳴一季,亦然足夠。”時影抬起一只手,默默按住了情緒有些激動的朱顏,回答,“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他的手平靜而有力,讓朱顏頓時心安了不少。少女轉過眼眸看了一眼身邊的人,發現他的表情雖然有些奇特,眼眸卻已經重新恢復了亮度。那一瞬,她的心里也安靜了下去,重新充滿了力量和勇氣。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智者低聲重復了一遍。
“是。”時影斷然回答。
那一瞬,神廟里忽然黑了下來。
天地驟暗。烏云從頂上直壓下來,如同墨海洶涌撲向神廟,狂風從六合之中呼嘯而起,圍繞著伽藍白塔,幾乎要將白塔折斷!
朱顏感覺到巨大的力量撲面而來,身邊的空氣溫度急速上升,瞬間就無法呼吸,如同熔爐。那個剎那,她有一種直覺,很快,這座伽藍白塔塔頂就要變成一座煉獄!
那是舍身之術!
反正,他們早已結下了同生同死的誓約。
在最后的剎那,朱顏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
“唰”的一聲,這一擊,他們雙雙擊中。
這樣的僵持局面,漫長如數百年。
一寸一寸,他們合力下擊。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中,朱顏終于看到了那個藏身于黑暗中的人的面容,忽然之間如遇雷擊,竟忍不住失聲驚呼!
這一聲驚呼,陡然令她聚起的靈氣一泄。
“阿顏!”那一瞬,她聽到了時影的驚呼,“怎么了?”
“他、他……”朱顏失聲,感覺心膽俱裂。
就在這一刻,智者一聲低喝,雙手一振,兩道閃電從天而降,分別擊中了他們兩個人的心口,將兩人雙雙向后擊飛!
朱顏嘔出了一口血,眼前剎那間徹底黑了。
還是輸了嗎?真不甘心啊……師父……師父!在最后的瞬間,她用盡全力伸出手,下意識地想要去觸摸時影,然而,落了個空。
她在落地的瞬間便失去了知覺,蜷縮在地上,生命飛快地消逝。
“不!”他一聲低呼,撐起身體去追,卻已經來不及。
就在這一刻,黑暗里傳來凄厲的叫聲,一道白影閃現,卷著旋風而來!重傷的重明神鳥用盡最后的力氣掙扎而起,一伸脖子,硬生生地叼住了皇天神戒!
“重明!”時影低呼。
白鳥的羽翼上全是鮮血,卻艱難地將脖子伸過來,一寸一寸,將皇天神戒放在了他的手心。一起放到他手心的,還有另外一把劍。
那是原本破壞神手里的辟天長劍。
“找死!”智者蹙眉,手掌一豎,斫向虛空。
“愚蠢的禽類……”智者在黑暗里喃喃,語音虛弱,顯然這一戰后他也到了強弩之末,“明明知道金瞳狻猊都折在了我手里……居然還要來送死?”
話音未落,忽然頓住了。
黑暗中一道閃電凌空而來,“唰”地貫穿了他的身體!
什么?一輪激戰之后,智者的反應已經沒有最初那么神速,竟然來不及防御這一擊,雙手剛剛抬起結印,只是一眨眼,心口就這樣被生生刺穿!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垂死的時影。
劇烈的血戰之后,大神官一身白袍已經全數被鮮血染紅,觸目驚心。然而方才一瞬,時影從死去的重明神鳥的喙子里取回了皇天神戒,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用辟天劍揮出了這一擊!
那個黑暗里的神秘人,終于被他真正刺中。
“是,我雖有萬古之壽,也是會死的。”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智者低聲回答,“明白了這一點,你……喀喀,是否覺得欣慰?”
“是。”時影冷冷回答,眼眸里有著劍芒一樣鋒銳的光,那一點光,幾乎耗盡了他最后一滴血,“殺了你……至少……能保云荒這七十年太平。”
“那七十年后呢?”智者卻反問。
“到那時……喀喀,到那時候,自然會有……新的守護者出現。”時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并沒有絲毫的猶豫,“我……我只是個凡人,也只能做好這一世的事情罷了……”
聽到這種回答,智者眼眸里卻掠過一絲異樣。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這些大地上的人類,雖然生命短暫、朝生暮死,但在他們脆弱的軀殼內蘊藏著這樣強大的力量,足以和神魔對抗!
智者站在暗影里,身形也已經開始搖搖欲墜。時影和他對視,也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不肯倒下。
伽藍白塔絕頂上黑暗籠罩,狂風四合,神魔都已經成為齏粉。而在這樣的一片廢墟之上,只有兩個人孑然對立,衣衫獵獵飛舞,巋然不動。
“了不起。”智者在黑暗中喃喃說了一句,眼眸璀璨如黃金,語氣虛弱而意味深長,“沒想到七千年過去,我的血裔里……居然還有這樣的人。”
什么?血裔?他說什么?難道是……
那一瞬,垂死的時影忽然明白了什么,震驚地想要撐起身體,看身邊這個神秘人物一眼。然而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提起一口氣,一寸寸地伸過手,剛剛觸及對方的斗篷,驟然如遇雷擊般脫口驚呼!
他看到了他的模樣。
黑暗里的那一張臉,居然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是這七千年來,第一個看到我真容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重傷垂危,智者并沒有阻攔他的動作,只是抬起眼眸看著垂死的人,眼神虛弱,帶著一絲笑意,“怎么,震驚嗎,我的血裔?”
他的模樣和時影非常相似,只是容貌略為蒼老。眼角眉梢透出一種睥睨,霸氣凌人。雙眉間有一道深深的痕跡,猶如刀刻般凌厲,同時卻帶著一份深藏的寂寞,似覆蓋了千年的滄桑。
難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
難怪方才阿顏看到了這張臉時,會在最后一擊里忽然失神!
時影凝視著這個藏身于黑暗中的人,竭盡全力開啟嘴唇想要說什么,然而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潰散的神魂再也無法控制,鮮血從他嘴角涌出,剛一動,便似有一只巨手迎面推來,不容抗拒地將他拖入了滅頂的黑暗!
云荒的最高處一片寂靜,時影和朱顏雙雙倒在了在廢墟之中。
身受重傷的智者抬起流血的手指,輕觸那一枚神戒,而那枚有靈性的戒指就在他的指尖輾轉明滅,發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得到了力量的注入,智者的眼眸漸漸恢復了明亮,如同黑暗中跳動的金色火焰。
這枚皇天神戒,竟然聽命于他。
“七千年了,沒想到還有用到你的一日。”智者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手指輕輕屈起,將皇天神戒握入手心,“當初離開云荒的時候,我只帶走了屬于黑暗的那一半力量,而把另一半的力量留了下來,希望靠著它來守護空桑的世代平安。”智者低頭凝視著這枚有靈性的戒指,輕聲,“可是,如今的空桑,早已偏離我創造它的時候太遠太遠了。”
他的手指忽然握緊。仿佛響應著,皇天驟然發出了一股耀眼的光,宛如一把利劍驟然凝聚!
“螳臂當車!”智者握劍轉身,指向地上兩個垂死的人。
那道光,是從創世神的手里閃現的。
“后土!”那一瞬,智者脫口而出,看著黑暗里出現的東西。
這枚失蹤多日的后土神戒,竟在這里出現!
原來,這枚神戒并不在青蘅殿,而是和創世神手中的蓮花合為一體!
后土神戒在這個最后的時刻降臨,在虛空中轉動著,發出了微光,籠罩在了這一對垂死的年輕人身上。感知到了它的出現,皇天神戒從黑暗中一躍而起,并肩凌空,相互映照。
一時間,成為廢墟的黑暗神廟里光芒四射,猶如日月當空。
智者在黑暗中看著這一幕,眸里忽然露出了極其復雜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非常遙遠的事情,神色漸漸變得哀傷。
離鑄出它們的那一刻,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千年倥傯,白駒過隙。戒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的語氣是如此虛弱,猶勝被時影一劍穿心的瞬間。
“如果當年你不是為了一個鮫人,斷指還戒,躍入蒼梧之淵,如此決絕地和我決裂,到現在整個云荒的局面也不會是這樣。”智者喃喃,看著虛空浮動的后土神戒,“可是……七千年了,什么都晚了。”
智者的面容忽然變得衰老,驟然如同一個百歲的老人。
他喃喃說著,殺氣盡散,仿佛再也支持不住地閉上了眼睛,似方才的一戰已經用盡了他最后一點力氣,他頹然倒地,再無聲息。
后土神戒在他身側盤旋許久,虛空里,似乎有一聲隱約嘆息。
這一戰終于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