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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止唔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茶杯,接過季蘊的文章掃了一眼后,又放回了茶案上。
季蘊瞧見這一幕的時候,真是忐忑萬分。
“你歸鄉后,可有打算好日后做什么呢?”秦觀止沒有再看季蘊的文章,隨即問她。
季蘊微怔,輕笑著回答:“弟子想,許是去書院當一名教書先生。”
“你的觀點太過偏激,性子略微急躁,不適合教書育人。”秦觀止瞥了季蘊一眼,慢條斯理地道。
季蘊的笑容登時僵在了臉上,一時之間忘記了回答。
秦觀止的目光瞥向季蘊,繼續道:“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你的年紀還尚輕,倘若真做了教書先生,你可否能夠向弟子傳授正確的觀點呢?”
“那么師父的意思是?”季蘊頓了頓,強顏歡笑地問道。
第3章
踏莎行(三)
“你無意朝堂,我不會逼你,但你的性子還需磨煉,繼續留在書院也未嘗不可。”秦觀止眸似深潭,直勾勾地注視著季蘊。
季蘊聞言怔住。
周遭陰雨綿綿,紛紛揚揚的雨絲落入池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正如荀子所言,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你若此時半途而廢,來日后悔該要如何呢?”秦觀止有心勸她,頗有種循循善誘的味道。
他專注的目光令她心慌意亂。
“師父。”季蘊慌忙垂眸,咬唇道,“弟子……”
“不用急著現下就做決定,可待你回去后好好考慮。”秦觀止不緊不慢道。
季蘊心情沉重,她鼓足勇氣道:“師父,弟子已深思熟慮。”
話音方落,秦觀止執杯的手微頓,涼亭內安靜一瞬。
秦觀止擱下茶杯,他慢慢抬眸,似笑非笑道:“所以離開書院,便是你深思熟慮的結果?”
“是。”季蘊道。
“你所謂的深思熟慮,便是放棄自己前途?”秦觀止目光犀利,質問道。
“師父。”季蘊抬眸直視著秦觀止,她道,“弟子不認為這是放棄,天下之大,并非只有留在清涼山才算是前途,弟子想要的也不是這些。”
秦觀止臉色微沉,盯了她片刻,吐出一句:“朽木不可雕。”
“師父說得對。”季蘊道。
這并不是秦觀止初次這般說她了,她早就習慣了。
話已至此,秦觀止打量季蘊一陣,他冷笑道:“此事你的兄長可還知曉?”
季蘊愣了一下,才道:“不知。”
秦觀止口中的兄長是自幼同季蘊一起長大的崇州曹家三郎曹殊,至于他為何會識得曹殊,是三年前季蘊拜師不久,曹殊進京科考,正巧坐船經過江寧府,便自稱是季蘊的兄長上清涼山看望她。
此時驟然提及曹殊,季蘊登時有些恍惚,她倒是記不清自己多久未曾想起他了,畢竟自從三年前一別,兩人就未再見過面,也難為秦觀止還記得。
“蘊娘,為師勸你一句,此事你不妨再斟酌一二。”秦觀止幽幽地嘆道。
季蘊回過神,她涌出一個念頭,遂違心道,“若是弟子繼續留在書院年歲漸長,家中就不便為弟子安排婚事了。”
秦觀止微微一怔,看向季蘊時,黑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問道:“你原是在擔心這個?”
季蘊心虛低頭,不敢去看他。
秦觀止沉默片刻,他眉頭緊蹙,不緊不慢地回道:“你倒不必過多憂思,若你不介意,你的婚事可由為師來做主。”
“不可!”季蘊一驚,顫聲道。
“有何不可?”秦觀止端著盞托的手微頓,目光幽深地打量著季蘊。
“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弟子實在不敢僭越。”季蘊如坐針氈,慌忙地解釋道。
“如此說來,那是為師唐突了?”秦觀止眸色愈濃。
季蘊知曉歷代有師父為弟子安排婚事的典故,她瞧著秦觀止意味不明的神情,一時摸不準他的心思,便連忙補救,陪笑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若真要為弟子安排婚事,可先由弟子告知家中父母,家中父若無異議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
言罷,秦觀止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季蘊唬了一跳,心想她未說錯什么,他怎么如此反復無常?
秦觀止斂起所有的情緒,他將茶杯推至一旁,正好碰上了季蘊所寫的文章,低頭瞥了幾眼。
季蘊頓時大氣不敢出,內心不安地注視著他。
半晌,秦觀止目光幽幽地望來,一雙黑眸顯得若有所思,令人難以捉摸,他冷聲道:“拿回去重寫。”
“師父,不知弟子的文章有何問題?”季蘊咂舌。
秦觀止微微一笑,漫不經心地看向她。
季蘊身子一凜,識趣地拿起茶案上的文章,訕訕道:“弟子知曉了,先行告退了。”
說著她站起身來,明白此時不宜久留,便想要離開。
“等等。”秦觀止忽然喊住了她。
季蘊回頭。
“明日必須將文章交上來。”秦觀止不留情面地吩咐道。
季蘊沒有尊嚴且十分卑微地應道:“是。”
離開青園的路上,季蘊內心泛著苦水。
她本想在離開書院前,與秦觀止好好相處一回,給彼此留下個好的回憶,但以現下的形勢來看,統統不必了。
季蘊覺得她不該聽從云兒的話,生了惻隱之心,主動與青園瞧秦觀止的臭臉色,他向來是喜怒無常的,與他相處當真是一件費力的事情,也不知她從前是如何忍耐下來的。
她怎么會忘了,秦觀止一向瞧不上她,她與他之間何談什么師徒情誼。
季蘊失魂落魄地回去后,走進屋內時,著實嚇了正在偷偷打盹的云兒一跳。
云兒擦了擦嘴角的涎水,急忙迎了上來,她從季蘊手中接過油紙傘,神情關切地詢問:“娘子,怎么了?”
“無事。”季蘊回道。
她轉過身,不欲與云兒多說,走至桌案旁,放下文章后,無精打采地坐了下來。
云兒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季蘊的臉色,為她沏了一盞熱茶后,端至她的面前,問道:“娘子,可是又與先生起爭執了?”
一盞熱茶下肚,令季蘊緩和了不少。
聽完云兒詢問的話,季蘊頓感疲憊,一個又字,可見以往她與秦觀止的齟齬不少。
“娘子,先生可是對文章不滿意?”云兒聲音輕和。
季蘊聞言,嘆了一聲。
云兒心下了然,勸道:“奴婢知曉娘子心中不快,但先生到底是娘子的師父,先生所為也是為了您好,莫要再氣了,氣壞身子可就不好了。”
“我沒有生氣。”季蘊有些委屈地道。
只是難過罷了。
“那是為何?”云兒問。
季蘊瞥了一眼云兒,見她似是要開口,定是規勸的話。
這種規勸的話她已經聽了無數遍,仿若耳中要起繭子一般,她屬實不想再聽,便打發云兒出去。
“我想一個人靜靜。”她頭疼道。
云兒出去后,屋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季蘊安慰著自己,只要再過幾月,就不必再受秦觀止的管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