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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有人抽著涼氣道:“怎么突然就……”
是啊,怎么會?宮惟比誰都想知道。
他捫心自問,上輩子除了徐霜策外沒得罪過任何人,就算有些名門大派的老頭老太太們看他不順眼,也只是背地里罵兩句而已。哪怕北方世家總跟他處處作對,那也只是仙盟與各家族的利益之爭,與他本人沒有丁點關(guān)系,他一死恩怨就都了結(jié)了。
誰會在十六年后頂著他的名義到處作亂?
有人偷覷徐霜策臉色,但僅一眼就心驚膽戰(zhàn),不敢再看。只聽他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
修士們面面相覷,還沒來得及反應,徐霜策厲聲道:“出去!”
眾人霎時毛骨悚然,連聲都不敢吭,爭相躬身倒退出了殮房,好幾個人差點因為步子太急而踉蹌跌倒。尉遲驍隨人流走了兩步,見宮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趕緊拉了他一下,壓低聲音提醒:“還不快走!”
“向小園”如夢初醒,蒼白著臉輕輕“啊”了聲,低頭向外退去。
尉遲驍從沒見過小魅妖這個模樣,竟然有點不習慣,不由自主問了句:“傷口還疼?要不再請醫(yī)宗弟子給你看看?”
唰一下宮惟抓住他的手,滿面紅暈:“少俠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我……”
尉遲驍剛沒炸的寒毛這下全炸了:“說了不要動手動腳——!”然后把手一抽,啥都顧不上了,同手同腳地沖出房門,連頭都沒敢回。
宮惟刻意等他走遠了,才腳步一緩落在最末。眾人爭先恐后跨出停尸間高高的門檻,沒人注意到他身形一閃,躲在了門后的陰影里,像個貼著墻角的幽魂。
像徐霜策這個級別的當世大能,感知周遭情況主要靠陰陽靈力,靠眼睛看反而是次要的。向小園命格極陰,完美融進了停尸間濃郁不散的尸氣中,任憑大羅金仙下凡都不一定能發(fā)現(xiàn)他——宮惟從伸手不見五指的角落里向外望去,只看見徐霜策站在二十八具棺材的包圍中,側(cè)影高瘦悍利,側(cè)臉線條凌厲,眼梢在黑暗中微微閃爍著一星寒光,但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人小心翼翼地關(guān)上了。
徐霜策雙肩僵硬到扳直,但那也許是燭火搖晃帶來的錯覺。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里逼出來的:“……宮惟……”
宮惟不帶感情地瞇起了眼睛。
“宮——惟——”
尾音嘶啞好似怒吼,徐霜策悍然拔劍,氣勁撼動大地,當空重重斬了下去!
——轟隆!!
無聲巨響驚天動地,不奈何劍破碎虛空,在劇烈震蕩中劈開了黃泉!
陰風席卷天地,拖曳而來,地獄烈火如瀑布般當空而下。一扇高達九丈的血漆大門浴火而出,自虛空中轟然立在眼前,縱橫各九排由骷髏人頭做成的青綠門釘,龍頭鋪首銜青銅環(huán),密密麻麻成千上萬具無頭骷髏緊扒著門框,齊齊發(fā)出凄厲的鬼哭。
徐霜策面色如冰,毫不猶豫再次重劈。
這次九丈巨門四分五裂,暴雨般的巨大石塊橫沖出去,這次連門框徹底碎成了齏粉!
一絲寒意終于無聲無息地從宮惟心頭升起。他猜測得沒錯,徐霜策單獨留下果然是為了打開這道隔絕生死的門——
鬼垣地府!
不知何時周遭已經(jīng)變了模樣,停尸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黃泉入口。地獄烈風從破碎的鬼垣府門沖出來,那場景與地火井噴無異,徐霜策發(fā)絲袍袖飛揚,鏘一聲將不奈何劍重重釘在了腳下。
無數(shù)鬼垣府兵手持幽綠火把、斧鉞叉戟,潮水般從大門沖出來,:
“大膽狂徒!”
“來者何人!”
“生者不得下黃泉,誰敢擅闖我地府!”
鬼垣兵刃密如叢林,反射出陰森綠光,將徐霜策團團圍繞在中間。但徐霜策視若無物,眉鋒一挑,似乎是個微微的冷笑:
“——滾出來。”
話音剛落,鬼兵便分海一般退向兩邊,中間空出一條道。道路盡頭八十八個骷髏正抬著一頂車輿急急奔來,輿上坐著一名赤色蟒袍、玄鐵梁冠的鬼判官,身形如小山般龐大,袍底下卻不是身軀手腳,而是一團團鬼哭狼嚎卻無法掙脫的魂煙。
“——原是徐仙君,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鬼判官那張臉跟彌勒佛似地笑容可掬,開口時胸腔中氣十足,震得人耳膜轟響。八十八個抬輿骷髏在喀嚓聲中齊齊下跪,只見他向周圍滿地狼藉的府門掃了一眼,青色面孔上現(xiàn)出了明顯的感動之情:
“仙君,你如今脾氣甚好,比十六年前斬黃泉、屠萬鬼、連闖鬼垣十二府那次要和緩多了,幸甚!幸甚!”
宮惟削薄的側(cè)影藏在碎石之后,眉梢不由一動,徐霜策當年把鬼垣十二府全掃了一個遍?
為什么?
徐霜策仗劍而立,神色不驚:“生死簿拿來,找人。”
鬼判官動作頓時停住,一張笑臉神奇地垮成了愁眉苦臉,長嘆了口氣。
“仙君啊,十六年前我們已與你說清楚了,你要找的魂魄并不在地府——想必是不奈何劍神威通天,那人連轉(zhuǎn)世投胎都不可能,早已魂飛魄散啦!”
第9章
宮惟上輩子以性情開朗脾氣好而在民間著稱,心情從來沒像現(xiàn)在這么復雜過。
比被宿敵一劍戳死更慘的是什么?死后被宿敵戮尸,而且全世界都知道你被戮了尸。
比被戮尸更慘的是什么?戮完不解氣,宿敵親自闖鬼垣、赴黃泉,想把你的魂魄拎出來再折騰一遍;直到確定你已經(jīng)神魂俱滅,連轉(zhuǎn)世投胎都投不了,他才安心踏實回家去了……
徐霜策正背對著他,看不見是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須臾才開口,不知何故尾音略啞:“我要找的是臨江都半月來橫死者共二十八名,有話問他們。魂魄在何處?”
出乎意料的是鬼判官一怔:“臨江都?臨江都這半個月來有橫死者嗎?”
宮惟心說這判官怕是鬼頭燒喝高了。果然徐霜策也懶得跟它廢話,只吩咐:“不用多說,將生死簿拿來。”
鬼判官慌忙命骷髏:“還不快去!”
鬼垣十二府,每府一名鬼判官,每月輪值守在黃泉入口處,是魂魄通向死亡的中轉(zhuǎn)站。上一次徐霜策把十二座府邸掃蕩了個遍,既公正又公平,誰也沒遲到誰也沒落下;這次眼前這位鬼判官就比較慘,獨自面對滄陽山徐宗主,堪稱是倒了血霉。
少頃骷髏咔吱咔吱地奔回來,手捧一本厚厚的黃紙簿冊。鬼判官從龐大身軀中費力掏出法杖,對簿冊一點:“開!”
九九八十一道磅礴金卷從虛空中唰然鋪開,一落而下,組成了八十一條流光燦爛的瀑布!
闖鬼垣是損壽元的,宮惟不惜冒險偷偷跟徐霜策下來,就是為了這一刻——通過生死簿找到小魅妖的魂。如果還沒過奈何橋,就想辦法把小魅妖拉回到原身里來,如果已經(jīng)投胎轉(zhuǎn)世了,起碼要知道對方投到了哪里,會不會過得不好。
然而他定睛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八十一道卷軸空空如也,一個字都沒有。
無人生,無人死,這半個月的地府記錄一片空白!
“……”徐霜策皺起了修長的眉角:“這是怎么回事?”
鬼判官莫名其妙反問:“仙君,什么怎么回事?”
“為何生死簿上一片空白?”
鬼判官肯定地道:“一片空白說明無人生死,記錄是不會出錯的!”
徐霜策眉頭皺得更緊了,少頃道:“十六年前我下黃泉尋找法華仙尊魂魄的時候,你們說死者不在生死簿,就代表他神魂俱滅,亦不入輪回了。難道全天下所有死者都神魂俱滅不入輪回了不成?”
鬼判官辯解:“可是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
宮惟心頭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不祥的預感。
徐霜策明顯也想到了同樣的事,當即打斷了他:“把十六年前至今的所有記錄都拿出來,去!”
骷髏忙不迭又咯吱咯吱地往回跑,少頃搖搖晃晃捧著一大堆黃紙簿冊回來。鬼判官再掏法杖一點,霎時滿天金卷展開,莊嚴壯觀至極——
然而宮惟的瞳孔卻難以置信地縮緊了。
人間的所有生卒記錄在太乙二十八年初戛然而止。
從十六年前開始,準確地說從他死在不奈何劍下那天開始——鬼垣生死簿上就再也沒人出生,也沒人死過!
如果說剛才只是心頭發(fā)涼,那么此刻就是真正的不寒而栗了。宮惟下意識看向徐霜策,只見他薄唇緊抿,臉色森白,緊握不奈何的那只手筋骨凸起,半晌終于道:“世上眾生攘攘萬千,怎可能十六年來無一人生,亦無一人死?”
鬼判官肯定地道:“既無人生,亦無人死,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
“你……”
“既無人生,亦無人死,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鬼判官加重語氣強調(diào),說著重復了幾遍,哈哈大笑起來:“既無人生,亦無人死,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
它神情明顯已經(jīng)開始不對勁了,就像所有神智只夠支撐它正常問答到這里,只聽眾鬼齊聲唱喏:“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生死在簿,從無一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