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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分明是一道時空之門!
尉遲銳大驚,還沒來得及發問,被宮惟制止了:“——看他的手。”
順著宮惟的視線望去,只見宣靜河左手上赫然系著一道血紅細線,一端緊緊纏繞他的無名指節,另一端延伸進時空之門里,泛著幽幽的紅光。
“姻緣線?!”
“不,那不是普通的姻緣線,線上還附著一道血誓。”
宮惟望向那道深不見底的時空門,神情微微發生了變化:“歃血為盟,以作婚誓,立誓雙方必須心甘情愿地締結三世婚姻,生死輪回不能改變。如果有一方背叛婚約,其神魂就會被抽離身體,永遠鎮壓在另一方手里,連轉世投胎都做不到。”
“所以……”
“所以,宣靜河曾經心甘情愿地與鬼太子立下婚約,他的死是因為遭到了違約的反噬。”宮惟盯著那道細細的、致命的紅線,眉頭不由擰了起來:“——曲獬是怎么做到的?”
在宮惟看來,曲獬對宣靜河那純粹是變態的仇恨和控制欲,訂下這種婚約不過是他內心扭曲的一種表現而已。但問題在于,誓約生效必須雙方都心甘情愿,而宣靜河除非瘋了,否則絕不可能跟鬼太子訂立這種歃血為盟的婚約。
曲獬是否曾經騙過他?
兩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呢?
這時只見宣靜河的靈魂緩緩向前走去,眼見就要踏進那道時空門,尉遲銳拔劍一攔竟沒攔住:“他要去哪兒?”
說時遲那時快,徐霜策一手攥住宮惟手腕,果斷道:“走!”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上前一步,沒人拉的尉遲銳忙不迭追在后面。緊接著眼前白光吞噬了一切,三人尾隨宣靜河的靈魂,同時跨進了時空門!
白光漸漸散去,宮惟第一個睜開眼睛,待看清周圍的場景后,不由輕輕“咦”了一聲。
這是什么地方?
一陣暖風撲面而來。
眼前已經不是靜王府的靈堂,而是淮河畫舫,游人如織。此時正是濃春時節,岸邊青樓教坊中正傳出一陣陣銀鈴般的嬌笑聲,端的是鶯歌燕舞,盛世太平。
“這是哪里?”尉遲銳環顧四周,“宣靜河呢?”
三五成群的歌女嬉笑而來,仿佛完全沒看見他們,像穿過空氣一般直接穿過了三人的身體。可憐這輩子沒近距離接觸過姑娘的尉遲盟主躲閃不及,差點一腳踩空掉河里去,面紅耳赤問:“我這是靈魂出竅了嗎?!”
“無妨,應該是一種時空回溯,這里的人看不見我們。”宮惟退后半步避開了接踵而來的人群,皺眉向四周打量:“那根姻緣線帶著我們回到了過去的某個場景里,應該是宣靜河或者曲獬本人的一段記憶……不過這到底是哪一年?難道是婚約最初訂立的時候嗎?”
徐霜策的視線突然定在了某處,輕聲道:“鬼太子。”
只見遠處河上眾多畫舫裹著香風,其中有一艘精巧小舟正順水飄蕩,船頭上一名少年懶洋洋地斜倚喝酒,赫然是鬼太子曲獬!
此時的曲獬似乎更年輕些,約莫十六七歲模樣,容貌昳麗、黑衣華服,像個出身豪闊的風流少年。他就這么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著周圍畫舫中輕歌曼舞的女子,嘴角微微地勾著,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微笑背后的殘忍和漫不經心。
宮惟望向鬼太子,從同胞兄弟的樣貌中意識到了什么,詫異地“啊”了一聲。
徐霜策問:“怎么?”
“……他這時才剛成年。”宮惟輕輕地吸著氣,似乎有點驚愕:“竟然回溯了這么久……這是九千年前,宣靜河尚未飛升,第一次滅世之戰還沒發生的時候!”
九千年前,應愷和徐霜策剛飛升成神,前者還是個謙謙君子,尚未來得及走火入魔去搞他的滅世兵人;后者整天看著宮惟沒心沒肺勾三搭四,內心早已憋屈無比,吃醋吃得差點原地瘋魔。
而剛成年的鬼太子無所事事,人界也沒爆發什么戰亂或瘟疫為他提供表演的舞臺,便成天在這種煙花之地揮金如土,風流浪蕩。
這時河面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那不是鄭家主的船嗎?”“真是為老不尊,總是做這種當街搭訕貌美后生的事情……”“快小聲些,這種仙門世家可不是我們招惹得起的!”“別看了別看了!”
順著眾人躲躲閃閃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名門生從一艘龐大華麗的畫舫中御劍而出,正落在了鬼太子那艘小舟的船頭。兩人在曲獬詫異的視線中行了一禮,語氣恭敬但態度倨傲:“這位公子,我家主人偶然路過,仰慕公子風姿,想請您上船飲酒一敘,可否?”
宮惟、徐霜策、尉遲銳:“………………”
仿佛一發九天神雷轟隆而下,三個人的表情都復雜得無法用語言形容。
鬼太子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指著自己問:“……我?”
門生毫不猶豫:“正是您!”
不遠處畫舫中,絲竹笙簫酒宴正酣,那位鄭姓家主看上去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但雙眼已呈現出沉溺酒色的渾濁,正向這邊投來不加掩飾的殷切目光。
“……”鬼太子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了,他又問了一遍:“你們家主想請我上船飲酒?”
“是!”
兩名門生顯然已經做慣了這種當街強行“請”人的事,把眼前這名少年當成了空有漂亮皮囊的紈绔公子,全然沒有半點遲疑。
鬼太子終于笑出聲來,隨即又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沒人能看見他眼底閃著一絲亢奮的寒光,只見他款款站起身,微笑道:“那就去吧。”
當時仙門六大世家,鄭家位居其首,權勢炙手可熱,其畫舫也金碧輝煌、豪華至極。
兩名門生御劍將“空有漂亮皮囊的紈绔公子”帶上畫舫,鄭家主早已急不可耐地從宴席上站起身,近距離一見鬼太子,登時連三魂五魄都飛了:“公子貴姓?為何一人游湖?你看這大好春光,不如與在下攜手同游,如何?”
鬼太子的戲癮完全被激發了,此刻他已經整個沉浸在了角色中,警惕又懦弱地側過身:“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曲獬與宮惟同胞兄弟,可想而知容貌如何,他越是這樣那鄭氏家主就越是心癢難耐:“不認識也不要緊,萍水相逢即是有緣,公子坐下來與我共飲一杯不就認識了嗎?”
“你我素昧平生,還是不要了吧。”鬼太子膽怯地向后退了一步,擺手道:“在下不擅飲酒,還是請派人送我下船吧!”
若是他從一開始就嚴詞拒絕不上船的話倒也罷了,但既然上來,又再三推拒,鄭家主更是不能輕易放過,立刻腆著臉來拉他:“來來來,只飲一杯有什么要緊?”說著強行斟滿了一杯酒,非要往鬼太子手里塞。
“在下真的不擅飲酒……”
“公子可知道我是誰嗎?莫非是看不起我鄭某人?”
“不不不,在下與前輩素不相識……”
“只要你滿飲此杯就送你下船,莫非公子連我鄭某人都信不過?”
“前輩何必強人所難,在下真的不行……”
推搡中鬼太子的掙扎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倉惶環顧周圍,似乎是想向附近其他船只上的人求救。但眾人都認出這是六大世家之一鄭家的船,誰敢上來得罪豪族?無一不加速駛過河面,各自假作不知,根本無人伸出援手。
鬼太子眼見求助無門,又百般掙扎不得,只能戰戰兢兢地站住腳:“若在下飲了這杯酒,真能下船嗎?”
鄭氏家主不假思索地信口開河:“那是當然!”
“……”
鬼太子似乎有所意動,他那雙桃花眼注視著面前不知死活的凡人,許久慢慢浮現出一絲羞怯的微笑:
“一人獨飲未免無趣,不如請前輩與我共同分享這杯佳釀,可好?”
他的手在白玉酒盞的邊沿輕輕撫摩,細微黑煙隨之騰起,像是一簇簇閃光的粉末,無聲無息地融化在了酒液中。
但凡人的肉眼卻看不見那致命的細碎光點。
徐霜策神情微微變化:“那是什么?”
宮惟說:“瘟疫。”
尉遲銳一句“是毒藥嗎”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曲獬小時候很喜歡玩這個游戲。他經常扮作姿色姣好的女子或腰纏萬貫的外鄉人,假裝自己被山賊追趕,傷痕累累地逃進一座村莊求救。若是村中無人見義勇為,他便會在原地假死,留下一具尸骨;隔天尸骨便會化作瘟疫,迅速蔓延方圓百里,整座村莊的生還率十不足一。”
“剛才他便是做了同樣的事。”宮惟環顧河面上來回的船只,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人冒著得罪鄭家的風險出手相救,因此他會用那杯酒把鄭氏家主毒死,再通過他的尸骨將瘟疫傳播出去。未來三天之內,這座城怕是要被瘟疫席卷了。”
連徐霜策都靜了半晌,良久才聽尉遲銳艱難道:“那……如果有人出手相救呢?”
宮惟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而怪異的神情。
“……他會離開此地。”宮惟緩緩道,“但在離開前,他會殺死出手相救的那個人,將魂魄煉制成收藏品,帶回到黃泉下。”
“好,好!”鄭氏家主渾然不知自己將要暴斃當場,還以為今日桃花運當頭,喜出望外地捏住了鬼太子的手:“這杯酒你我一人一口,賢弟先請,賢弟先請!”
這酒中的瘟疫對鬼太子來說當然跟零嘴點心沒什么兩樣。他眨眨眼,仿佛非常膽怯和猶豫:“待滿飲此杯后,你真會讓人送我下船?”
“自然、自然!”
鬼太子轉過頭去,最后向周圍其他船舶望了一眼,所有人都紛紛刻意避開了他求助的視線。
“那……那好吧。”少年語調微微不穩,旁人都以為那是畏懼,卻沒人能聽出他尾音興奮的顫栗:“說、說好了就這一杯呀。”
鄭氏家主簡直急不可耐,一疊聲滿口答應,滿臉堆著色|欲熏心的笑容,眼睜睜看著鬼太子舉起酒盞送到嘴邊——
就在這時,一道森寒劍光破空而來,鬼太子手中酒盞應聲粉碎,砰地濺了鄭家主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