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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還未回暖,渡口陰冷,一陣寒風吹過來,吹亂了季蘊身上的斗篷。
秦觀止垂眸看她,眼眸流轉著復雜的情緒。
季蘊和他的目光在空中觸碰,她匆忙別開視線。
“娘子,何時啟程啊?”船夫像是等得不耐煩了,站在船板上催促道。
季蘊目光有些閃爍,她躊躇片刻,紅著眼睛向秦觀止告別,輕聲道:“師父,弟子該走了。”
秦觀止眼神微黯,他聲音低沉地應了一聲。
季蘊向他作揖,隨即轉身,云兒緊跟在她的身后。
不料,秦觀止忽然拽住她的手臂。
“等等。”
季蘊回頭。
“蘊娘,答應我,回來好嗎?”秦觀止眸光深深的,一眨不瞬地盯著她,語氣竟帶著一絲卑微之意。
季蘊心中慌亂,她遲疑地站在原地。
秦觀止打量著她,他見她不回話,便明白過來,緩緩地松開了她。
季蘊不敢有一刻的停留,繼續上船。
“蘊娘,那日你是不是未曾睡著?”秦觀止的聲音猶如遙遠地河面的煙霧一般飄進了她的耳中。
季蘊聞言心臟瞬間緊縮,踏上船的腳步微頓,她的手慢慢地鉆進裙子,咬唇上船。
踏上船后,船夫甩開韁繩,開始劃動船槳,船搖晃著駛離岸邊。
季蘊沒忍住回頭,她靜靜地看向立在岸邊的秦觀止,秋行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旁。
也許是季蘊看錯了,她竟在秦觀止身上看到了一絲的落寞。
忽然又起風了,秦觀止輕薄的衣衫也被吹得凌亂了,他低頭苦笑一聲。
早知會有今日,他又在不舍什么呢?
船行駛得愈來愈園,岸邊的秦觀止也愈來愈遠。
季蘊一直望著他,他也未有離開的意思,就這般默然地立在岸邊。
在煙霧朦朧的河面上,直到他修長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黑點,直到她再也瞧不見。
“娘子,您別擔心,老太太洪福齊天,定會沒事的。”云兒瞧著季蘊愁云不展的模樣,出言安慰道。
季蘊壓下心中對秦觀止的不舍,她先前盼著早日離開江寧,可如今真的離開了,可為何還是會難過呢?
她現下實在無心與云兒交談,便倚在船艙內,望著艙外微波粼粼的河水,許是日光出來了,彌漫的霧氣漸漸消散了,露出了一望無際的河面。
季蘊感到有一股溫熱從她的眼眶中滴落,便伸手將淚水拭去。
在一陣恍惚中,她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季蘊夢見自己身在山麓間,但夢總是怪光陸離的,她正要凝視時,卻驟然一驚,睜開眼,身上的斗篷也已褶皺凌亂。
她環顧四周,發現周遭一片沉靜,船艙內云兒已然誰去,而艙外正是傍晚的光景了。
季蘊起身,慢慢走出船艙,她站在船板上,便見紅日落至河面的盡頭,余暉映襯著紅霞滿天,河面倒映著天邊的虛影。
“娘子,您醒了?”船父一邊劃著船一邊笑著問。
“不知現下行至何處了?”季蘊迎著微涼的晚風,見船帆隨風而揚,問道。
“今日河水湍急,順勢而下已過江都了,再過不久便要出揚州府境內了。”船父昂頭望了半晌,思索一番道。
季蘊頷首,暗忖道已至揚州那便快了。
天色漸暗,今夜依舊是月朗星稀。
云兒端來果子,小聲道:“娘子,奴婢曉得您傷心,但是千萬不能餓壞了自己的身子,用一點罷。”
“我有分寸,你先擱桌上。”季蘊瞥向云兒,強顏歡笑道。
云兒紅著眼輕嘆一聲,她悄悄將眼淚抹去后,放下手中放置果子的瓷盤后,退了出去。
夜色愈來愈沉,周遭萬籟俱寂。
“娘子,船夫說,快到了。”云兒的聲音從外面響起。
季蘊急忙起身走出,她透過沉重的夜色,果然瞧見了遠處岸邊逶迤起伏的溪山,山上的廣教寺虛影重疊的廟宇,傳來一聲聲莊嚴肅穆的敲鐘聲。
一時間,季蘊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云兒走過來攙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撫。
第7章
踏莎行(七)
季宅坐落于崇州府余慶鎮,先秦時期這里只是一座鹽埠,后經朝代更迭,逐漸成了崇州重鎮,鎮名取自積善之家必有余慶。
余慶鎮分為余東、余中、余西,因鹽而興,文人聚集,屬揚州府書畫派一分支,傳承至今。
余慶鎮有三大名門望族,分別是余西季氏、余中曹氏和余東陳氏,掌管著此鎮的命脈。
季蘊出身于崇州府余西季氏,聞家中祖母季老太太提起,由于前朝哀帝暴虐,戰亂四起,家祖避難至崇州,原先只是一名卑賤的灶籍小廝,后因有功,搞起了運鹽生意,這才成就了如今輝煌的季氏。
季氏現任家主是季蘊的伯父季惟,季惟是家中的長子,家業理應由他管理;姑母季愉是長女,嫁至揚州府知州李況;而她的父親季懷是次子,生性善良昏懦,不適在商場上打交道。
季惟無奈便打發他去打理鹽鋪,這令母親張氏十分不滿,可惜她再不滿也不敢真到季惟的面前置喙,在無外人時,張氏則對季懷動輒打罵,痛恨他的無能。
在如此環境下成長的季蘊,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遂她自幼在季老太太的教導下埋頭苦讀,終于考入了江寧府的崇正書院。
所謂想法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季蘊心懷憧憬地踏入了崇正書院后,她的師父秦觀止卻時常針對她。
從運鹽河的渡口上岸時天色將明,季府的小廝已在等候迎接。
季蘊上了車輿,經過南門,進入了鎮內,鎮內建筑較集中,白墻黛瓦,屋脊兩頭高高翹起,呈水牛角狀。
過往行人眾多,其街綿亙,必是商販往來如云之地,鹽鋪、米鋪、酒肆、茶館以及絲綢鋪等。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季蘊的心中不知是喜還是憂。
張氏身邊的孫老媼坐在一旁,同季蘊講了季老太太如今的情勢。
她顫顫巍巍地講道:“今年開春老太太身體就不大好了,總是臥床,原以為只要養一陣子就能好的,想不到前幾天突然惡化,每況愈下,梧娘子眼瞧著情狀不對,便急著給娘子你寫了信寄到江寧去。”
“祖母如今如何了?”季蘊急忙地詢問。
孫老媼搖搖頭,季蘊見狀心頓時沉了下來。
一路無話,車輿停在了季宅的大門處。
季蘊在云兒的攙扶下下了車,映入眼簾的是古樸典雅的如意磚雕門樓,松鶴磚雕門楣,上面的匾額提著‘鐘靈毓秀’四個燙金大字,兩側則是精致雕刻的浮雕,檐下各懸掛著寫有‘季’字的燈籠。
進入門廳后,小廝引季蘊入門,經過前花園和游廊,來至前廳。
坐在正堂的是家主季惟與主母于氏。
季惟神情肅然,他內穿中單,外穿深色的襕衫,于氏面若觀音,她梳著高髻,身穿紫府色的菱形菊花紋褙子。
而季蘊的父親季懷與母親張氏則坐在下首。
季懷相貌溫雅,他身著素色的襕衫,張氏梳著高髻,身穿聯珠菱紋花朵紋的褙子,她神情欣喜地盯著季蘊瞧,拿起帕子將眼角的淚珠拭去。
季蘊瞧見親人,登時眼含熱淚,跪在了他們的面前,哽咽道:“孩兒不孝,離家三年,今日歸來特來拜見父親母親,伯父伯母,請原諒孩兒的不孝。”
“好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季惟的下巴已蓄起了濃密的胡子,愈發不茍言笑,他語氣沉重地說道。
“蘊娘,既回來了快去寧壽堂看看老太太罷。”于氏瞥了一眼張氏,扯起嘴角道,“你二姐姐也在那兒呢。”
“是。”季蘊輕聲應道,便站起身來,慢慢地退出前廳。
張氏也跟著站了起來,眼眶微紅,道:“家主,請容妾身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