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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擱久了影響口感,蔣紹言又把湯分開單獨裝。
來的一路上蔣兜兜把飯兜緊緊抱在懷里,每次蔣紹言稍微開快點他就抗議:“你別開那么快,把我給小虞兒的餛飩弄撒了!”
蔣兜兜剛才問過鐘虞吃不吃螃蟹,鐘虞說吃,蔣兜兜高興壞了,獻寶似的把那盒蟹肉餛飩遞給他,還強調:“這是我親手做的。”
如果在最后用漏勺把煮熟的餛飩一個個撈出來也能算的話,那的確是他親手做的呢。
薄薄的外皮裹著飽滿緊實的餡,鐘虞拿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吃到了滿嘴蟹黃的鮮香。蔣兜兜同他并排坐在沙發上,沙發那么大,蔣兜兜偏要緊緊挨著他擠著他,小身子軟乎乎熱烘烘的。
等鐘虞吃完一個,蔣兜兜問他好吃嗎。
“好吃,”鐘虞說,這是他這幾年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蔣兜兜心里歡呼,不想表現得太明顯,抿嘴看著鐘虞:“那你再吃一個。”
鐘虞問:“你不吃嗎?”
他看得出小孩兒應該很喜歡吃螃蟹。
蔣兜兜扁嘴:“我爸不讓我吃。”
這次生病就是吃螃蟹惹得禍,蔣紹言已經嚴厲警告過他。
鐘虞皺眉,心想蔣紹言也太霸道了,連吃餛飩都要管,于是舀起一個餛飩送到蔣兜兜嘴邊:“你想吃嗎?想吃就吃。”
蔣兜兜立馬把蔣紹言的話拋到腦后,這可是鐘虞親手喂的餛飩!他一口吸溜進嘴里,腮幫子一股一股,邊嚼邊看鐘虞,眼睛高興地瞇在一起。
見鐘虞也在看他,漂亮的臉上有淺淡但溫和的笑,慣會察言觀色得寸進尺的小崽子立刻順桿爬,把自己手里的勺子往身后頭藏,用請求的語氣問鐘虞能不能再喂他吃一個。
對上那雙又黑又亮的圓眼睛,鐘虞想沒人能拒絕,包括他自己。
鐘虞第一次喂人吃飯,還是個孩子,開始時僵硬小心,然而很快就熟練起來,還能雙手并用同時給蔣兜兜擦嘴角的湯汁。他分神地想,是否有些事情根本無需學習,就是所謂本能?
蔣兜兜點兵點將,吃完豬肉的下一個就要吃蟹黃的,他不愛吃蔬菜,但不想鐘虞覺得他挑食,勉為其難吃了兩個素餡的,隨著飯盒見底,蔣兜兜心情也變得低落,他想是不是吃完鐘虞就要走了。
他生一次病才能換來跟鐘虞一起吃飯,是不是還得生病才能再見到鐘虞。
蔣兜兜艱難地咽下嘴里的餛飩,突然低頭不說話,鐘虞覺得奇怪,把他下巴輕輕抬起來,就見他眼睛里竟隱隱有淚。
鐘虞有些無措:“怎么了?”
蔣兜兜悶聲問:“你是要走了嗎?”
鐘虞默認,他下午還有工作。
蔣兜兜卻誤會成另一種意思,眼里迅速聚起淚,嗓子也啞了:“我不是不可以生病,只是生病好難受的,但如果……”
蔣兜兜沒說完,鐘虞卻立刻懂了。
如果生病才能換來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吃飯,那他可以再生一次病。
鐘虞眼睛也紅了,勺子擱下,動作笨拙地將蔣兜兜的淚擦掉,蔣兜兜順勢把頭抵在他懷里。
正好是心臟的位置,鐘虞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辦公室里很安靜,他緩緩抬起手覆上蔣兜兜幼小的后背,輕聲說:“不用生病。”
“真的嗎?”蔣兜兜一下從他懷里坐直,“那我不用生病也能去找你嗎?”
說完不等鐘虞回答,他又立刻保證:“我一定乖乖的,不會打擾你的。”
問這句話的時候,蔣兜兜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鐘虞垂眼,看著那雙手。
來之前,他預演了同蔣紹言的對話,問清孩子狀況,同時明確態度,讓那孩子以后不要再去找他。
但此時面對蔣兜兜的懇求,理智的天平卻不受控制,朝向本能傾斜。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張畫。
或許冥冥之中真有老天安排,安排他回國,安排回國當天他就和蔣兜兜見面,安排蔣兜兜一次次來找他,安排他撿到蔣兜兜的那張畫……
如果真是天意……
如果這就是天意……
內心依舊是矛盾的,但鐘虞再無法像之前一樣,將那雙小手從自己身上扯開了。
他妥協了,說道:“好,如果你想找我,那就去吧。但提前給我打電話,我不想讓你撲空。”
蔣兜兜精致的眉眼瞬間笑開了,一秒都沒耽誤,掏出小手機:“我能要你的號碼嗎?”
他問蔣紹言要過,蔣紹言不給,那他就自己要。
鐘虞給他說號碼,蔣兜兜手指頭點著,一個一個數字按下,最后備注的時候寫的“小虞兒”三個字。鐘虞想問為什么給他備注這個,蔣兜兜湊過來說:“我也把我號碼告訴你,我除了要去幼兒園都有時間,你想我可以給我打電話。”
輸完號碼,鐘虞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大名叫蔣熠安,熠熠生輝的熠,順遂平安的安,小名叫兜兜。”
蔣兜兜熟練地自我介紹,眨眨眼,見鐘虞沒說話,又往他身邊挨了挨,有些羞澀地說:“你也可以叫我寶貝兜兜。”
鐘虞忍俊不禁,在小孩期盼的注目下,把他名字備注成“寶貝兜兜”。
*
從辦公室出來,鐘虞本想找譚朗,助理辦卻沒人,他往前尋了幾步,目光一轉,就見剛才路過的那方露臺上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沒穿外套,只穿一件挺括白衫和灰色馬甲,下身是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褲,包裹著的兩條長腿看起來很有力量。
鐘虞一眼認出是誰,呼吸微微一滯,腳步也不自覺停下。
蔣紹言什么時候在的?他是一直在還是剛回來?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地毯消音效果很好,鐘虞原以為不會被發現,但對方還是敏銳地察覺,那道浴光的背影隨即轉了過來。
轉身的瞬間,兩人對上了視線。
鐘虞的呼吸再度凝滯。
他默默注視蔣紹言,而蔣紹言也在看他,誰都沒動。不過既然碰上,總得體面地打聲招呼,于是鐘虞走過去,伸手按在玻璃門冰涼的把手上,推開那扇半掩的門,穿過去走上了露臺。
露臺上種著不少綠植,看上去像個小型花園,目之所及成片的摩天高樓,是個居高遠眺的好地方。上面只有蔣紹言一人。
離得近了,鐘虞才注意到蔣紹言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半截香煙。
他愣了愣,他記得蔣紹言以前是不抽煙的。
察覺到鐘虞走近,蔣紹言像是剛反應過來,抬手在旁邊的煙灰缸里把煙摁滅了。
走出兩步鐘虞就停下,站在距離蔣紹言三米多的地方,較正常社交稍遠了那么一些,他不想叫自己顯得局促,想說點什么打破這靜默,動動嘴唇剛要開口,就聽蔣紹言先一步問他。
“吃飽了嗎?”
鐘虞愣了愣,沒想到蔣紹言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回國以后,他們其實見過很多面,回國當晚的酒會,西北集團地下車庫,還有律所門前的馬路上,通話也有過三次,但這還是他們之間第一次面對面說話。
沒想到蔣紹言問他吃沒吃飽。
鐘虞說不出什么感受,回答:“吃飽了。”
蔣紹言點頭,隨著鐘虞開口,他的視線便落在他開合的嘴唇上。
鐘虞自然察覺,不自在地輕抿了抿,他剛才還吃了辣椒油,不知道有沒有沾在嘴上沒擦干凈。
幸好蔣紹言很快將目光移開,往別處落了落,緩緩點頭,用平淡的語氣繼續說:“吃飽就好,那餛飩是兜兜特意帶給你的。”
鐘虞瞇了瞇眼:“所以今天是你故意安排的?”
故意把他叫來辦公室,讓他以為要見的是蔣紹言,其實是見蔣兜兜。
蔣紹言說:“你不是想知道他的情況嗎,耳聽為虛,親眼見會更好。”
鐘虞微頓,輕聲說謝謝。
“謝倒不用,”蔣紹言也頓了頓,目光又轉落他臉上,說了一句,“兜兜很想見你。”
大概抽了煙,男人的聲音十分低沉,帶著些許啞意,叫鐘虞的心仿佛被什么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