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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已經等待多少年了嗎?
為什么我還是錯過了這么久呢?
宮惟看著徐霜策,殷紅眼睛一眨,淚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大批褪婀守衛已經趕來,如臨大敵紛紛拔劍:“何方妖孽?!”“小心他那眼睛!”“快放開盟主!”
“等……等等,”應愷終于從眩暈中勉強發出聲音,扶著額頭道:“先不要……不要傷人。”
尉遲銳愕然道:“你中幻術了?!”
霎時眾人紛紛變色。
一個眼瞳妖異、來歷不明的少年,直接闖進仙盟中樞,二話不說就讓盟主中了幻術,這到底是哪里來的可怕邪祟?!
應愷搖頭沙啞道:“我不知道,但他……他應該不是邪祟。”
幻術后遺癥讓應愷神志不清,但本能中又對鏡仙有著莫名的熟悉,種種矛盾讓他腦子拉鋸般作痛,終于抬眼求助地看向宮惟:“你到底是什么人?”
“……”
宮惟環視周遭眾人一張張充滿警惕的面孔,定神思忖片刻,緩緩道:“我乃天地萬鏡之靈。”
應愷喘息著點點頭:“好,好。”然后他踉蹌坐下,扶額揮了揮手:“先把人請下去安置在褪婀,他應該沒有惡意,我得……我得再好好想想。”
“沒有惡意?!”尉遲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著應愷又轉向宮惟,鏗鏘一聲羅剎塔出鞘:“――你到底給應盟主下了什么迷魂術?!”
應愷立刻喝止:“長生!”
場面頓時劍拔弩張,卻見宮惟斟酌片刻后頷首道:“好。”
隨即他轉向應愷,所有人都看見了他那只優美、澄澈而血紅的右眼,每個字都因灌注了強勁靈力而激起隱隱回聲:“――通天大道一事,不可妄為,需得再議。”
應愷眼神又渙散起來,少頃木然點頭道:“明白了。”
那瞬間所有人心中冒出同一個驚懼的念頭:妖孽!
宮惟將白太守隨意丟給褪婀侍衛,一群人全神戒備,半請半押地把他帶了下去。
然而就在擦身而過時,一直沒有開口的滄陽宗主突然回過頭,突兀地問:“為什么哭?”
宮惟腳步一下頓住了,慢慢地轉過身來。
徐霜策居高臨下盯著他,重復了一遍:“剛才為什么哭?”
“……”
九千年后的宮惟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只坐在奈河橋頭啪嗒啪嗒掉眼淚的小狐貍了。但唯有在面對徐霜策時,他內心深處還是有幾分軟弱和稚氣,不由自主地要冒頭。
宮惟深吸了口氣,壓下滿心失望和酸楚,微紅著眼眶笑了笑:“因為看到你的時候,感覺很高興。”
然后他轉過身,被褪婀侍衛們帶了下去。
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用幻術控制了盟主,這消息很快就傳遍了玄門百家。
接下來那段時間,三宗四圣、各大家主輪番往褪婀跑了個遍,每個人都萬分戒備地盤問過宮惟,同時每個人的元神也都被宮惟查探過了一遍。當這輪盤問總算結束時,宮惟終于拼拼湊湊地弄清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玄門百家之所以這么急要建造通天大道,是因為他們突然具備了建造通天大道的能力。
一位黑袍血劍的年輕神明向各大宗師家主托夢,在夢中展示了一座奇異而強大的法陣,可以令直貫天穹的長階拔地而起,繼而打開上天界關閉了九千年的門。
至于這位神明的真實身份,宮惟簡直不用猜。
宣靜河肯定出事了。宮惟的第一反應就是下鬼垣去查看情況,但鬼太子的動作卻比他還快。
那天深夜宮惟被刺痛驚醒,發現自己竟然吸入了來自黃泉的血曼羅毒,一名少年正想要剜出他的右眼――是剛被關進褪婀的長孫家二公子,度開洵。
宮惟立刻一掌拂開這膽大包天的少年,混亂中他沒注意到少年手上沾了一絲淡金色的血,厲聲道:“誰給你的血曼羅毒?曲獬在哪里?!”
度開洵盯著他一笑,順手把指尖的淋漓鮮血舔了,緊接著一道瞬移術,毫不猶豫逃出了褪婀。
――那時他們兩人都沒想到,就這么簡單的一個動作,未來讓度開洵變成了蝶死夢生中唯一幸運的例外。
宮惟自然飛身就追。褪婀的重重禁制根本攔不住他,兩人一追一逃至百里外,宮惟召出白太守一劍攔住度開洵,伸手在他元神中一探,突然發現了什么,失聲問:“你的命格被曲獬改過?!”
度開洵生來就不是個善茬,但也不該壞到這份上,他那一色陰邪的四柱八字肯定是后天被改動過的。宮惟大驚之下正待追問,身后卻無聲無息刺來一柄血劍,剎那間他躲避不及,被一劍刺穿了小腹!
“你不覺得好奇嗎,”曲獬慢條斯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要是有人生來擁有與宣靜河相同的天賦,卻走上與宣靜河截然相反的道路,最終會是什么結果呢?”
宮惟一劍揮開度開洵,暴起怒吼:“曲獬!!”
當一聲亮響,鬼太子穩穩擋住白太守劍鋒,微笑道:“我從這對兄弟倆出生前就開始關注他們了,當哥哥的非常無趣,當弟弟的卻天賦驚人。你說將來當宣靜河親眼見到自己杰出的后輩時,會是什么表情呢?”
宮惟厲聲喝問:“宣靜河人在哪里?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鬼太子歪頭一笑,那彎彎的眼梢讓人毛骨悚然:“你猜?”
話音未落血劍再度刺來,宮惟悍然迎擊,連環爆炸般的強悍氣勁頓時震動了遠處整座褪婀!
宮惟此時已然負傷,而曲獬只有分身沒有神軀,纏斗上千招不分勝負。這番劇烈的動靜不可能瞞得過人,眼看仙盟眾修士就要被驚動趕來,度開洵竟然冒險去而復返,暗中向鬼太子打了個眼色,突然從身后向宮惟拔劍偷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鬼太子卻猛地感應到什么,面容一凜:“走!”
度開洵到底還年輕,遲了須臾沒反應過來,只見鬼太子一閃便消失在了半空中。
下一刻,一股磅礴強勁、疾如驚雷的劍勢當空而下。
度開洵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來人一劍當胸轟了出去,狂噴出一大口血,活生生砸倒了成排樹木!
是滄陽宗主!
宮惟緊捂著汩汩冒血的腹部,眼底亮起了難以置信的光彩:“徐白?”
徐霜策收劍轉身,冷淡道:“你喚我什么?”
“……”
宮惟一下僵住了,半晌好似意識到什么,眼神中的光芒又漸漸黯淡下去,小聲道:“……徐宗主。”
徐霜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滄陽宗主挺拔的身影在月下出塵脫俗,猶如謫仙,但不知為何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像是最近一直沒有睡好過似地,目光刻意避開了宮惟的臉,掃過腹部傷口時猝然停住了。
少頃他才把視線從那血跡上移開,說:“你不應該逃出褪婀。”
比傷口還要疼痛的酸楚驀然涌上心頭,宮惟站在原地怔愣片刻,終于忍不住哽咽起來:“你真的認不出我了嗎,徐白?我是……我是你的小狐貍呀。”
徐霜策皺起了修長的眉角。
――小狐貍。
凝固九千年的記憶在剎那間發生了動搖,仿佛歲月的洪流中閃現出吉光片羽,讓他心頭掠過一絲恍惚。
這時仙盟眾修士趕來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驚疑斥問腳步聲不絕于耳。徐霜策強迫自己穩住心智,扭過頭去不再看宮惟,冷冷道:“你不是一面鏡子么?”
如果仔細聽的話,那語氣深處似乎有一絲怨懟。
宮惟倉惶睜大了眼睛。
緊接著徐霜策一言不發,拂袖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誰也不知道回去后徐霜策又做了那個夢。
從第一次遇見那個自稱鏡靈的少年起,同樣的場景就反復出現在滄陽宗主不為人知的夢中。夢里他站在一張云霧般的軟榻邊,看著那個少年醉臥在榻上,深緋衣袍膚如冰雪,流水般的鬢發中氤氳著一絲桃花芬芳,嫣紅的嘴唇微微張著,毫不設防的模樣。
那么甜美旖旎,伸手便能將之攫取。
徐霜策心跳如鼓,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全部的理智都繃緊了要逃離,實際做的卻是低下頭,吻上了那柔軟的嘴唇。唇齒相交,親密無間。
少年被吻醒了,沒有絲毫不快,拖著長長的好聽的聲音喊了聲徐白。然后他雙手摟著徐霜策的脖頸,呢喃著聽不清楚的撒嬌,輕而易舉就把徐霜策拉到了床榻上,兩人一同陷進那個深深的、隱秘的、沒有盡頭的美夢里。
“你知道鏡子最喜歡做的是什么嗎?――模仿。”一道鬼魅般的聲音再度從意識深處浮現,微笑道:“不論你奉上怎樣卑微熱烈的愛,鏡子都能原樣反射回來。”
“這才是你此生最大的不奈何啊。”
徐霜策驀然驚醒,翻身坐起。但下一刻雪后桃花的氣息又從身側拂來,他眼睜睜地看見那少年再次從虛空中出現,倚到自己頸窩中,笑吟吟道:“我最喜歡徐白啦。”
“我每次看到徐白都滿心歡喜,仿佛春風曉月、花團錦族,想是因為我喜歡徐白的緣故吧!”
……
“走開,”滄陽宗主一手緊緊掐進額角,從牙關里迸出兩個字:“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