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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塵一下松開了手,方歡咳喘不及。
帳外有人問詢,“王爺,出了什么事?”
安逸塵冷聲回道:“令所有人退至十丈以外,不得近聽。”
對方毫無猶疑,“遵令。”
軍令如山,一言九鼎。方歡不由地稱贊道:“雁南王好大的氣魄。”
安逸塵看向方歡,“是不是十三的命令?”
畢竟方歡是安桓派來的人。可方歡卻笑他的猜測荒唐。
“看來那件事的確傷了王爺的心,奴才還什么都沒說呢,您自個兒就已經為惠子開解辯白了,怕是恨不得她是受旁人脅迫的罷?……可這事的確與他人無關,但請您也別怪在惠子的頭上,要怪,就怪王爺自己。”方歡說,“奴才只講她是教坊司千人騎萬人睡的婊子,連王爺府上的侍妾都不如,至少她們清白……她聽了,哭得跟個什么似的,一個婊子的孩子注定為奴為娼,她哪里舍得生呀!”
安逸塵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拽住方歡的領子,握拳往他腹上狠搗數下,“是你!是你……!”
方歡痛呼,身體不由地蜷縮,倒在地上,額頭冷汗直冒,嘴巴里大有甜腥。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巴,“怎么能怪奴才?她進到教坊司里頭,是拜安家所賜,您說,是不是要怪王爺自己?!”
他滿口血牙,望著安逸塵陰怒的臉哈哈大笑。
“那安桓還敢唾棄奴才用后庭伺候蠻人,可只要能活命,還管什么唾棄不唾棄的?”
方歡抓住安逸塵的領子,逼近了他,方歡的目光頭一回如此鋒銳怨毒。
“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的貴人,哪里會管我跟惠子要怎么活?惠子為了高家委曲求全,下作成那樣,王爺看她不起,自也憤怒于心罷?哈哈哈哈……讓奴才猜猜,王爺罵過她什么?賤貨?賤種?還是窯子里的爛貨……?可王爺罵她做什么?但凡她是個男兒身,那樣一番連趙行謙都折服的才識,早在朝堂上立出一番事業來。怎偏偏落了那么個賤命,跟奴才一樣,下頭少了根東西,就只能往您床上爬……!”
“閉嘴!”安逸塵目色沖血,拳似鋼鐵,一下,一下,重又沉地落在方歡的臉上。
鈍痛漫長,折磨得方歡頭暈眼花,意識已經在重擊中逐漸潰散,他哆哆嗦嗦地笑,手纏著不斷往下摸索。
安逸塵如同瘋了,急促粗重地呼吸間,他已不知道自己在打誰,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一拳一拳打在方歡的臉上。
滿腦子都是,住嘴,住嘴,住嘴——!
那一字一句都似燒紅的鐵燙在他心上,疼得要命,疼得難以喘息。
“所以我和惠子……才是一樣的……”
他漸漸看不見眼前的光,疼痛也消散在無意識的麻木中,嘴巴里咕噥著什么,只有零星幾個字了。
“惠子……義父最疼你……離開……”
他摸到冰冷的東西。
“疼,你……!”方歡眼里渙散的光聚起一瞬的銳,他拼勁余生最后的力氣抽出雪亮的刀,狠狠往安逸塵的腰腹上刺入。
安桓性情陰毒,犯在他手上,方歡沒想著能活多長,換來個與安逸塵相見的時機,并非是想要回惠子。
他是要斷了惠子的念想,要黃泉路上有安逸塵作陪;要往后的歲歲年年,他人為安逸塵哭喪之時,總有人能記起他。
那才值得。
尖銳的疼痛逼得安逸塵將喉嚨里噎著的火一下怒吼出來,他一下擰住方歡的手腕,從血肉中拔了刀,反手往他喉嚨上一劃。
鮮血如同油潑,濺了安逸塵半身。
方歡咯咳著捂著張開的脖子,雙目圓瞪,腿狠蹬了兩三回,手就松了。尸體偶爾幾下痙攣,但人已死透了。
安逸塵低著眉眼,搖搖晃晃,在四周里亂走了幾步,他還沉浸在那些話里,有些手足無措。
喉嚨里混出嗚咽聲,他才意會到疼,循著以往在戰場上求生的本能,一下撕開袍布,在腰腹間緊緊纏裹了數周,咬緊牙關死死系住。
安逸塵捂著腹部的傷,挪拖著腳步走過去,掀開帳簾。
士兵聽他命令,連忙過來叩頭,他抬頭的剎那看見安逸塵腹間染血的布,已經驚得直打哆嗦。
可安逸塵也不傳太醫,只令他去請永嘉長公主。
四面八方一下如同沸開的油,手忙腳亂扶著安逸塵回帳子,幾個人半夜抬了大夫來,麻藥都來不及吞,腰上先縫了六針。滿地都是廢血團,好一番才止住了血,旁人看著都心驚膽戰,究竟是何等的疼,也只有安逸塵自己一個人知道。
大夫都嚇癱了,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獨獨那受了傷的人,依舊是坐著的,腰身直挺挺的,不忘驕矜,可臉唇俱白,額上不斷滲著冷汗。
旁人勸他休息,他不理,只看著帳外,象是在等什么。
小雅惠子匆匆趕來時,磕絆著,差點教裙子絆住了腳,半跌進營帳中,一眼就尋著安逸塵。
安逸塵伸出手,她便半跪在他的膝前扶住他的胳膊,余光看到他腰間的白布還有滲血的痕跡,狠抽了幾口涼氣,手不敢往他腰上碰,怕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么了?這是怎么了……?”
安逸塵蒼白地笑,撫了撫她的發,“別怕,永嘉……別怕……”
小雅惠子憂極反怒,“我不怕!”
“他死了。”
“誰?誰死了?”
眼前的臉散成重影,他極力想看清,可總是不成,頸后仿佛攀著寒風,遍體冰冷,唯獨小雅惠子的手是暖的。
“安逸塵!安逸塵!”小雅惠子忙捧住他的臉。
他漸漸往前跌,往前跌,耳邊聽不見滿帳的驚呼聲,在意識完全消散在長夜之前,輕喚了一聲。
“永嘉,別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