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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蘊走過彎彎繞繞的游廊,來到青園的門口處,只見如意形狀的月洞門兩側各點著紙燈籠,上面寫有青字,燈籠發出昏黃的光芒。
她拎起裙擺,邁過幾層的石階,走了進去。
秦觀止的書童秋行正候在園內的廊下,他身著青色衣袍,將發髻束起,用布包成丸子狀。
秋行瞧見季蘊,便彎了彎嘴角,笑嘻嘻道:“季學子,您可來了,先生等您許久了。”
言罷,季蘊心中更是忐忑,顧不得同秋行多寒暄幾句,她深吸一口氣后,猶如赴死般地推門進去。
不料她剛踏進去,秋行眼疾手快地把門帶上,是不給她一絲希望了。
屋內靜悄悄的,眼前一道雕刻清雅的屏風半掩著廳堂,縷縷熏香從屏風后裊裊地散開來。
隱約之間,似有一道修長的身影。
是師父秦觀止。
季蘊站在屏風前,她垂頭,動了動唇即刻膽怯起來,不知該如何開口。
“來了?”
屋內響起一個淡淡地男聲,尾音略有些沉。
“是。”季蘊內心不安道。
“還不過來,難不成要為師請你?”
季蘊只好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秦觀止面容清冷地端坐于桌案前,他頭戴幞頭,內穿素白色的交領襯袍,外披墨色的對襟,渾身帶著一股沉穩內斂的氣質。
他神情略微淡泊,察覺她走近,一雙深邃的眼眸掃向了她。
季蘊心中緊張,向他作揖,語氣恭敬地問:“師父,不知您喚弟子過來所為何事?”
“你先過來。”秦觀止斂眸,淡淡道。
季蘊不安地走至他的身旁后,一眼就發現了桌案上平鋪的正是她前幾日所寫的文章。
秦觀止蹙眉,沉聲道:“我今日看了你的文章,可知我為何叫你過來?”
“原先不知,現下知曉了。”季蘊訥訥道。
想必她的文章哪處再次觸及他的逆鱗,所以才特意叫她過來,等候他的批評。
“我瞧你倒是不知。”秦觀止面色微冷,低聲道,“你的觀點總是太過偏激,與我平時所講述的相悖,在此之前我已提醒你多次,可你卻屢教不改,你如此還如何讓我教你?”
季蘊忍不住想要反駁他,在從前她是萬萬不敢的,若不是那日無意間聞見他的話,她定還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只執著于自己的觀點,長此以往便只能故步自封。”秦觀止注視著她。
聽完秦觀止的一番言論,季蘊低下頭沉默。
她想起來前何毓的囑咐,她到底未離開清涼山,便還是秦觀止的弟子,要想安穩離開,只能姑且忍耐。
同秦觀止爭論,自然沒有好果子吃,她悟出一個道理,無論秦觀止說什么,她只需裝出一副乖順聽訓的模樣,等他言罷,再賣個乖,如此就能早點脫身。
許是季蘊沉默太久,秦觀止瞥見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卻意外地蹙眉,像是不滿她的沉默,他問:“怎么不講話?”
“師父批評,弟子不敢。”季蘊垂頭。
秦觀止凌厲的眼神掃向她,目光深深地注視了她一會兒,隨即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
他抬起手端起茶杯,低頭啜了一口茶水,不知在想什么。
季蘊一言未發,等待秦觀止趕她回去,可她等了片刻,他始終沒有開口。
在詭異的氣氛之下,她有些急了,率先開口:“師父,弟子在這恐會打擾到您,不如這文章讓弟子帶回去,過幾日再送過來?”
“別急。”秦觀止擱下茶杯,轉頭看向季蘊。
季蘊眸光閃爍,避開他的目光。
秦觀止一雙黑眸打量著她,猶如深深地海水要將她吞沒,道:“我且問你,聽聞你再過幾月就要歸鄉,可都有打算了?”
屋內的青釉行爐中熏著一股冷冽的香,這味道與秦觀止身上的味道一致,想必是他待在屋內久了,身上也沾染了幾分香氣。
季蘊一滯,她的腦中空白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弟子三年未歸,家中父母十分思念,弟子也不想同親人分離太久,遂就不打算留在書院。”
話音剛落,屋內安靜下來。
“三年前你得了案首,入了我的門下,如今怎地輕易放棄自己的仕途?”秦觀止目光沉靜地凝視著她,聲音低沉道,“如你所言,思念家中親人是人之常情,可你是你,親人到底是不可能陪伴你一輩子,你的未來是要你自己走下去的。”
季蘊頓了頓,她的指尖微微蜷縮,吸了一口氣道:“弟子在書院三年,承蒙師父照顧,來日必將報答師父的恩情。”
“既如此,為何不留在書院?”秦觀止似是溫和道,“現如今,你還不肯同為師說實話嗎?”
季蘊一時啞口無言。
“其實,你留在書院未嘗不可……”
秦觀止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季蘊一下打斷,她道:“弟子去意已決,師父不必再勸。”
他愣了一下,她從未見過他怔愣的神情,便暗自后悔打斷他了,待他緩過神來,不知又要說什么了。
良久,秦觀止嘆了一聲。
他回頭不再看她,拿起桌案上的文章遞到她的面前,語氣還是淡淡道:“我知曉了,你先回去。”
秦觀止的神情不甚分明,季蘊從他的手中接過文章,低聲回了一聲,便打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季蘊略躬身,慢慢地退了出去,待她轉過身,明顯感受到了秦觀止的視線,如遭了芒刺一般。
于是,她匆匆離開了青園。
第2章
踏莎行(二)
就這般相安無事地度過幾日,崇正書院恢復教學,除卻每日的課,青園未有動靜傳來。
季蘊松了一口氣,一日午后下學回到住處,何毓突然造訪。
“娘子,何娘子來了。”貼身女使云兒推門,垂頭道。
季蘊應了一聲,遂命云兒去沏壺茶來。
不出片刻,何毓緩緩地走進屋內,她今日在額間花了桃花妝,顯得更加淡雅宜人。
“臨臻,你先坐。”季蘊擱下手中的筆,笑道。
何毓面容嚴肅,她頷首坐下,開門見山地問:“蘊娘,聽聞你再過幾月,便要離開書院了?”
季蘊頓了頓,她的神情變得不自然起來,隨即點頭。
“你有此打算,先前怎地未告知我一聲,我還是從旁人的口中得知此事。”何毓顰眉道。
季蘊難免心虛,她道:“抱歉,臨臻,我本想過段時日再告訴你的,不想你卻先知曉了。”
“這是你的選擇,我無從過問。”何毓神情不解地問,“只是,你為何不留在書院呢?”
“我......”季蘊欲言又止,她斂眸,心不在焉道,“我離鄉三載,家中父母對我甚是思念,我不忍與他們分離太久。”
“蘊娘,收起你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何毓伸出纖細的手摩挲著腰間香囊的流蘇,她語氣略微不滿道,“你當真以為我不了解你?”
季蘊一噎,抬眸同何毓四目相對。
“我來此處,不是來與你虛與委蛇的,我要聽的是你的真心話。”何毓目光直直地注視著季蘊。
季蘊眸光閃爍,似是敗下陣來,她嘆道:“臨臻,我文采一般,留在書院只能是平白消磨了時光。”
“你三年前已得功名,若你此時放棄科考,豈不是多年的努力都付之東流了?”何毓質問道,“況且你從前不是同我說,要入朝為官嗎?現下怎地輕易放棄了?”
“我......”季蘊一愣,她語氣澀然道,“三年一次春闈,天下學子斗爭何其激烈,要在其中脫穎而出,更是難上加難,你就當從前是我輕狂了。”
“崇正書院聞名天下,官家每年都會派遣官員來書院考察,屆時要是得了舉薦,便可入仕。”何毓一字一句道。
季蘊聞言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