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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惠子道:“宮中還等著回話。”
“他親兄長生了病,該是他來。”安逸塵輕咳幾嗓子,眸中有不動聲色的無情,“差人去宮中傳個信,道雁南王抱恙。十三聰穎,自然明白。”
安逸塵想與安桓正面交鋒,現在與越祗的談判還未落定,安逸塵還有價值,安桓不會真要了他的命,自然也沒有那個本事,但小雅惠子想確保萬無一失。
她道:“屆時我會帶人去太醫院,取‘寒松針’來。”
她態度果決強硬,已不由分說。安逸塵護持大梁多年,頭一回得人如此相護,個中別有一番滋味,品嘖再三,這滋味令他終身難忘。
他露出些含混的笑意,攏住小雅惠子的手,謔言道:“夫人是心疼本王?”
小雅惠子也作起安逸塵方才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疼。”
分明一字不差,意卻差別千里。安逸塵一怔,忽笑攬著她一同躺下,抱著她胡亂又細密地淺吻著,如此也廝磨了半日。
*
翌日,安桓擺駕雁南王府。
見到安逸塵時,安桓很難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一絲憔悴潦倒來,依舊容華懾人,仿佛生死無關。
安桓就座,一干下人跪地請安,唯獨安逸塵是口頭見禮,請安桓恕他身體不周,難能跪見。
安桓著令眾人平身,點了點下巴,眾人陸續散去,室中唯獨余下他們兄弟二人。
安桓聽雁南王府的人傳安逸塵抱恙時,就明白安逸塵知道是他所為,可安逸塵遠不是他所預料那般惱羞成怒、暴跳如雷,視線輕緩淡定,仿佛早知有今日。
安桓寒暄道:“六哥身體好些了么?”
“我們兄弟二人,走到如今這一步,也不必用客套遮掩了罷。你登基的時候才那么高……”安逸塵抬手比劃了一下,“還是本王領著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的。”
安桓一向儒雅又有幾分怯懦的眉眼,忽地綻出個戾氣逼人的笑容來,“六哥,你陪朕有多少年頭了?八年?或許九年也說不定。”
安桓很快搖頭否認了自己的話,“不,從朕記事開始,六哥就在了,朕無一日不在聽聞旁人談論六哥。那時朝野皆知,父皇不看重嫡庶,而是擇賢立儲,六哥又自幼文韜武略,譽滿京城,誰都以為父皇會立你做太子,在那么多兄弟當中,父皇也最疼你。……可父皇那么疼你,你卻殺了他那么多兒子,來日去見了他老人家,你就不怕?”
安逸塵笑道:“他們不死,能有你今日的高枕無憂么?”他垂眉,指尖撥弄著一條梅花絡子,是小雅惠子侍疾時新打的,半晌,他忽而問道:“十三,你有沒有想過,那么多兄弟中,為什么偏偏是你?”
“因為朕是最好的傀儡,也因為姐姐……”安桓咬了咬牙,“……是她求了你。”
安逸塵搖頭,又點頭,“猜對了七成。”
當時局勢詭譎,皇室宗親的確更愿意擁護不通政事的安桓,以保全世家的權益;而如果不是小雅惠子相求,他也見不得會如此費心為安桓籌劃。
安桓挑眉,“那其余三成呢?”
“你方才有一句說得對,父皇當年確實有意擇我為太子。那些年他老人家龍體每況愈下,朝野各擁其主,結黨營私。所以在我及冠那年,他教會了我一個道理。”
“什么道理?”安桓問得有些急切,畢竟,父皇從不像疼安逸塵一樣疼過他。
安逸塵不答,只抬手在腹上比劃了一道,動作干脆利落。
“這一刀,是你三哥捅的。”
隔著衣衫,安桓似乎都能看到那一道傷疤,經年累月不消不散,仿佛只要輕輕挑撥一下,還會不斷流出膿血。
安逸塵道:“我與你三哥兩人自幼情義深厚,縱然我赴邊疆為將,相隔千里,與他也常有書信往來。后來他有意稱帝,仗恃兵權生事,擾亂國政,犯了父皇的心頭大忌,父皇就派我去華陽道繳了他的權。”
不費一兵一卒就收繳下三皇子的兵權,是安逸塵頭一回在政事上驚動朝野,此事沸沸揚揚,如雷貫耳,安桓自然知道。
安逸塵甚至從華陽道運回了三皇子的尸首,令文武百官都看到了叛亂謀位的下場,自此之后,朝中想要借機生事的官員都偃旗息鼓,各自安分了很長時間。
“我本意想護他回京,向父皇求情,可他不信,我跟他兄弟十幾年,他都不信……”安逸塵笑了笑,眉峰一抬,手指又懶洋洋在腹上劃了過去,“這就是下場,我不殺他,他就殺我。知不知,回京復命時,父皇看著六哥腹上這道手足相殘留下的傷口,說了什么?”
“他說,‘這一刀,就是讓你記住,為帝王者,至親可殺’。”
這就是父皇教給他的道理。
那是頭一回,安逸塵意識到自己或許當不了一個好皇帝。在最初的每一個長夜,夢魘都會折磨著他,那些人邀他慶功行樂,他也不覺歡喜,每一刻都想離開這扼得人窒息、到處泛濫著腐朽味的京城,只是他肩上尚且還扛著大梁河山,又怎能輕易卸下?
直到在教坊司里,有個女孩子曾放肆地捧住他的臉,滿面倔強與不屈,憤怒地承諾:“你看著罷,總有一天,我會離開的!”
事后,那長夜里不再是夢魘,而是她的臉,她的話,從中醒來,安逸塵倚靠在床頭兀自大笑,暗道:他安承策如此,竟還不及一個小奴兒,豈不可笑?
翌日他就策馬出京,不顧父皇再三相召,赴往邊關,毅然決然地離了這令人喘息不及的泥淖樊籠。
后來先帝生辰,傳來的書信上有切切思念,字字都盼他回家,安逸塵才帶著邊關大捷的軍報回了京城。
除夕宴上行于梅林,安逸塵見有一團雪影玲瓏可愛,正踮著腳努力去摘最艷的梅枝。他抬手為她折下,與她相望時,愣了一愣,他聽見合著花苞的梅枝兒在他心頭上一下怒放開來的輕微顫動。
好久,他將梅枝送予她,似笑似嘆道:“怎還這么小,真像只小家雀兒。”
第63章
兩不疑(四)*6
他以為小雅惠子年幼,早早忘記了當初的事,又怕在她面前失了雁南王的顏面,索性不再提及;小雅惠子卻當他那時蒙著眼睛,不曾見過自己的模樣,且她還是教坊司的官妓,哪里能得雁南王的垂青?
如此糾葛數年,癡纏數年,仿佛這世間情愛就得經過如此消磨,才配得個圓滿。既然已來不及悔不當初,就只得再三珍惜眼下了。
安逸塵珍惜得很。
“六哥真想奪了你的皇位,當初也不必再養個傀儡出來,給自己擋道。”他抬手令人端了兩枚虎符上來,指給安桓,“這是禁軍以及神威營的兵權,你想要,就拿去罷。”
“這是什么意思?”安桓笑得有些瘋癲無狀,“這一局,朕還沒玩得盡興,六哥就要認輸了么?”
“你就當六哥是認輸了罷。”他唇邊似笑非笑,那樣的笑容刺目得很,似乎扎出了血來,令安桓一下握緊了拳。
怎能不怒?怎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