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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火光之中,徐樂身姿挺拔,劍眉微微剔起。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
火長一怔,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不是哪個世家的子弟罷!不是世家子弟,怎么身邊會有身手這般高明的護衛(wèi)?
第二個念頭接著就立刻翻騰而上,這世家子弟,如何帶著貨物,走這么一條兇險的商路?
難道是王仁恭王太守家族中的子弟?王仁恭久欲吞并恒安府鷹揚兵,麾下馬邑兵也在不斷北調,威懾云中。王仁恭家中子弟出而效力,化妝商隊,出而查探云中府周遭虛實,也是論不定的事情!
火長臉上神色青白不定,一時間連胸口痛楚都給忘了。念頭轉動不定,想著是不是納頭便拜,從此換一條粗腿抱抱,省得在劉武周麾下受窮。
轉瞬間狠毒之意又翻了上來,世家子弟,如何是自己得罪得起!劉鷹擊是大業(yè)天子欽點回返馬邑,還是被世家子王仁恭逼迫得不能立足。
這些世家子眼中,沒有出身的人就如草芥一般。自己今夜偷襲,就算一時容忍,回過頭來,殺自己這一隊兄弟如屠雞犬一般!就算不親自動手,告到劉鷹擊那里,現(xiàn)下劉鷹擊也必然將他推出來,給王仁恭一個交代!
如果不是世家子弟,只是行商之人,到口的肥肉如何能吐出來?自家?guī)讉€兄弟白受傷了不成?
火長偷眼打量徐樂,徐樂只是站在那兒,等著他的回答。
星月光芒之下,徐樂一副英挺斯文兼具的模樣,略微偏瘦的身形雖然挺拔,卻怎么也沒有韓約厚重身形那種威懾力。兩手更是空空,渾身上下就看不到半件兵刃。
只要拿下了這世家子,那持牌兇神當不敢輕舉妄動。有質在手,這持牌漢子也只能束手就擒!
火長悄然對身邊幾名弟兄使了個眼色,自己卑躬屈膝的哈腰行禮,摸出懷中腰牌,雙手遞上:“貴人請看,我們正是恒安府鷹揚兵,上官派遣到這里伏路,我們也只有聽令行事。突厥狼騎深入馬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去年一場大戰(zhàn),突厥狼騎哨探不是直抵神武么?”
徐樂一笑接過腰牌,宋寶也在旁邊探著脖子來看,可惜不識字,看不出個究竟。
徐樂打量一下,腰牌一個巴掌大小,木紋頗舊,看來是用了不少時日了。上面烙出字樣。
右屯衛(wèi)恒安鷹揚府????中壘營乙旅庚隊三火????火長常舒欣一員????面黑短須驗明正身徐樂一笑:“倒是真的。”
那火長常舒欣一拍大腿:“可不是真的!”
聽見徐樂認明了腰牌真假,宋寶忙不迭的在旁邊插口:“是真的就好,是真的就好,想是一場誤會!這位軍爺說得也沒錯,去年突厥入寇,狼騎據(jù)說到了桑干河北面。縣中戒煙,我們都被召集起來分鋪守城墻。在此間伏路伏到咱們,沒什么死傷就好!”
宋寶背上冷汗,到現(xiàn)在就沒停過。韓約本事,實在是讓他開了眼。這小門神在神武縣中,不知道收斂了多少身手!
而能使喚得動韓約的徐樂,宋寶也跟著高看一眼,列入了不能得罪的名單。
而眼前這些恒安府鷹揚兵,宋寶更不想招惹。只想今晚揭過之后,等到天明,自己帶著幾個兄弟轉頭便走。什么酬勞,什么徐樂所乘那匹好馬,再都不想了。
明知道王太守和劉鷹擊現(xiàn)下在云中左近爭斗,自家還來湊什么熱鬧!
宋寶幫著分說,常舒欣忙不迭的打蛇隨棍上,一個眼神過去,幾名兄弟就和他一起堆起滿臉笑意,朝徐樂身邊湊來。
常舒欣滿臉笑意堆得都快溢出來了:“既然都是誤會,貴人那里有什么損傷,都是我的。這就陪貴人去查點一下,咱們雖然過得苦,傾家也要包賠貴人的損傷……”
在徐樂身后,莊客和俠少們也慢慢跟了過來。
莫名其妙打了這么一場,結果發(fā)現(xiàn)是恒安府鷹揚兵,大家心下都是忐忑。看著徐樂和常舒欣談笑甚歡,人人心下都是松了一口氣,垂下手中兵刃。
今夜徐樂和韓約保住了大家性命,現(xiàn)下樂郎君三言兩語似乎就降住了這些鷹揚兵,今夜之事,大概就這樣過去了罷?
第十一章直道
徐家閭中,徐老太公宅邸當中,仍然一燈獨明。
上了歲數(shù)之后,睡眠本來就少。但是自從中風之后,放徐樂出門行商,徐敢自己屋中,夜中油燈,似乎就沒有熄滅的時候。
一夜夜的,徐敢就靠在胡床之上,望著北面。雖然北面并沒有開窗,但徐敢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墻壁,遠及云中關山,直跟隨在自己從長安城中抱出來的孩子身邊。
自己已經是風燭殘年了,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在心頭滑過,盛年之際的金戈鐵馬,十幾年前開始的鄉(xiāng)里生活,都是過眼云煙,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個被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孫子而已。
兒子兒媳,正在地下等著自己呢。到了那兒,自己會告訴他們,這孩子,被老頭子養(yǎng)得很出色……
外間傳來了輕輕的腳步響動之聲,徐敢耳朵一動,分辨來人。
不是韓小六,徐樂出行沒有帶他,韓小六這些時日一直郁郁寡歡。嘴上都可以掛油瓶了。他應該是守在外間值夜的,小孩子瞌睡多,現(xiàn)在估計正睡得昏天黑地。
只會是韓氏。
這個自己當年北上之際,在河東救下的一家人。一直忠心耿耿的跟隨自己,開荒,落戶。丈夫逝去以一個女子操持徐家的內外家務,就連兒子韓約,現(xiàn)下也都在徐樂身邊,一起冒險北上。
厚重的門簾掀開,進來的果然是韓氏,她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麥粥,還有一碟腌菜,一碟熏魚肉。滿臉擔心的看著徐敢。
“太公,今天一天都沒吃下什么,覺也不睡,這樣下去可怎么得了。是不是稍微吃點才好?”
徐敢勉強一笑:“一天下來,藥都喝飽了,哪里還吃得下。一會兒我自然去睡,韓氏你就不用掛心了。”
韓氏放下托盤,看著徐敢:“太公是掛心樂郎君罷……”
徐敢閉上眼睛。
韓氏眼圈有點泛紅,用袖子擦了一下:“我也是看著樂郎君長大的,落得一表人才。現(xiàn)下世道這么亂,當年太公不許樂郎君出神武一步,現(xiàn)下怎么為了點免行錢就讓樂郎君去吃這個辛苦?實在不成,房子地都賣了,還怕這一關過不去?”
徐敢閉著眼睛輕聲開口:“老頭子保護不了他太久了……”
韓氏停住語聲,聽著老人一句句的說下去,語聲當中,竟然是說不出的蕭索:“天下要亂了……而我,也老了。我曾經想過,就讓阿樂平凡的過完這一生也罷。但那是太平世道的事情。現(xiàn)下,卻又是一個即將尸山血海,群雄競逐的歲月要開始了……在這個年月,阿樂的一身本事,是藏不住的,藏不住的啊……”
老人語聲喃喃,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感:“這種大亂之世,老天爺自會召喚無數(shù)豪杰之士出來,用他們的血肉獻祭,直到讓最后一人站在至高之處。躲不過的,躲不過的……若是十年前,就是我去拼了這把老骨頭,但是現(xiàn)在,我去之后,只有靠阿樂自己了。我只能讓他上路,盡早見識這個世道的腥風血雨……”
有些話語,韓氏并沒有聽懂。卻明白了大概意思,顫抖著聲音發(fā)問:“那樂郎君,會沒事吧……”
一直委頓的徐敢突然睜眼,老眼中威光四射,凌厲如電!
“我徐敢一手教出的孫子,如何會有事?阿樂天姿過于其父,鋒銳之氣更是天生,只要始終秉胸中直道而行,天要壓下,他都能將天捅一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