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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很好,孩子也不負眾望,看似妥妥的人生贏家,可某些獨處的時刻,他還是會摸出蛇鐲,安安靜靜地坐上好久。
他活過了三十多年,這鐲子就扣下了三十多年。
故人一個個走了,再沒人記得起她的音容相貌,就連他,也慢慢模糊了記憶。
他快忘記她的名字了,可鐲子里,還困著她的死靈。
妻子曾數次向他討要過這鐲子,蛇鐲本就是世世代代傳給王后的,她索要也屬實正當。
他待妻兒很好,溫和有度,體貼包容,可只在這事上,從未讓步。
他也說不清,到底是不敢,還是不舍。
就連臨死之際,他也沒有將那顆塵封的真心放出來。
多么的懦弱,寡斷。
他甚至存了私心。
他想跟她一道死去,即使不在同一刻閉上眼睛,但死靈解脫的時間,至少是一樣的。
歲月并沒有磨去他骨子里病態的偏執,這段情愫,他終究要帶去墳墓里。
其實當下,狼人穿梭異世已不是難事,但他并不想過去。
他想吞噬她的魂靈,生前不能擁抱她,死后,他想緊緊纏繞住她。
殿內傳來宮人們哭泣的聲音,埃里克坐在枝葉繁茂的樹干上,合歡的氣味甜膩,風里盡是盎然的春意。
他不甚在意地顛著蛇鐲,下一秒,隨意地將那鐲子丟在草地中。
喀拉一聲,玉碎了。
少年眉梢一抬,指著那鐲子罵:“狗東西!就是你讓那糟老頭子沒心沒肝的是吧!小爺……孤今天就砸了你!”
他還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人,長這么大,也從來沒有什么得不到的東西。
對伊比利斯的事,他只知曉個大概。
不過就是他愛她,她不愛他,最后他斷情絕愛,把人家姑娘殺了,尸身泡在盛滿藥水的冰棺里,還連死靈都不放過。
少年沒嘗過情愛摧心剖肝的痛,只覺得伊比利斯好歹一個狼王,這么做也太低級了。
要是他,當然,首先,沒有女人能拒絕他這樣一個又帥又多金性格好還手握大權的狼……要是他,他肯定不會把人玩死,藥那么多,鎖鏈也足夠堅硬,大不了他軟禁她一輩子,馴服一個人族女子的辦法,少說也有一千種。
伊比利斯何必奪了自己的愛人之心,丟進這冷冰冰的鐲子里?
碎玉間閃過兩道白光。
少年嘴角勾出個笑來,喃喃道:“老頭,你說何必魚死網破呢?你這輩子都冷冰冰的沒什么想要想求的,自己也覺得無趣吧?”
“怎么會不無趣呢?”他聳肩,心都鎖起來了,他最想要的,也鎖起來了,“你老人家總該完完整整地離開。”
這是他最后能為這位君主做的事情了。
年輕的狼王自高樹上一躍而下,抖落了好些粉嫩的合歡。
從此,上一代的恩怨情仇,盡數煙消云散。
時空有很多個,何必拘泥于無法得償所愿的這一個?
頭發花白的老狼王,在咽下最后一口氣時,胸膛里的心臟卻突然熱絡起來。
那是一種久違了的感受,是三十年前,他尚未塵封起內心,尚且有血有肉,會愛會痛的感受。
本以為,彌留的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現的會是他的豐功偉績,一世霸業,或是征戰的刀光劍影,攻池掠地的無上榮光。
可,當魂魄脫離身體,他握住飛竄而來的白光,混沌之中,他看清了內心壓抑幾個輪回的渴求。
那渴求是那般強烈,強烈到布景真實,猶如身歷其境。
林間陽光正好,落下斑駁的光圈猶如搖曳的琥珀。
木屋纏著春花藤蔓,風一吹,漫山遍野花草的香甜氣息。
風扶起她的裙裾,女孩柔順的發梢在空中打了個轉,草籽與細小的花瓣紛揚翩躚,滑過她染料未干的畫布。
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用畫筆點出一連串細密的點點,沒有線條,沒有油墨調和的平面,只有點點。
“你這是什么畫法?”他遞去一杯溫涼的茶水。
她沖他彎了彎眼眸,嘴角翹起個俏皮的笑來,“伊比,你看那片草地。”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茵茵的綠草,嫩綠的草芽,風里搖擺的燦黃野花,還有一團團清涼的樹蔭,有時能看見稀碎的土壤,有時能看見石子的顏色。
“即使是一片最簡單的草地,也是無數色塊組成的,色塊之中,又是由無數色相與色彩構成的,如果只是簡單地把這些色彩混在一起,那該是多么死板而單薄的草地呢?”
他悟了:“點綴的筆法,可以讓眼睛自己去調和色彩,更明亮,也更真實?!?
他好聰明,她由衷贊嘆,總能說出她的言外之音,她于是更開心,眼睛快彎成兩彎月牙。
陽光的樣子。
他垂眸看著她。
女孩坐在小花園里,陽光照亮她裙擺的一角,是明麗的藍色絲綢。
她躲在陰涼的樹影下,漫反射的柔光映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溫柔得好似畫中仙。
她好像永遠都是這般溫柔,炙熱,像明亮的小火爐。
她就是他的陽光。
女孩起身,提著裙擺繞過他,“我最近的廚藝可是呈指數上升,來嘗嘗我做的西多士,保準好吃……”
她還在碎碎念,而身后的青年,卻好似突然回過神來一般,猛然拉住她的手腕。
她驚愕地睜大眸子,被他扯進懷里,緊緊抱住,力道之大,勒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伊比……”
“你修的小院子是給我的嗎?”他問,“你畫的水榭,鵝卵石鋪成的前庭,賽里斯的池燈,是我們的家嗎?”
她滿頭霧水,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可還是沒有推開他,安靜地聽他微顫的聲線。
”如果有人搶走了我,你會不會生氣?”
“如果你有無上的權利,你會不會報復?”
“為什么,為什么你再也看不見我了?”
“那么多個來世,你都不要我……”
“伊比?”眼見他情緒激動起來,似是委屈,又似氣惱,她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
女孩柔軟的小手輕拍上他脊背,“你在說什么呀?”
此時此刻,她仍舊是他的姑娘,也只是他的。
她覺得什么濕漉漉的東西洇濕了她的肩頭,反應了一會兒,才發覺那是他的眼淚。
“不要難過啊,發生了什么?”她想擦去他的眼淚,可被他緊緊抱著,根本動彈不得。
片刻,只聽見他克制情緒的聲音:“你會拿槍指著我么?你會對我開槍嗎?”
“當然不會啊,”她不假思索,“你那么好,我怎么會傷害你?”
他垂在她的肩頭,長睫上沾著淚珠,可嘴角卻是輕輕勾了起來。
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感席卷而來,他好輕盈,像是要離開地面,飛往往生。
“這就夠了?!彼?。
“我想要你,”他喃,“我想要你純粹的愛意?!?
“什么代價都行?!?
“粉身碎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