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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他手中頓時一松,刻刀也隨之掉落在了桌案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曹哥哥,你怎么了?”季蘊嚇了一跳,她急忙地看向曹殊,便發覺他面露痛苦,額頭上布滿了涔涔的汗珠。
曹殊神情恍惚,當年雨夜中發生的種種,一直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浮現,無論他怎么掙扎著想要清醒過來,可隱隱作痛的右手卻像是在提醒他一般。
“曹哥哥……”季蘊呼喚了曹殊幾聲,便發覺不對勁了,她從袖子中拿出帕子,伸出纖細的手為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輕聲安慰道,“曹哥哥,你別怕,沒事的?!?
曹殊聞言雙眸微動,他渾噩地看向季蘊,意識漸漸回籠后,他這才看清了季蘊擔憂的面容。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面上苦澀一笑道:“娘子,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現下我還是不能克服自己的恐懼,只要我拿起刻刀,腦中便會回想起那日?!?
“曹哥哥,那日到底發生了什么?”季蘊雙目心疼地看著曹殊,小心翼翼地詢問。
“那日,那日……”曹殊的神情再次迷茫了起來。
“曹哥哥,倘若你不想說的話,我不會逼你的?!奔咎N于心不忍道。
“不,藏著掖著又有何用?”曹殊苦笑道,“只是娘子,我并不想讓你可憐我。”
季蘊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那是兩年多前的一個雨夜,我記得雨非常大,我沒有帶傘,雨水打濕了我的衣袍……”
兩年多前。
曹宅。
曹殊因春闈名次被劃之事,一直郁郁寡歡,而又在這時,曹松突患重病,府中的銀錢已經支撐不起日常的開銷了。
他思前想后,決定遣散府中的奴仆。
曹殊便將府中的家仆喚到了前廳的院子前,告知眾人,他們往后不再是曹家的仆人了,他會將所有人的籍契歸還于每一位。
家仆驟然得知,自然是萬分不愿。
“曹家已經落魄了,現下所有的店面鋪子皆被官府封鎖,府中也沒有了收入的來源,你們還是快些離開,去尋找新的伙計罷,你們走之前可領走上月的薪水?!辈苁饽樕n白地看著底下的眾人,語氣微沉道。
“郎君,老奴在曹家伺候了大半輩子,現在哪有什么新的伙計啊,郎君要趕我們走,老奴往后還有何去處???”一位老仆婦撲通一聲跪在了地面上,不禁老淚縱橫道。
“是啊,郎求求郎君,不要趕我們走……”
底下的眾人紛紛哀求道。
曹殊的眼眶微微發熱,他閉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曹家現在已經養不起你們了?!?
說罷,底下瞬間安靜了下來,針落可聞。
“你們還是快些領了銀錢,離開罷?!辈苁鈩e過臉,掩在袖子的手漸漸攥緊,他不再看他們,冷聲道。
說罷,曹殊竭力地克制著自己,他沒有絲毫猶豫地轉身離開了,留下一群家仆們站在原地痛哭哀嚎著。
第51章
少年游(一)
遣散家仆后,
整個偌大的曹宅空置了下來,顯得格外冷清。
曹殊則是守在曹松的床前,一刻也不敢輕易懈怠。
一日,
季惟卻突然帶著家仆造訪。
曹殊得此消息,眼底閃過輕微的詫異,
心中暗自猜測著季惟的來意。
他緩緩走至前廳,
面色溫和地向季惟作揖,
他輕聲道:“伯父,
請上座?!?
“三郎,我聽聞你父親生病,
不知現下如何了?”季惟此次來,一是來打探曹家的虛實,
二是為季梧與曹殊的婚約,他坐在了圈椅中,接過茶水,
笑著問道。
“勞伯父關心,父親他許是還需將養一段時日?!辈苁忭庖击?,眉宇之間流露出一絲傷感,
他苦笑道。
曹殊雖未明說,
但觀他一副強顏歡笑的模樣,季惟頓時明白曹松是何情況了。
“今日我來,正好帶來了上好的藥材,還望三郎你莫要嫌棄?!奔疚┥袂槟氐卣f道。
“多謝伯父?!辈苁忸h首,隨即掀開眼簾,一雙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看向季惟,
不動聲色地問道,“想必伯父突然光臨寒舍,
怕不只是單單為了送藥材罷?”
季惟神情一僵,眼神有些閃躲,他假笑幾聲,道:“三郎果真機敏?!?
曹殊的眼底夾雜著一些打量,心中卻隱隱猜出了季惟的來意,只是一時不能宣之于口而已。
“咱們兩家的婚事是你祖父輩定下的……”季惟尷尬地咳了幾聲,笑道,“三郎,當初你與梧娘的訂親,我自然是萬分高興,但是如今曹家遭了官家的厭棄……”
“伯父之意,我明白了?!辈苁饽樕珴u漸發白,他勾起嘴角,滿是疏離地笑道。
“三郎,作為人父,最不希望的就是看見自己的孩子受苦,還望你能夠體諒?!奔疚┎煊X到了曹殊的冷淡,他有些訕訕的,自覺面上無光,便長嘆一聲道。
曹殊聞言沉默,藏在袖子中的雙手卻是逐漸攥緊。
“曹季兩家的婚約不可廢,三郎,倘若你不介意的話,你與梧娘退親后,我便再為你挑選一個季家的女兒,也好全了咱們兩家多年來的情誼啊?!奔疚M臉堆笑,觍著臉地看著曹殊。
曹殊怔了一瞬,隨即他嗤笑一聲,反問:“敢問伯父要為挑選季家哪位娘子?”
季惟愣住。
“三娘還是四娘?”曹殊繼續咄咄逼人。
“不知三郎你想要哪一個?”季惟神情心虛地問道。
“伯父,什么叫我想要哪一個?”曹殊沉下臉,冷笑道,“季家兩位娘子她們是活生生的人,怎可作為交易的物品呢?”
“不,三郎你誤會了。”季惟急忙補救,安撫道,“我并非是這個意思。”
曹殊的瞳色瞬間冷了下去,他沒有動怒,還是神情溫和地看著季惟,只是能明顯感覺到他的冷淡。
他沉聲道:“伯父,往后莫要再說此類的話了。”
季惟一個勁兒地賠笑,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曹殊的神色,問:“那兩家的婚約怎可輕易作廢?”
“伯父既然想退婚,何不干脆解除兩家的婚約?”曹殊的目光中似有探究之意。
“曹季兩家的婚約畢竟是長輩定下的,我怎好……”季惟虛偽一笑,欲言又止地看著曹殊。
“伯父不愿,那只好我來做這個惡人了?!辈苁鈩e過臉,面上依舊是從容疏遠的笑容。
“這恐怕……”
此話正中季惟的下懷,但當著曹殊的面,他還得裝上一裝,故作遲疑地道。
曹殊苦笑一聲,說道:“如此便請伯父將退婚書拿上來,之后我會說,是我自己主動要退婚的,與季家無關,伯父以為如何?”
“三郎,想不到你如此通情達理,我當真是對不起你啊。”季惟面色愧疚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