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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人人通靈脈,個個會術法,哪怕一個販夫走卒都能將她如螞蟻般碾死,更何況是那惡名昭彰的妖尊?!妖界不愿聯姻,您又這般強求,明月焉有命回?!”
人皇回首看向那須發皆白的道人,開口道:“丁愛卿是我人族參星域首座,乾道魁首,不若你來說說,那妖尊如何,也好讓大家安心。”
丁儀起身,看向顧承明,眼中一派祥和,聲音也不急不緩:“宰執大人,妖尊絕非濫殺之人,明月不會出事,諸位也盡可寬心。”
人皇聞言直起身,輕撫著顧承明的肩,到底沒將他扶起。
“明月花容月貌,性情溫雅,誰人不喜?說不準還成就一段良緣。”
顧承明怔怔看著他,仍要開口,人皇卻執起他的手,向來帶笑的臉上泛起愁容。
“岳丈,牲畜尚有舐犢之情,你此刻是何滋味,我焉能不懂。可世上豈有事事兩全的道理?明月是你親孫女,故而你為她求情,可天下百姓呢?顧卿,你有私心,寡人亦有,但寡人愿為天下人一試,即便是要送出寡人的親女兒!”
余下大臣一時哄然,面面相覷,不知作何言論。
顧承明脫力般坐到地上,花甲之年的老人頹然一笑,臉上早已皺起的皮卻再未扯動半分。
“好一個為天下人而試……”
他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官袍,向他鄭重一揖:“臣年近古稀,于朝事無力,三日后自會修書一封,請求陛下準許老臣致仕!”
人皇看他半晌,隨即長嘆:“老泰山有享天年之意,寡人自然準的。”
在眾人各異的神色中,老者脫下官帽抱在懷中,他仰頭看著檐下燭火,慘然一笑,慢慢向外走去。
“老驥伏櫪終不至,夜燈幽幽獨坐明。我問蒼天何處勘,山水田野是廟宇歸渡、歸渡,鳴鳥不飛,兔死山路……”
滿室寂靜。
*
荀飛飛等人早已進入偏殿等待,只是水鏡一直沒有回音,想來尊主還未醒,眾人便都耐心等著,權作休憩。
出使之前,誰也沒想到會因為聯姻一事糾纏月余,人界不好待,人族不好處,眾人早有回意,但看著長身立在門邊的銀面青年,誰也不敢催促。
他們此番不過是來湊數的,契書上的內容只有荀飛飛知曉,他才是此次的話事人。
篤篤聲響,殿外忽而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眾人轉頭看去,只見那個一月前還同他們據理力爭的老宰執,突然被抽了精氣神般,孤身抱著翅帽走在廊下,步履維艱,身形蕭索。
荀飛飛默然觀望片刻,還是上前問道:“金鑾殿高立難行,要送你嗎?不走樓梯,直接飛下去。”
“多謝荀使臣,不必了。”顧承明雙目暗淡,擺擺手,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老夫虛活多年,卻也未曾見過妖尊,斗膽想問使臣,若明月嫁過去,是否有性命之憂?”
他問得直白,好在妖族人也不愛拐彎抹角,荀飛飛回他:“尊主還未答應聯姻……”
“不瞞荀使臣,明月是我孫女。我女兒早年入宮,生了明月沒多久后便離世而去,我、我實在不忍……”
他眉心緊皺,脊背微彎,眼中一片赤誠擔憂,不像叱咤多年的大宰執,倒像個走投無路的老者。
荀飛飛微頓,無波無瀾的聲音從面具下傳來:“尊主并非濫殺之人,只要不煩擾于他,便性命無憂……到了妖界,我會適時提點幾句。”
顧承明倏而睜眼看他,眼中淚光明滅:“當真?我便是知道,使臣面冷心熱。明月她乖巧懂事,有您提點,必定不會莽撞行事!老朽、老朽……”
語罷,顧承明撩開衣擺就要行禮,荀飛飛立即攔住他:“不必如此,只是言語提點幾句,若她不聽,我也不會多加勉強。”
“使臣有這份心,便已足夠,那就多謝了!”他拜了兩拜,又呢喃著慢慢下樓,脊背越發佝僂,“時局世事,已不是我一凡人能夠左右,可憐我兒,可嘆我兒……”
荀飛飛靜靜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默然。
“那是誰?”
滴答一聲,水鏡中傳來一道略顯慵懶的聲線,荀飛飛立即回身作揖,并未抬頭。
“尊主,方才那位是人界的宰執,顧承明。”
“本尊還以為,人族宰執早成了丁儀。”
話音落,水鏡上波紋微蕩,一面黑玉屏風鋪展而開,寒光沁人。
屏風之上又用白玉琢出一只立于梧桐樹頂的白孔雀,頭顱高仰,脖頸修長,尾羽鎏金掐絲,垂至樹底,又有紅痕綴于羽上,形如復眼,栩栩如生。
“如何了?”
鏡中之人位于高座之上,白金長袍迆地,及腰的雪發隨意散開,腕上蓮形金環碰至扶手,當啷作響。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輕點,一下又一下,就像敲在了眾人的腦袋上。
荀飛飛回道:“人皇仍舊執意要聯姻。”
“真是心彎腸曲,賊子多思。”這聲音如珠玉落盤,好聽,卻帶著一些天然的涼意。
荀飛飛眉頭微蹙:“人皇這樣著急,必有所圖,可還要斡旋……”
“不必了,聯姻之事無關緊要,況且時日將近,本尊沒有閑心再同他閑扯。”
鏡中之人微微后靠,順勢搭起二郎腿,袍角隨之滑落,隱隱露出其下一片裸玉之色,皓如凝脂,從踝至上,肌肉無不纖長漂亮。
“區區一個太吾國的明月,能翻起什么風浪,等人到了,隨意找個偏殿放下便是,以后要走要留隨她。”
有人開口:“可若是她也心含野望……”
鏡中之人轉眸看他,下頜微揚:“世上諸多事,能者居之,有野心者,本尊向來欣賞。倘若她能成事,那便是她有本事,是諸位無能,是本尊技不如人,又何必煩憂。”
眾人拜首:“是。”
荀飛飛聞言,不禁想到顧承明,心下微松,若這位公主真如他所說,能做到心中有數,想來是性命無虞。
他又問道:“那后續禮節……”
“無所謂。”鏡中人抬起手,“今日便把盟書簽了,早日回來,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是。”
一夜將過,天際曦光初現,團云染金,鏡中之人雙眸微睞,輕聲道:“許久不見,人界的朝陽還是這般淡而無味。”
一行人告退后又回到金鑾殿落座。
荀飛飛行禮道:“陛下之言感人肺腑,真誠之心日月可昭,尊主思慮再三,倍感慚愧,為鞏固兩界和睦之情,已然同意聯姻一事,今日愿與陛下簽訂契書,共襄盛舉。”
他毫無波瀾的聲音下隱隱透出一點疲累,這般車轱轆話他竟也說得行云流水了。
人皇并未驚訝,只抬手示意侍官,笑道:“尊上大義,契書上已落了王印,還請使臣過目,望兩界世代交好。”
荀飛飛接過查看,確定無誤后便也刻下金印,契成約定。
嫁女大戲帷幕終落,大臣們神色各異地離開,丁儀也未曾發話,只是看了荀飛飛一眼,抬手行了道禮,慢慢離開大殿。
荀飛飛也不想久留,寒暄幾句后便帶著人離開,一時間,殿內只余人皇與一眾宮侍。
總管大監湊到人皇耳邊小聲道:“陛下,公主現在還在絕食,萬一餓出個好歹……”
人皇聞言,略微疑惑怔愣,隨后眉眼微垂,神色無奈:“不吃,那便給她灌進去,在宮中數載,大監連這都不懂?”
大監立即回話稱是,不敢猶豫一刻。
人皇揉揉額角,看上去有些苦惱:“明月已然不是幼童,卻越大越不懂事,不如小七。”
大監自然不敢多加評論,只小心開口道:“陛下要去看看她嗎?”
人皇轉眼看他,眉目溫和,神情溫雅:“她不愿見寡人。婚期在即,讓她多少吃些,不要賭氣了,一界之主的身份難道不比藩王世子尊貴?”
大監彎身:“是。”
似是想起什么,人皇復言:“不要再讓明月去見她了,成婚不是什么大事,天天啼哭,她也會煩擾憂心的。”
大監腰彎得更低:“陛下放心,這兩月老奴們都盡力看著,沒再讓殿下去煩擾圣宮娘娘。”
人皇點頭:“那便好,拿粉來。”
一旁的宮人立即捧上手中妝奩,有人替他發髻,有人拿出脂粉熟稔仔細地替他縛面上妝,瓷粉遮住眼角細紋,他看起來依舊儒雅多情。
他望著盒中香粉,問起身側的大監:“捧善,三年前他入宮診治那日你也在場,你說,寡人比他如何?”
這個他,自然是指那日如仙神臨宮的妖尊。
老大監捧善后背霎時沁出冷汗,他盡量平穩聲緒,不急不緩道:“不過一個白毛鬼,駭人得緊,哪有陛下氣度不凡,老奴見過一眼便不敢亂看,更何況圣宮娘娘她也嚇得并未多瞧。”
人皇雙目含笑:“捧善,你總是知道寡人真正想聽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