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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張合,輕聲呢喃:“梁成舟。”
兩小時前……
醫院對面的天橋底下停了輛邁巴赫S680,黑銀雙拼色的車身隱匿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王深停好車后,側身看了眼后座,梁成舟在抽煙,一根接一根的,眉眼疲乏,臉色也不好,已經開著車窗吹了很久的冷風。
擔心老板感冒,他將車內空調溫度升高,打開座椅加熱后,又下車去便利店買了杯熱牛奶。
梁成舟接了,拿在手里卻沒喝,嗓音很淡:“今晚幸苦了,你先回家。”
“應該的。”王深搖了下頭,試探性地問:“梁總,你等人?”
梁成舟彈了下煙灰,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我留下陪你。”王深有些不放心。
“不用擔心。”梁成舟搖頭,視線盯著馬路對面,不敢看漏一個人,“我自己待會兒,車你明早讓王思來開回公司。”
王思是王深的弟弟,梁成舟的專職司機。
王深還想再勸幾句,見梁成舟皺著眉頭壓根兒不想說話,猶豫過后還是打車走了。
王深覺得梁成舟今晚不對勁,明顯能看出他心情極差,周身籠罩著很重的頹廢氣息。
他從來沒見過梁總這樣,以為出了什么事,有試探性地問過一句,但梁總說沒有。
其實他也想不到有什么事能難倒梁總,但他看不懂老板究竟怎么了。
王深在飯店接到梁成舟后送他來醫院,梁成舟獨自上樓,自己則在車里等。
等了不到十分鐘,就看見梁總陰沉著臉從住院樓出來,神情低落,眸若寒冰,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
王深自然知道梁總來醫院是看望陳總的媽媽,最近一個月,老板經常來。
見老板臉色不對,王深還以為陳總媽媽去世了,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被梁總叫下車,讓他把營養品和水果送上去,再問一下陳逸媽媽的具體情況。
奇怪的是,梁總特意交代自己,別說他也在。
王深疑惑地提著東西上樓去到病房,陳逸跟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守在病床前,那姑娘他看著有些眼熟就多看了幾眼,總感覺在哪兒見過。
他放下東西后表面自己是代表公司來的,隨即根據梁總的吩咐問了陳總他媽媽的具體病情,得到的結果是——人雖暫時搶救過來了,但隨時有死亡的可能。
王深雖早有準備,但親耳聽到還是深感難過,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可遇到這樣事,幾句安慰起不了什么作用,病房里的氣氛非常壓抑,他還瞧見那個漂亮姑娘在偷偷抹眼淚。
出了病房,王深越想越覺得不對,梁總今晚這么奇怪是因為陳總的媽媽嗎?
難倒他們是親戚?他怎么沒聽說?
王深回到車里,目光帶著探究,“梁總,人暫時搶救過來了。只是……”
他說著停頓了幾秒,認真思考該怎么跟老板說,索性實話實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醫生說長則十天半個月,短則幾天。”
梁成舟聽完沒說話,“嗯”了一聲,翻出煙盒點了根煙,抽完一支后闔上眼皮窩進座椅,很久才開口,嗓音落寞細微:“她是不是哭了?”
王深沒聽清,疑惑地“嗯”了一聲:“什么?”
梁成舟搖了下頭,沒再說話。
隨即讓王深送他回家,就在快要到家時,不知為何又改了主意,讓往回開。
王深原本將車停在住院部樓下,梁成舟卻叫他開出來,停在天橋底下,還選了沒燈最暗的樹下。
車停在這兒,梁成舟有自己的用意,這個地方能清楚地看見從對面住院部走出來,并且要上天橋的人。
他得將林清竹堵在天橋上,只要她上了天橋,就沒地方躲也沒法兒跑,除非她跳下去。
雖然林清竹答應了不再躲著他,但他不信,那姑娘他可太了解了,就她今晚對他說的那些屁話,她不可能不躲他。
梁成舟做了決定,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林清竹,跟她說說明他的心意。他想跟她說說話,陳祥蘭病危,不知道那姑娘心里得有多難過。
他還擔心,如果陳祥蘭去世了,林清竹可能會走,離開渝市去別的城市,以她的行事風格,指不定哪天就突然消失了。
亦或是……
林清竹跟陳逸在飯局上急匆匆地走后,梁成舟也跟去了醫院,出了電梯,剛過走廊拐角就看見在陳祥蘭病房門口擁抱的兩人。
林清竹好像哭了,陳逸在輕輕拍打她的背安慰她,兩人依賴的姿態像戀人一般。那畫面讓梁成舟走不動路,心臟漏掉一拍,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拳頭攥得有多緊。
不知道站那看了多久,等兩人分開進病房后,梁成舟還站在那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走過去,沒有上前,都到醫院了,沒進病房看一眼就轉身走了。
是在王深送他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想起了林宴警告他的那些話,“梁成舟,你能不能行?”
“我大侄女心那么軟的姑娘你都搞不定?放任她在倫敦流浪了五年還沒夠?你想等到什么時候?等她又跑去倫敦?還是等她跟別人談戀愛結婚?”
“你就真沒點兒危機意識?還是真覺得我大侄女非你不可?陳逸那小子對清竹什么心思昭然若揭,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人可說了,清竹回國后天天往醫院跑,兩人朝夕相處,你能確保時間久了他倆不會發生點什么?不會日久生情?感情可都是在一天天的相處過程中累積起來的。”
“陳逸的媽媽對清竹有多重要你不知道?人如果有什么未了心愿或是臨終遺言,讓清竹跟她兒子結婚,我那大侄女會不認真考慮?真要到那時,你后悔可就晚了,還得自個兒找個沒人的地兒哭去。”
“我說你能不能抓點緊?要不是看你各方面跟我大侄女還算般配,老子真是懶得跟你多費喉舌。”
梁成舟不能接受林宴說的那些話,但那些話一下把他點醒了,因為他確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他不能也不想再失去林清竹,所以他又回到了醫院。
他在天橋底下等了兩個多小時,看著林清竹從住院樓出來,看著她上了天橋,才推開車門下車,往天橋上走。
他要去見林清竹。
林清竹呆呆地站在橋中央的位置,說不清為什么,看見梁成舟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鼻尖的酸楚比之前更甚,眼底的淚水也越積越多,就快要溢出來。
這一刻,她比離開這五年多的任何時候都要更清晰地感受到——她真的,好想他。
梁成舟走到林清竹面前停下,看見她漂亮的眼睛含著一汪水,想哭又忍住不哭的樣子,心突然就疼了那么一下,比看見她跟陳逸擁抱的畫面還疼。
她一點兒沒變,還是那個愛哭的小哭包。
他問:“哭什么?”
話音剛落,林清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低頭吸了下鼻子,想將臉上的淚水抹掉,剛準備抬手,就被一股力拉著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梁成舟將林清竹攬進懷里,緊緊地抱著她,如果可以,他很想將她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那樣他們就永遠分不開了。
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腦勺,下一秒又輕柔地摸了摸,隨即將下巴埋進她頸窩,閉上雙眼,深吸一口她耳后的香氣。
確定了,懷里的人兒,是他日思夜想的姑娘,是他的傻姑娘。
林清竹不想哭的,可梁成舟的懷抱太溫暖了。他抱得太死,身體散發的溫度將她緊緊包裹著,她感受到他帶來的很熟悉的安全感,還有他在耳邊說的那句:“想哭就哭出來,別忍著。”
所有的委屈和難過一瞬間涌上心頭,她再也忍不住了,任由眼淚肆意流淌,嗚嗚地哭了。
梁成舟上一次看見林清竹哭是五年前,在倫敦街頭的咖啡館外,那是他們最后一次通話。
她在電話里對他是從未有過的冷漠態度,嗓音平靜又陌生:“梁成舟,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也不要再來倫敦找我。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會見你。”
“我來倫敦不是因為你,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是我自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成年了,想有獨立自主的生活,我不可能一輩子被你保護著。”
“我們本身也沒有任何關系,都不是對方的誰,不要再多管閑事,我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沒關系。”
“你這樣不停地給我打電話,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了,我覺得很煩,很討厭。”
“以后,我不會再接你的電話。”
“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和關心,再見。”
她都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就掛了電話,像是真的很干脆,很無情。
其實不是。
梁成舟親眼目睹,林清竹上一秒剛掛了他的電話,下一秒就蹲在墻角嚎啕大哭,哭得非常傷心。
而他站在不遠處,隔著一條并不寬闊的馬路,因為她在電話里說那些話,不敢走上前安慰她。
后來他無數次后悔,明明都已經見到她了,為什么不上前擁抱她,為什么不解釋清楚他沒有不要她。
可那一刻,他又是真的害怕。
林清竹的那些話,讓他沒有出現在她面前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