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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重闕抬手掃了掃身上的甲胄,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如何可能?他冷笑出聲,手中的玄鐵長槍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區區妖邪,五年前便已被我率兵誅滅。如今不過是她虛構謊言,欺騙您罷了!
你!母親氣得渾身發顫,臉色陡然蒼白如紙。
我連忙上前扶住她,卻感到她周身冰冷得讓人心悸。
母親。我輕聲喚了一句,卻被母親抬手阻止。
她掙開我的手,直視著墨重闕,聲音壓抑而低沉:
重闕,你看看我的臉色,蒼白疲憊,滿身血腥之氣,這就是你口中虛構的謊言?
墨重闕眉頭一皺,卻仍不肯退讓半分:
母親,您不過是中了墨離的計策!她就是想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
他說著,目光冰冷地掃過我,我早就看穿了她的用意!
母親聽到此處,忽然苦笑了一聲:
我竟不知,我養大的兒子,不僅將一個養女視作心頭肉,竟還要以滅魂劍逼迫自己的生母。
墨重闕的臉色頓時變了:母親!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可母親卻像沒聽到似的,只是搖了搖頭:
好,好……我今日才知道,我竟教出一個寧為養女折腰,也要對嫡妹恩將仇報的好兒子!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墨重闕卻仿佛被激怒一般,一步上前祭出腰間滅魂劍指向我。
他低吼:既然如此,那今日要么她死,要么我亡!
我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要用滅魂劍威脅母親?
墨重闕!我幾乎是喊了出來,卻被他的眼神生生壓了回去。
墨離,你害得漣漪受盡委屈,還想裝無辜?
他說著轉向母親,母親,這樣的惡毒之人留在家中,只會禍亂不休!
話音剛落,他身后的墨漣漪便梨花帶雨地跪倒在地:
母親,若您真覺得是我的錯,那便趕我走好了。是我不好,是我讓哥哥為難了!
夠了!墨重闕怒喝一聲,一把將墨漣漪扶起,
漣漪,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家人之間若沒有半分信任,又何必再稱作家人!
他的目光忽然掃過母親和我:像他們這樣的家人,不要也罷!從今往后,我們二人相依為命,再不與他們為伍!
聽到此處,我只覺得一陣惡寒。
這就是我的兄長?那個從小護著我的人?
不,他早就變了。
從他為了墨漣漪,一次次與我們為敵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那個兄長了。
夠了。母親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冷得像冰雪初融時刺骨的寒流,
既然你如此決絕,那便如你所愿。
說罷,她揮袖間,一卷魂契文書便出現在空中。
金光乍現,又在下一刻化作無數碎片。
從今日起,我與你母子緣盡!她的話如同判決,將墨重闕最后一絲希望徹底斬斷。
他愣住了。
他不相信母親竟會做得如此決絕。
不……他喃喃自語,手中的滅魂劍險些落地。
可母親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轉身扶住我的手,道:墨離,我們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墨重闕面色煞白,而墨漣漪卻又哭又喊,妄圖挽回局面。
但這一切都已無關緊要。
8
閻王駕臨。
森冷的陰風驟起,黃泉之氣彌漫整個酆都將軍府。
他身后,是身披墨甲的刑蒼,閻羅親衛統領。
閻王,刑統領。墨重闕單膝跪地,聲音顫抖,額頭貼地:
此次皆因小妹任性妄為,驚擾閻王與陰司大軍,罪責在臣。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苦澀與決絕:
小妹墨離若犯下錯事,當由我親自懲治,絕不姑息徇私。
好一個嚴于律己的酆都大將軍。
閻王冷哼一聲,目光轉向我:墨離,你又如何?
我心如刀絞,強迫自己抬頭直視閻王那無情的雙眼:臣女甘愿受罰。
很好!閻王忽然揚聲,手中往生鏡霎時浮空而起,黑色光芒大作,刺破長夜。
鏡面之上投射出一段影像,十萬冤魂同時哭嘯,那凄厲的哀嚎聲讓人靈魂顫栗。
鏡中所現,赫然是墨重闕的身影。
他私開鬼門,引來無數陰魂厲鬼,又命令守城鬼卒撤離酆都周邊,為的竟是替墨漣漪慶生!
我只覺得寒意從腳底竄到頭頂,母親更是緊緊攥住我的手,她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
哥哥,他竟然真的做出了這種事?
墨重闕!刑蒼森冷的聲音響起,他手腕一動,瞬間穿透了墨重闕的琵琶骨。
鮮血如泉涌出,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可知,你這一念之差,酆都鬼門失守,十萬冤魂逃逸,不少孤魂野鬼甚至沖入閻王殿!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給漣漪一個難忘的生辰……
墨重闕掙扎著辯解,他痛苦地看向墨漣漪,
漣漪,你告訴他們,這不是我的本意……
而墨漣漪卻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凄厲刺耳,她猛地轉身試圖逃跑。
果然如此。刑蒼冷笑一聲,大手一揮,一簇紅蓮業火從空中降下,將墨漣漪牢牢籠罩。
火焰燃燒間,她身上的皮肉迅速焦黑剝落,而后散落成灰。
最終顯露出的,是一朵通體猩紅、妖異至極的彼岸花精魄!
竟然是你!墨重闕目眥欲裂,他拼命掙扎,卻被噬魂鏈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墨漣漪早在數年前便死于一場劫掠。
刑蒼冷聲道,你身邊這個所謂的妹妹,不過是花妖冒名頂替。
往生鏡再次顯現,那段模糊的記憶被清晰地投映出來。
畫面中,是一個通體艷紅的彼岸花妖,她輕輕抬手,一縷黑氣侵入墨重闕的眉心。
那正是噬魂釘!此刻,它從墨重闕心口緩緩拔出,如同一根燃燒著地獄烈焰的烙鐵。
這是怎么回事……墨重闕喃喃著,一張俊美的臉變得扭曲而痛苦,漣漪,我疼愛你多年,你竟然……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沙啞,不……不是這樣,我只是想做個好哥哥……
你不過是在她身上尋找作為兄長的快意罷了。
我冷冷開口,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她說的話難道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她不過是順著你的私欲,將你的狂妄化為現實。
墨重闕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絕望。
9
墨重闕癱軟在地,渾身冷汗淋漓,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喘息聲。
當陰冷的鬼差拖著他向殿外走去時,他像是猛然清醒過來,驚恐地掙扎著,嘶啞的聲音撕裂了大殿的沉寂:娘!救我!我是您的親生骨血啊!您不能看著我墮入無間地獄啊!
他的聲音愈發凄厲,帶著哀慟與絕望:娘,救我——!
我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大殿之上的母親。
她雙目緊閉,臉上的痛楚如刀刻般深沉。
我的心猛然一顫,母親終究不是我,她無法感同身受。
她沒有經歷前世那種孤立無援的絕境,也未曾被自己的親生骨肉親手送入黃泉。
她的心中或許仍存一絲希冀,希冀那個被自己悉心養育的長子并非真正的惡魔。
娘……我喃喃出聲,想要勸她再無半分猶疑。
然而母親卻揮手止住了我的話,聲音疲憊而低沉:墨離,不必多說了。
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似要將這一生的悔恨盡數吐出:
是我無能,未能護你周全。但今日,他必須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墨重闕被拖入了鎖魂牢,與墨漣漪關押在同一處。
墨重闕在幽冷的牢中醒來時,昔日凌厲的眼瞳如今滿是驚恐與憤怒。
他看向一旁同樣狼狽不堪的墨漣漪,那一刻,他終于明白,是這個他曾以為柔弱無害的養妹,將自己一步步引向深淵。
他怒吼著撲向她,揮起雙拳,嘶聲咒罵:
賤人!是你害了我!你這毒婦!早知道,當初就該將那些妖族亂兵一并誅滅!
墨漣漪蜷縮在地,面色蒼白如紙,跪地求饒。
與此同時,酆都判官夜隼在閻羅殿外跪了三日三夜,為墨重闕求情。
然而,無論他如何苦苦哀求,都無法撼動閻王的一絲憐憫。
最終,他被剝去神職,削去判官印,在三生石前留下詛咒:爾等必永墮無間!
墨漣漪聽到這句詛咒時瑟縮了一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蜷縮在角落中,再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半個月后,有關妖族亂兵入侵酆都之事被查得清楚,那些曾在城中阻攔我、鞭打我、辱罵青鳶的冥兵冥將皆被押至魂斷臺問斬。
行刑那日,我與母親誰也沒有去,只是靜靜地待在祖祠前,為列祖列宗上了一炷香。
青鳶站在我身旁,小聲問道:主人,我們要為大少爺收尸么?
我搖了搖頭,手中的香火輕輕抖動了一下,但很快便歸于平靜。
我閉上眼,低聲說道:這是為誰燒的?
不是為他。我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是為前世那孤立無援、死于最美年華的自己。
這一世,我救下了母親,也救下了自己,再不會讓那些惡人有機會玷污我的靈魂。
半年后,我因英勇護母之事被閻王封為渡魂使。
十萬陰兵齊聚忘川河畔,高聲齊誦:恭迎碧霞元君!
此時此刻,再沒有人敢站出來質疑我的資格,也沒有人會說我不配站上這高臺。
百鬼俯首,萬靈跪拜。
就在典禮結束后,當十萬陰兵散去,我站在忘川河畔遙望,看見一隊罪魂被押送至彼岸。
其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熟悉,那是夜隼。
他透過熙攘的人群向我望來,那雙眼中滿是悔恨。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要對我說些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我輕輕閉上眼,轉身關上了門。
這一世,沒有他們的欺凌,我會擁有嶄新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