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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知道,誰知道,昨兒個還好端端一個人,今天就直挺挺躺那里了,這讓徐姨娘如何能承受得住?
徐姨娘頭一次失了尊卑也失了理智,對著魏氏就大喊大叫起來:“是你!你害死了霖哥兒!不就是一塊勞什子玉佩么,值當什么?要這么逼一個孩子?現在他死了,你滿意了?你滿意了?!”
魏氏何時被人這么指著鼻子罵過,氣的一個倒仰,本就因為沈江霖之死而愧疚萬分的魏氏,被一個姨娘這么罵,只能收了怯意,硬挺著腰板回敬道:“是他自己要跳池塘的,我只多說了他兩句還管教不得了?我是他嫡母,他本就該敬我尊我,偷了玉佩還抵死不承認,還敢跳水,如今這局面,只能怪他自己命薄,沒人要害他,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就是告到老爺那邊,也是如此!”
魏氏越說越覺得自己沒錯,又想到沈江霖竟就這么死了,心里也是密密麻麻一陣煩亂難受。
徐姨娘委頓在地,一只鞋子在掙扎間都被踩掉了,臉上眼淚鼻涕一大把,她也不管,一屁股坐在沈江霖旁邊哭聲凄厲:“我的霖哥兒啊,你睜開眼啊,再看一眼姨娘啊!怎么就不把我給一起帶了去啊!這世道不容人活了,干脆我今天一塊抹脖子去了干凈了吧!”
說著竟是掙著要站起來,也要往池塘里跳,唬的眾人忙不迭地圍著攔住。
魏氏被噎地只差當場昏過去。
但是畢竟死了一個孩子,還是一個和她朝夕相處了七年的孩子,就是再大的仇怨,此刻也只能任由徐姨娘去發泄了。
也就在一片慌亂之際,沈江霖突然“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水,然后又重重咳嗽了兩聲,才再次倒了回去。
但是這次,人有了呼吸。
徐姨娘和魏氏都被這個新的變故給驚到了,還是旁邊人提了一句“要不要把二少爺抬回房里去?”
眾人才回過神來。
徐姨娘直接讓人將沈江霖抬到了自己院子了,要親自照顧,她是再也不放心將孩子交給魏氏了。
魏氏此刻也不想沾手關于沈江霖的任何事,干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著身邊人點點頭允了。
在人被抬走的時候,所有人都沒發現,沈江霖睜開過一次眼,有些驚恐茫然地看著身邊的一群人,然后又緊緊地閉上了眼,仿佛是不可置信。
沈江霖原以為自己是飛機失事掉進了下方的海域里,被人打撈救起,可是睜眼一看,身邊卻根本不是什么醫護救援人員,全都身穿古人的服飾,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吵作一團。
自己這是,跑到古裝劇劇場了?
到底什么情況?
想要思索一番,奈何這具身體已到極限,下一秒就暈了過去,人事不知,只任人擺弄。
徐姨娘含著淚讓人給沈江霖除了濕透的衣裳,用熱布巾子給他擦了一遍,王嬤嬤將能找到的幾個湯婆子都灌了熱水放在床上的褥子里暖被,等沈江霖迷迷瞪瞪再次躺回床上的時候,他心底舒服地喟嘆了一聲——終于身上不再是冷冰冰黏糊糊的了。
從頭到尾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沈江霖其實已經再次悠悠轉醒,但是這回他的意識清醒過來后,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
他的腦海里充斥著兩股記憶,等接受完了記憶,他才知道自己這是穿越了!
柏拉圖說人的靈魂和肉、體是可以分離的,靈魂才能成就真正的不朽,沈江霖研究了這么多年的哲學,從來不曾想過,今日自己卻是成為了驗證這個理論的人。
沈江霖腦子里胡思亂想了一陣,怕被人發現端倪,眼睛仍舊閉著,耳朵周邊的聲音卻是越發的真切了。
他感覺到有人進來搭了他的脈,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喂他吃藥,一邊喂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今日還好是我來了,否則就要被她給你害死了!我定要把這個事情告訴老爺,讓他給我們娘兩個作主!”
王嬤嬤聽了,捧著藥碗的手一頓,想了想還是低聲勸道:“夫人也沒苛刻過二少爺,今兒個的事情已經鬧得夠大的了,姨娘你還是消停些吧,如今您是將二少爺挪回到自己院子里來了,往后您再想把二少爺送回主院,恐怕就要費一番功夫了。”
王嬤嬤雖是膽小,人卻精明,在榮安侯府當了這么多年差,又和魏氏經常接觸,對魏氏的性子還是有三分了解的。
這是沈江霖身邊的奶嬤嬤,是當初老夫人賞下來的人,縱然徐姨娘身份是半個主子,對王嬤嬤的話她卻是聽的。
徐姨娘聽罷,心里其實早就已經開始后悔剛剛自己的沖動了,只是在下人面前還端著點做主子的派頭硬撐罷了,如今被王嬤嬤這般一說破,一顆心更是七上八下的,秀美的面龐上閃過焦急。
耐下性子終于給兒子細心喂完了藥,再用絹帕擦了擦嘴巴,徐姨娘這才拉著王嬤嬤在一旁的八仙桌邊坐下,急急問道:“王嬤嬤,這是什么話?當初是她說的要好好教養孩子,才把我的心肝肉給剜了去,雖是今天這事實在鬧得不像樣,但我說句難聽的,夫人恐怕也不是很會教養孩子吧?如今就這樣撂開手,恐怕老爺也不能夠答應。”
徐姨娘嘴硬,自己給自己找著理由,心里卻又慌得跟什么似的。
王嬤嬤是經事人,早就把里面的枝枝節節都和徐姨娘講了,徐姨娘縱是心里再對魏夫人有意見,也明白今兒個這事,魏夫人錯了六分,那她兒子也有四分不對。
不管東西拿了沒拿,夫人罵了也沒多做責罰,認了就是了,作什么尋死覓活的,氣性這般大啊。
“剛剛就想勸姨娘不要把孩子接回自己院子里來,夫人的臉色當時已經很是不好看了,若是抬到主院那邊去,夫人接手照看,后面自然還是夫人教養。現如今,倒是正好給夫人丟開手的理由了。”
王嬤嬤有心想說,這樣會尋死覓活的孩子可不好帶,今天是救回來了,萬一下次呢?說話輕了重了都不行,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就是沒機會還想著把霖哥兒攆走呢,徐姨娘還硬生生要給人話頭拿捏。
王嬤嬤犯愁地看著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沈江霖,重重嘆了口氣:親娘是個腦瓜子不靈泛的,嫡母經了這回恐怕也是怕了,這往后的日子,可咋過喲!
第3章
第
3
章
必死之局
沈江霖閉著眼聽著,心里已經將事情和各人的態度理了個七七八八,只是這具身體不算結實,寒冬落水更是要命,不一會兒,整個人都燒了起來,沈江霖的思緒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徐姨娘見沈江霖的小臉燒的緋紅,連忙用手撫額,一摸過去竟是滾燙,又將手放在爐上烤了一會兒,待到手上有了熱意,這才伸進被窩里摸了摸沈江霖身上,果然身上也是滾燙。
“這可如何是好?這藥吃了怎么倒還不頂用了?”迷迷糊糊間沈江霖聽到了這具身體的親娘犯愁的聲音。
王嬤嬤倒還有一兩分的鎮定:“姨娘你要是信我,就用那干巾帕子沾了最烈的燒酒,往哥兒的胳肢窩、前胸后背還有手心和頸部兩側,都擦過去,保管能見效。”
徐姨娘聽了這話,就像抓到主心骨一般,一疊聲地打發下人去問魏夫人討要燒酒去,小丫鬟翠柳得了信連忙跑了出去,差點和廊檐下要進屋的沈初夏和沈明冬姐妹兩個撞上。
“問二小姐、三小姐安。”行了禮之后,翠柳繼續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徐姨娘在屋內聽到了動靜,忙叫兩個女兒進來。
一進到暖閣里面,姐妹兩先看過弟弟,見沈江霖臉頰燒的通紅,又聽說叫翠柳去魏夫人那邊討要燒酒,沈明冬頓時柳眉倒豎,氣的埋怨道:“姨娘,你真是乃天下第一糊涂人!”
姐妹兩頂著寒風一路匆匆趕來,聽到沈江霖跳水的消息,嚇得臉頰煞白,如今見弟弟小命撿回來了,沈明冬又開始頭疼起姨娘和弟弟做下的糊涂事來。
沈明冬嘴巴不饒人,徐姨娘被她這么一說,頓時就不樂意了:“姑娘這說的什么話?我怎么就糊涂人了?”
沈明冬恨鐵不成鋼:“母親剛剛還因為這事大動了肝火,你傻頭傻腦地將人挪回來也就罷了,現在要燒酒了,你自己親自去豈不是更好?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和母親說一兜子好話,讓她知道你剛剛只是著急說錯了話,等霖哥兒好了些,就趕緊送過去,這事不就妥了?”
叫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丫頭片子過去,到時候夫人怎么想?
又是頂撞了她,還要她拿東西過來,有本事就什么口都別開,別去求人家!
二姐沈初夏坐在床邊,用濕帕子給沈江霖額頭降溫,低垂著頭,摸了摸小弟滾燙的臉頰,只知道急的掉眼淚。
被親女兒指著罵了,徐姨娘面上也掛不住了:“三小姐,我好歹生養你一場,今日霖哥兒都要被逼的跳水了,你不幫著我,還向著人家說話呢!你想上趕子認人家作親娘,也不曉得人家樂意不樂意呢!”
徐姨娘的臉無可挑剔是個真正的江南美人,縱然已有些美人遲暮的態勢,但依舊經得起細瞧,只是如今一雙瀲滟的桃花眼怒目圓睜,雙手叉腰,指天罵地那樣,十分的美貌也只剩下三分了。
然而,縱使徐姨娘大字不識一個,但是說起話來可是最會挑人最在意的地方,再加上她對自己生的三姑娘最是了解,她不想聽什么,她就偏要說什么。
沈明冬一口氣接不上來,和徐姨娘八分相似的小臉漲得通紅,口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沈初夏見三妹妹又和姨娘要吵起來了,連忙上來拉沈明冬:“三妹妹,你這又是何苦來著?小弟都這幅樣子了,如今置氣又有何用?倒不如坐下來…….”
還沒等沈初夏說完,沈明冬直接一甩袖子,冷冷道:“是啊,我和一個榆木腦袋置什么氣?只到了后悔的時候,別到我這里哭天抹地的好!”
說完,沈明冬直接掀起毛氈簾子,一摔就出去了。
…….
徐姨娘拉著二姑娘沈初夏就哭訴起來,嘮嘮叨叨,沒完沒了。
也虧得沈初夏性子好,她姨娘說什么她都不反駁,只柔聲應好。
沈江霖如置火海,偏什么有不同的女聲在耳邊吵吵鬧鬧,半刻不得停歇,他仿佛成了那孫猴子,頭上套著個緊箍咒,一遍又一遍的咒文念得他無處翻身,腦袋更是疼到快裂開似的。
時間如此難熬。
突然,沈江霖在烈日荒漠中得到了一汪清泉,飲下之后整個人都感覺舒坦了起來,粗重的呼吸也開始放輕了,人安穩了下來。
見到兒子果然退燒了,徐姨娘雙手合十念了兩聲佛,然后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胳膊和腰,催著沈初夏去休息:“大姑娘快去歇著吧,這里我和王嬤嬤看著呢。”
熬到了三更,沈初夏的眼皮都快黏到一起了,見小弟現在睡的平穩,行禮之后扶著自己的小丫鬟鳶兒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初夏的院子在西側,地方有些偏僻,鳶兒提著一盞羊角燈,囑咐著沈初夏走慢點。
主仆二人小心著腳下,因著此刻夜已深更,各處院子都已經睡下,沈初夏怕驚動父親和嫡母,所以走的是下人走的夾道,冬日冷風呼號,直直地灌進她的衣領袖口中,饒是緊了緊身上的大毛披風,也依舊抵擋不住那股子寒意。
“鳶兒,明日依舊是卯時一刻叫我起來,可千萬別誤了時辰。”
沈初夏叮囑道。
鳶兒跟在沈初夏身邊這么多年,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最是尊規守矩的一個人,饒是今天守到了半夜,明天一大早該向魏夫人請安的時候還是一點不容錯過。
忙點頭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