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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云兒端著茶水走了進來,打破了焦灼的氣氛,她將茶水放在二人面前的桌幾上,慢慢退了出去。
“話雖如此,可我現下唯愿能夠偏安一隅,在家鄉書院謀個差事即可?!奔咎N倒了一杯茶水,推至何毓的面前。
本朝女子可讀書、考取功名,還要從前朝說起。
前朝末年,哀帝昏聵,中原藩鎮割據,戰火四起。
河東柴氏興,于晉陽起兵南下克汴梁,改汴梁為都城東京,國號大周,天下歸附。
因高祖元后王氏巾幗不讓須眉,曾率部曲一舉殲滅北伐的敵軍而天下知,遂大周立國后女子的地位水漲船高。
女子同男子一樣可讀書可考取功名、為國盡忠,故歷經幾朝,女子讀書已是必行的國策。
今上乃明帝長女,自幼被立為皇儲,明帝崩逝后登基為帝,年號永延,以雷厲風行的手段肅清朝野。
而今已是永延十六年,春。
崇正書院,二人對峙著。
何毓聞見季蘊的話后,她面露慍色,道:“要人人如你這般,那幽州怕是早就歸了北蠻了。”
“這兩者之間怎可相提并論?”季蘊一怔,她嘆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因未將其剿滅,才釀成當年之果,北蠻向來無恥狡詐,趁前朝內憂外患南下侵占幽州......”
“你既決定放棄科考,同我談論這些做甚?”何毓不欲與季蘊爭辯,冷笑道。
言罷,何毓氣沖沖地離開了,兩人不歡而散。
云兒站在門外,將方才的話都聽了進去,她見何毓離開,便走了進來。
“娘子,為何不同何娘子解釋清楚呢?”云兒語氣擔憂地問道。
“解釋做什么呢,在臨臻眼里,我總歸成了言而無信之人。”季蘊苦笑道。
“娘子,奴婢見您最近老是悶在屋里,也不怎么出門走動了,是有什么心事嗎?”云兒神情關切道。
“沒有,許是快要歸鄉了,心中難免有些不舍?!奔咎N面色稍霽,搖頭道。
“如此奴婢就放心了?!痹苾阂苫蟮?,“只是,不知從何時起,您倒是很少去青園拜見先生了?!?
“我是怕打擾到師父?!奔咎N微怔,她有些恍惚,嘆道,“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一向令師父不喜,要是老去他跟前晃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待思及秦觀止那日的話語,她苦笑一聲。
“原來如此?!痹苾喝粲兴嫉?,“娘子,奴婢瞧著先生并不是冷心冷情之人,他雖內斂,有時嘴上不饒人,可他到底是為了您好,您可別再記恨他了?!?
為了她好?
季蘊暗想,秦觀止哪是為了她好,他分明是眼高于頂,瞧不上她出身商賈之家,還記得他曾說過他怎會收她這般冥頑不靈的弟子。
季蘊動了動唇,最終還是把想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娘子,先生是您的師父,待您離開江寧,往后可就沒有什么機會再相見了?!痹苾呵浦咎N興致缺缺的目光,便勸道,“日后要見上一面,可得舟車勞頓了?!?
季蘊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她聞見云兒的話語,神情似有動容,暗自覺得頗有些道理。
“娘子不說話,奴婢就要當您同意了?!痹苾捍蛄恐咎N的神色,笑道。
屋外起風了,發出簌簌的聲響,季蘊起身走出,她站在廊下,望著院內的玉蘭花,思考良久道:“你說得對,畢竟閉門龜縮終究不是法子,總歸是要面對的。”
翌日。
季蘊捎上昨日寫好的文章前往青園,不料走至半路時天不作美,忽然落起了春雨,且愈來愈烈。
于是,季蘊不得不得折返去拿了把油紙傘,待匆匆趕至青園時,身上的衣衫也沾染上了冰冷的雨水。
秋行在廊下瞧見了季蘊裊裊娉婷的身影,告知她秦觀止在池畔涼亭處聽雨煮茶,并為她引路。
季蘊微微頷首,跟在了他的身后,走過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廊,終于在盡頭處看到了一座太湖石堆疊的四角涼亭。
涼亭內。
秦觀止正端坐在茶案前煮茶。
季蘊步履盈盈地走了過去,隔著一道卷簾,秦觀止如松的身影由遠及近。
秦觀止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襕衫,未戴幞頭,只是把墨發束起插.了一根白玉簪子,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優雅,猶如一輪清冷的輝月。
季蘊靜靜地凝視著秦觀止,恍若失神,倏然想起了初次見他時,他也是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襕衫。
當日,輪到季蘊行拜師禮時,她低頭跪在地上,向上奉上一盞茶水。
她悄悄抬眸,眼前緩緩出現了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指蓋瑩潤,在她的注視之下穩穩地托住盞托,接過了茶水。
“起罷?!?
頭頂上方響起了一聲清冽的嗓音。
季蘊聞言慌忙地抬頭,不想卻一眼就撞進了他的深邃的眼眸中,而他正眸光溫和地看著她。
不覺間,雨水飄進了長廊中,帶來了絲絲的涼意。
季蘊猛地回過神,秦觀止彼時的面容與現今的慢慢重疊。
“師父?!彼蛩卸Y,輕聲喚道。
秦觀止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吩咐道:“杵在那做甚,過來?!?
季蘊輕聲應了,走進了涼亭中。
“先坐?!?
她頷首,坐在了他的對面。
一旁的爐子烹煮著一壺茶水,壺口已漸漸飄出了一股茶水的清香。
涼亭外,細密的雨水滴落在了池水中,池水潺潺,泛起了漣漪,偶爾一陣清風拂過,稍稍帶著絲絲的雨水飄進了亭內。
四周除了雨聲,還有茶水即將煮熟發出尖銳的響聲。
“師父好生雅興?!奔咎N開口贊道。
“近來無事,賞雨品茶倒也無妨。”秦觀止望著涼亭外的雨幕,神情淡泊地說道。
亭外的池畔處種植著一片修篁,其四季常青,極目遠望時挺拔秀麗,郁郁蒼蒼,虛影重疊,春雨微寒,落在了細長的葉子上,隨風輕輕搖曳。
半晌,在淅瀝的雨聲中,茶水已煮得滾燙。
季蘊想上前幫忙,可還未碰上茶壺,手腕處忽然被搭住了。
是秦觀止的手。
季蘊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秦觀止。
秦觀止的視線輕輕掃過他,語氣毋庸置疑:“我來,你坐回去?!?
“豈敢勞煩師父?”季蘊急忙道。
當季蘊與秦觀止的視線交匯在一處,她觸及到他的眼眸時,她頓時心慌,忙收回了視線,便沒有再堅持。
她心不在焉地垂下頭去,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盞氤氳著熱氣的茶水,清香四溢,茶水微微泛著綠色,瞧著好看極了。
“在想什么?”秦觀止問。
他抬眸,目光沉靜地看向季蘊,他的眼窩不深,眼皮也薄薄的,深邃的眼眸好似是深夜里緩緩流動的湖水。
季蘊頓感窘迫,忙解釋道:“弟子方才出神,請師父恕罪。”
“無礙,吃茶。”秦觀止斂眸,唇角竟勾起了一絲笑意。
季蘊如蒙大赦,連忙端起茶水,也顧不得茶水是否滾燙,待送入口中后立即被燙了一下。
她吐了不是不吐也不是,只好強忍著不適咽了下去。
季蘊已許久沒和秦觀止獨處了,眼下便覺著甚是不慣,她偷偷看向他時,他正低斂著眸,品著茶水。
她也不知曉該說些什么打破沉默。
正當季蘊一籌莫展時,無意間瞥見她身旁的文章,她倒是差點忘了,遂將文章拿起送至秦觀止的面前,道:“師父,這是弟子重寫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