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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哭:“求求您,救救我女兒。”
女童卻嚎啕大哭:“大哥哥不是壞人,他不是壞人!”
婦人打她:“不許瞎說,他都是邪修,怎么可能不是!”
她磕頭,被穆輕衣扶住了,然而她滿臉恐懼:“仙人,仙人,求求你,救救她吧,我可以告訴您,我可以告訴您他長什么樣子!對,我親眼看見他往那個死人村去了,他渾身散發著邪氣,他一定是在那個晚上就去殺了人的!我可以作證,求求您.......”
萬起卻感覺萬箭穿心,快步上前厲聲:“你女兒明明已經發熱三日,你為何現在才來說她是中了毒?!你明明就知道那靈果是給人提升修為,發熱是靈根覺醒之兆,才想著不說的,現在卻說是我師兄害你!是我師兄是邪修想取你們母女性命!我師兄元嬰修為為什么要害你們兩個凡人!!”
他這聲嘶吼實在太可怕,那婦人一下子呆住了,緊接著抱著女兒委屈大哭:“我是以為他是好人,我以為我囡囡要成為仙者,我才忍著,可是他是壞人,他是邪修啊!他給的東西,我們怎么敢吃呢!求求你了.......”
她又開始磕頭,穆輕衣看不得這些,雖然她說的時候,穆輕衣也為馬甲感到委屈,可她終于還是讓NPC上前攙住了她,然后開口說:“好,我幫你除去靈果的功效。”
萬起只感覺萬千悲憤堵在他喉嚨里,他對上裘刀同樣空洞的視線,只覺得眼前視線模糊。
過了一會兒,他嘲諷笑了。
這個母親,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冤枉了師兄呢?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個靈果是她收留師兄后,師兄給她遠高于那收留的報酬。
可是她只是一個凡人,她不敢賭,也無從知道師兄背負的那些,她作為一個凡人,只知道自己遇到的周渡是個壞人,所以,千夫所指也罷,委屈冤屈也罷。
有什么會比活著的人重要。
他沒有資格指責這個凡人,可他已經感覺到無比悲涼了。
他已經看到周遭聚集的修士,凡人,他們竊竊私語,這個婦人在這里說的話,明天就會昭告天下。
而他們甚至是為師兄清白來的。這樣,你滿意了是嗎?裘刀,這就是你想看到的!是嗎!
NPC用藥催吐出了沒能完全消化的靈果,靈果掉落的一瞬間,萬起卻猛地揮出一道凌厲的劍氣——
婦人瑟縮一下,幾乎驚叫。
但“啪嗒”。
靈果一分為二。萬起后退幾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裘刀能聽到所有人在說話,他們議論,坐實,唾棄周渡竟然連凡人也不放過,還在那之后就屠戮盡了那附近的村子所有人。
但是這件事之前根本就是傳言,沒有坐實,現在已經變成事實了。他想出聲,想辯解,但是一個字都爭辯不了。
在這如血的夕陽當中,他看見穆輕衣的側臉。
她平靜地注視那個親手放棄女兒修仙機會的母親,神色漠然之中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好像她早就料到那個結果,又好像她在那一刻也聯想到了周渡師兄一樣。
那個奔波千里,最后只剩下兩顆靈果,所以全都留給她們的周渡,好像確確實實是死了。沒有人在乎他活過。
作為他們崇拜的仙者回過。
“送她們下山吧。”
穆輕衣轉過身對那對母女說:“以后不要再上這里來了。”
婦人要磕頭道謝,她懷中的女童卻掙扎著抽噎,臉都紅了還在哽咽:“大哥哥不是壞人。”
她扁嘴哭泣:“他給我吃糖,他不是壞人。”
旁邊有人議論:“說不定是想對這女童下手,誰知道他想做——”
穆輕衣猛地一揮袖,一道劍氣打出去,沒有力度,但對方立刻后退隱沒進人群中。
穆輕衣平靜說:“夠了,萬象門宗內事務,自有我和各位長老處理,就不牢各位費心了。”
然后婦人一瘸一拐地拉著女童下山,經過裘刀時,他聽見穆輕衣給女童傳音:“能修仙也未必是好事,如果能勸動你母親,帶她離開這里吧。”
她不是隨便便就給了這女童靈果,當日馬甲確實是看出女童有慧根,但是人性太愚昧也太容易動搖了。她不會這么狠毒,但也不想在這里看見她們了。
穆輕衣說完一轉過頭,發現裘刀盯著自己,他明明手有長刀,但是手指蒼白,孑然一身,好像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
裘刀低聲自嘲:“修仙未必是好事,你說得沒錯。”
他忽然感覺周身寒冷無比,只是之前只是因為無緣無故的猜測,只有這一刻,他清楚意識到生和死的邊界。
師兄救人無數,可是現在已經無法為自己辯解了,而他們明明可以證明,卻抵不過人心早有的偏見,而且,他還要找寒燼。
世上哪來什么兩全?從人死那一刻,世事就是破碎的瓦礫。爛糟一堆。
“少宗主,我和道友搜尋了整個宗門,在玉雪峰上發現了一處傳送陣的痕跡,寒燼的遺體,早已被他轉移走了。”
穆輕衣停頓很久,她冷靜很久才讓自己接受馬甲可能要被人吃沒了這個事實:“萬象門的宗門大陣至少有元嬰修為,早就關閉了,對方修為在元嬰之上。”
裘刀似乎想動一動表情,可是表情十分難看,混著混沌:“是的,可他卻偏偏選擇下蠱,對整個宗門下蠱。”
他艱難地嘶啞出聲:“他就是想逼師兄去死,在一切可讓師兄灰飛煙滅的辦法中,他選擇了讓師兄百口莫辯,萬死難贖的一種。他不是為了殺死師兄,也不是為了寒燼的遺體。”
如果他真想拿寒燼入藥,至少會調查清楚,而且不會留下傳送陣這么大破綻。
他就是想要報復。
穆輕衣也覺得,可是,誰會和馬甲為惡呢?她印象中自己沒有那么多仇敵,元嬰之上更是少之又少。“我所熟識的修士之中,符合此條件之人我還從未見過。”
裘刀只感覺很難過:“你見過的。”
穆輕衣一頓,忽然猛地眼睫一顫。
裘刀死死地握著自己的刀:“十余年前,屠盡師兄滿門,隨后又禍及穆家的妖族。還有那個引路的人族修士。”
穆輕衣:.......那是我祝衍馬甲啊喂!
想到這,穆輕衣就太陽穴突突直跳,偏偏裘刀又好像回憶起什么般,邏輯自洽,穆輕衣只能閉了閉眼。
早知道就不為了讓故事沒那么突兀,設計了一個叛徒了。
誰讓你們修仙界要是天賦高,沒有個世家在背后撐著就不正常的?
還是周圍的凡人告訴她,如果家里和妖族有血海深仇,收徒的可能性更大,我才這么編的啊!
我怎么知道你們會有人真的去提取周渡腦子里的畫面,而且還信了。
早知道,她就給馬甲編一個全員孤兒了。
穆輕衣在那默默不說話。
裘刀:“這么多年,師兄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那人,是嗎?他只是嘴上不說,可是每次提到那個叛徒,他都會心境波動。”
穆輕衣繼續沉默。
裘刀卻仿佛恍惚了:“只是因為你修為不得精益,師兄才一直沒有離開萬象門太遠.......”
他死死咬牙。
如果穆輕衣沒有仙緣不足,師兄或許根本不會再掛念凡間之事,他會因為自己大師兄的責任,和對穆輕衣的看顧,留下來。
他會成為周渡,而不是那年家破人亡的世子,可是他不能放下穆輕衣,也不能放下家仇。
或許,就是因為他查到了什么蛛絲馬跡,他意識到除了他在找對方,對方也在找那年逃掉的兩個孩童。
所以一找到,那叛徒就沒有手軟,用了最方便無法尋仇的蠱,來置穆輕衣和整個宗門的人于死地。
師兄只是不想再經歷那樣的滅門慘案一回。
一年宗門大比。
裘刀看見師兄取得頭名,發現穆輕衣因為發燒沒來,也沒有說什么,仿佛失去興致,便問他為什么那么在意穆輕衣的一舉一動。
甚至連她的一個細微情緒都會影響他,讓光風霽月的師兄出現不可能會有的情緒波動。
但師兄只是怔愣過后,就說:“是她收留我。”
他頓了頓:“如果不是為我,穆家也不會.......”
他沒說完,可裘刀知道,師兄就是被這樣深重的愧疚綁架,所以從那之后對穆輕衣百依百順,簡直將她視作自己性命。
可是后來他才明白,愧疚可能會讓人痛苦,會讓人忍耐,甚至讓人失去一切,可是絕不會讓人有那樣溫和耐心的時候。
不會讓周渡師兄,那么溫柔對待穆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