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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一聲呼喚帶回了林斐然飄遠的思緒,她轉(zhuǎn)頭看去,一灰一青兩道身影落到亭上,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灰衣老者慈眉善目,鶴發(fā)童顏,腰間別著酒葫蘆,十分親和,青衣女子挽著道髻,端莊溫婉,手握玉如意,眼角雖然帶些細紋,卻不掩其美。
林斐然有些驚訝:“太徽長老、清雨長老,你們怎么來了?”
二位道長早年與她父親交好,年節(jié)也時常到府里祝賀,林朗去世后,也是他們把她帶回了三清山,陪著她長大。
在她心中,早把這兩人當成了親人。
清雨長老輕拍她的頭,嗔怪道:“聽聞你受傷,我們立即趕回來看你,見你房中沒人,一猜你準在這兒。不好好養(yǎng)傷,來這里吹冷風做什么?”
林斐然歉然:“已無大礙了,只是想出來透透氣,醒醒神,所以才到小峰山的,抱歉,還麻煩二老來尋我。”
太徽捻胡笑開:“無事,來,我看看傷還重不重。”
林斐然心中流過一陣暖意,依言伸出手:“沒傷到要害,只是力竭,多養(yǎng)幾日便好。”
太徽并指懸在林斐然手腕上方,靈光落下,循著她的靈脈行了一周探測傷勢。
他松開眉頭,吐了口氣:“到底是天生劍骨,筋骨已然長好大半,確無大礙,后面多多溫養(yǎng)便好,可不要亂跑。”
林斐然點頭:“我知道的。”
清雨摸摸她的頭,想起什么,又輕嘆道:“日暮時聽常在同首座談話,說你二人要解除婚約,可有這事?”
林斐然只點頭,沒有說話。
太徽索性坐下,眺望著不遠處的洛陽城,解下腰間酒葫蘆,酌飲一口:“解得好,我早便說了,那小子冷冰冰的,沒什么好。”
清雨拉著林斐然的手輕撫,道:“斐然,雖說你選誰都好,但我當初希望你二人能結(jié)緣,其實也是存了私心的。”
林斐然有些疑惑地轉(zhuǎn)頭看去
清雨端莊的面容上浮現(xiàn)幾絲愁緒:“你也知道自己的靈脈如何,我和太徽平日不提,其實心底十分擔憂。修行一道,路艱而崎,你看尋芳境界不算低,不也差點命斷山下,更何況你呢。”
林斐然一時沉默。
太徽咽下酒,撫著胡子:“衛(wèi)常在這小子天分極高,必定是下一任首座,有他在,說不定你的靈脈以后還有救,即便不行,你也不會受人欺凌。但他性子也太冷了,不適合你。”
清雨咋舌一聲,不滿地瞪了他,隨后攬住林斐然,聲音輕柔:“冷不冷有什么所謂,只要斐然喜歡,都是好的,對嗎。”
她拿出一張燙金貼,眼神歡欣:“你看,這是你們婚訊的貼子,多漂亮。而且婚期也好,既是吉日,又與你生辰相近。不少宗門、世家都收到了。
太徽還去千山海子尋了一枚寶珠,打算用這東西把裴瑜哄走,讓你和常在順利成婚,只可惜……這珠子便送給你罷,人總要向前看不是。”
林斐然聽得有些愧疚,原本這些事不必他們操心,只因為有她,太徽和清雨兩人才放下清修,忙前忙后做了不少事。
現(xiàn)在也是因為她,幾月的辛苦便要付之東流。
眼見林斐然垂頭猶疑,清雨略微挑眉,看向太徽,聲音越發(fā)柔和。
“我們也不是要逼你,若你不愿,那就不結(jié)了,什么衛(wèi)常在,哪有你重要。
你也要滿十九了,往年你過生辰,林將軍都極為重視,總要好好操辦一番,我們自然不能委屈你。這些賓客、珍寶,便都充作你十九歲的生辰禮,如何?”
太徽摸著胡子呵呵一笑:“清雨長老真是至真至誠,這番話,聽得我都感動了。如此,便都給斐然做生辰禮。”
清雨看他:“總比你好,笨嘴拙舌。”
二人平日總愛這樣揶揄對方,來往幾句后,清雨這才拿出一個瓷瓶遞給林斐然。
“我們?nèi)ナ鬃抢镆藥琢H熳拥ぃ退隳銈麆轃o礙,用它也能滋補靈脈靈骨,大有裨益。”
林斐然自然知道這藥有多難得,立即把藥推了回去:“這不行的,我的傷已經(jīng)好了不少,不用再浪費。”
“給你,自然要用最好的。”太徽佯裝生氣,“斐然莫不是怕這丹藥不對?”
他立即在掌心倒了兩粒,三元天子丹呈天青色,渾圓光華,帶有一股撲鼻清神的香味,他仰頭便將藥丸吞咽下。
藥入口即化,太徽一時容光煥發(fā):“你看,我吃了毫無問題。”
林斐然看看被塞進手中的瓶子,又看看他,忙道:“長老誤會了,我不是怕這丹藥有問題,而是它太貴重,我不能收。”
清雨見狀微笑,微微吐出口氣,按住林斐然的手:“你若不收,就是存心要讓我們擔心了。”
藥被強塞進了林斐然手中。
她低頭看看手中瓷瓶,唇邊不由得帶起笑意。
受傷時有人關(guān)心、有人送藥,怎么會不開心呢。
清雨攬著她的肩:“你心情不好,今夜我們倆就陪著你了,你可不要嫌我們是老人家,沒話和你聊啊。”
林斐然低頭一笑:“不會。只是……我今夜與人有約,過一會兒就得去了。”
清雨疑惑道:“山下的友人嗎?”
林斐然搖頭,看著手中瓷瓶,瓶身光滑,模糊映出她的雙眼。
“不,是同門師妹。”
伍
鳴鳥不飛
王宮,金鑾殿。
殿內(nèi)富麗堂皇,烏木雕出的梁柱上鏤有空格,細如發(fā)絲的金線穿梭而過,將一朵朵柔嫩的銀絲貫頂纏繞其上,如絨如雪,溫香四溢。
間或有一片花瓣落下,飄飄兮墜向殿內(nèi)高位,被麒麟座上的男子抬手接住。
他垂眼細看后,不由慢慢摩挲,似是想起什么,眼角笑紋隱隱浮現(xiàn),因其面容俊秀,天生笑唇,這笑紋便不顯老態(tài),倒自周身儒雅中流露出一分多情。
這便是太吾國的人皇,申屠陸。
他抬手將花瓣放入一旁的小盂中,又微笑著看向殿內(nèi),似乎一點也未察覺到這凝滯的氣氛。
殿中設(shè)有一張三丈長的金玉桌,桌上砌有整面的白玉牡丹,栩栩如生,似有幽香,盤盤珍饈錯落其上,瓷面粉紅,像是點綴其中待放的苞蕾。
長桌兩側(cè)各列十人,俱都肅容以對,無人欣賞這玉上新蕾。
左側(cè)正是太吾國的十位重臣,或肥頭大耳、或清矍寡言,大多年邁,身著暗紅官袍,面無喜色。
但首位那老者卻是例外,他并未著官服,只穿了件祥云道袍,臂挎拂塵,發(fā)挽高髻,須發(fā)皆白,出塵離世。
金玉桌右側(cè)同樣坐有十人,卻都容貌上佳,形容鮮妍,發(fā)色眸光也不全是曜黑,各有異色,紅綠黃一應(yīng)俱全,是妖族人特有的風姿,叫老人家看了眼花。
反觀那個坐在首位的青年,著一身玄衣,腦后烏發(fā)高懸,半塊銀面遮覆口鼻,只露出一雙略微下垂的眼,氣質(zhì)寡淡,比其他花花綠綠的看著順眼得多。
人皇見眾人仍舊不語,適時開口道:“荀使臣,結(jié)盟一事商議許久,契書上的條件,寡人并無異議,隨時能簽下盟心契,但若諸位還想斟酌考量,仍可在驛館久住。”
那覆著銀面之人正是妖族使臣荀飛飛,他起身作揖,聲音清而醇厚。
“陛下,諸多條款已經(jīng)商議一月有余,自然再無異議,只除了其中聯(lián)姻一條。妖界向來沒有此等習(xí)俗,況且既簽契書,我等必不會失約,是否姻親也并不影響兩界和睦。”
人皇挑眉:“不若請妖尊親臨洛陽,寡人與他親自商談一番?”
荀飛飛拱手:“路途遙遠,妖界不可一日無主,還望陛下見諒,聯(lián)姻一事,我等會再秉明尊主……”
“同為君主,寡人自然理解。”人皇微微嘆氣,面露遺憾,“只是兩界難得重修舊好,親上加親豈不更美?明月公主是我人族明珠,太吾至寶,人族結(jié)盟誠心昭昭。使臣不若此刻再秉明一番?”
荀飛飛從善如流:“那我等便去偏殿詢問,失禮了。”
人皇抬手:“請。”
隨著妖族人離開,殿內(nèi)便傳來一聲極為響亮的冷哼,人皇垂眸看去,卻也并未生氣,反而笑瞇瞇地問道:“顧宰執(zhí),為何嘆氣?”
顧承明從座下起身,即便頭發(fā)已霜白大片,但仍舊目帶精光,精神矍鑠。
“陛下!明月公主心善柔弱,又不通術(shù)法,去往妖界必定備受欺凌,老臣再次斗膽進諫,請陛下三思,撤回和親一事!”
說到此處,他竟直直跪下頓首,略散的發(fā)絲垂落在地。
人皇立即起身,快步下臺虛扶起他,苦笑道:“宰執(zhí),你也是博古通今的大人物,豈不知何為和親,為何和親?兩界對峙已久,該向前了,若能永結(jié)秦晉之好,天下無亂,豈非功德一件?”
“陛下,這不是普通聯(lián)姻,她要去的是妖界啊!”顧承明抬起頭,壓住人皇的手,眼含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