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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還真是奇怪的名字。”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樹林。少女和紅狼似乎各自想到了什么,但不管那沉重的聯想是什么,都壓得她們不約而同喘不過氣,只得沉默。
片刻之后,林影的表情變得平靜又別扭,她微微蹙眉,兩眼冷得有些絕望,卻還是抬頭第一次主動問紅狼說:
“……您當真是我母親以前的舊識嗎?”
狼形的魔獸垂著枯葉顏色的眼睛,靜靜地凝望了片刻少女天藍色的美麗眼睛,點了一下長長的腦袋。
“是啊。想當年老娘和齊……老娘的另一位摯友,可是一道跟著你媽出生入死呢。”
身后蓬松的長尾巴也溫順地耷拉了下來。
“當初,我也是真心將那女人當朋友的啊……真是沒想到,最后她會背叛我們。”
“‘背叛’?”
林影對這個詞的出現感到很不舒服:“你是說,你從前是母親大人在統一戰爭時期的戰友?而你覺得,她最后做了什么,背叛了戰友?”
紅狼看著少女焦躁而天真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沒有得到回應的林影,反而更加急切,自顧自地說:“肯定是有什么誤會吧?聽說統一戰爭時期,母親大人在得到‘神諭’、以‘魔王’的身份號令諸軍之前,就已經是受人愛戴的一支義軍將領了。”
紅狼重新咧了咧嘴:“她曾經確實是。大家都很信任她。”
“所以說,母親大人不可能會做什么背叛戰友的事吧?她是很好的人,一直到現在,也是受到所有人愛戴的賢王……”
“哈,是啊。但這不就是問題所在嗎?”
紅狼卻突然發笑,指爪從少女的身邊松動,將她放回到了地面上。
“我們都是當年經過了殘酷血腥的戰爭,一路殺出來的劊子手。而當初引領我們前進的她,如今更是一個權傾天下的統治者。你們又為什么會覺得,那個從血海尸山里爬出來的最后贏家,會是個溫良無辜的老好人?”
林影滑坐在地上,抬頭茫然地看著高大非人的魔獸,它的爪子和獠牙上,還沾染著散發出詭異煙氣的黑色毒血,看上去說不出的危險和可怕。
但,不知為何,現在林影已經有些不那么忌憚它;盡管不到十分鐘之前,它還差點殺了自己,現在卻因為一番不痛不癢的對話,而對它放下了戒備。
紅狼好似能看穿少女在想些什么,爪子往地上按下,四肢著地,將獠牙送到她的眼前來,腥氣撲面地沖她低笑。
“知道么?你媽媽打算殺了我呢。盡管我們當年為她付出了數不盡的血和汗,讓她能踩著同伴的尸骨登上王座,但她可不會輕易放過我這種清楚她所犯下的罪孽的老東西。”
猛獸的舌頭幾乎要舔到少女的盔甲上。林影肩膀一抽,向身后的樹干下意識地畏縮。
阿麗沙仿佛沒聽明白她們在說什么,只察覺到友人的動搖,趕忙跑上來橫插一腳,攔在王女和老將之間。
她忍著渾身的疼,大聲呵斥巨狼:“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東西,離殿下遠點!”
魔獸耐心地向后退了一步,那雙人一樣的兩眼,卻依舊直勾勾地,越過了阿麗沙的臂膀,只像盯住獵物一樣盯向神情變得茫然無措的王女。
“看起來,小殿下是個好心腸的乖孩子呢。所以,你會跟我走的吧?就算是為了維護你心目中那個賢良偉大的母親。”
*
魔族大陸的南部地帶,有著高原和山地,還有一片很大的草原和森林。
復雜的地形,古老的族裔,曾經也是保護這里的舊王朝綿延數百年“國祚”的秘訣。
在四周莽莽的荒原上,黑色的霧氣構成鎖鏈,拴著龐大畸形的魔怪們。在一片凄厲瘆人的嗚鳴聲中,身著薄甲而披風獵獵的黑發女性安坐在一頭長有劍齒的金色母獅背上,黃金般的眼眸平靜得像兩汪鍍了金的死水,漠然地注視著前方一片插在大地上的鋒利長槍和箭矢。
就在那片箭雨槍林構成的關隘中,還有一個半裸上身的尖耳朵男性,身上用灰黑色的顏料圖畫著魔物特征的紋身,殷紅正從他扭曲的體態中流淌下來,蔓延到了槍林之前的沙土上。
一只三個腦袋的牛形怪物被吸引走近,低頭貪婪地舔舐著那些鮮血。
顯然,這個森精男性是走在最前邊,一不小心被貫穿成了刺猬的倒霉原住民犧牲者。
魔王靜默地看著身邊的魔怪們有的低頭舔舐鮮血,有的用犄角沖撞著前方的槍林,像嬉戲一樣跑來跑去,還有的匍匐在她身邊,如同溫順黏人的寵物,渴望得到主人的愛撫。
“……我想,這種情況下,我應該生氣。”
雖然面上是無動于衷,手邊正輕輕撫摸著一頭湊近過來索取親昵的魔怪,魔王還是將冷漠的目光投過利器構成的叢林,落在對面正坐在一個滿是紋身、光頭白膚的巨人手上,裹著華麗輕巧的綢衣,笑吟吟的年輕女子那里。
“有失遠迎,尊敬的魔王大人。”
遠遠瞧見那貴族女子扶著巨人的掌根緩緩提裙站起身來,故作姿態地向魔王行了個不倫不類的半屈膝禮,魔王的臉上依然一絲笑意也無。
“星虹,你是有意要刺殺朕嗎?”
“怎么會呢?”
盡管是面對帝國至高無上的帝王直白的詰問,披著鉑金色卷發的尖耳朵貴族女性彎著眉眼和嘴角,姿態依然從容和造作。
她緩緩直起腰身,睜開左眼金紅,右眼青白的異色雙目,笑得天真而無辜。
說著,星虹公主還狀若沉思地舉起一只手指,點在自己的嘴角邊,偏偏腦袋,作勢嚴肅地說:“呀,不過想來您也聽說過吧?南方這邊,思念舊朝榮光的復國派倒也沒有完全消停過,那些灰袍衣裝上繡著的,又分明是我姐姐親信的標志,這其中恐怕……”
魔王冷聲打斷她:“不用跟我演戲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借我的手干掉你的長姐,但這次我南下過來,是有更重要的大事要處理,沒有那個閑心陪你們過家家。”
星虹公主仿佛發現了有趣的事,不禁一拍戴滿了各色戒指的雙手,笑:“啊呀,多年不見,魔王大人演活人真是演得越來越像了呢,連‘過家家’這樣的修辭都說得出來。”
魔王不置一詞,只冷冷盯著嬉皮笑臉的森精公主。
而森精公主眨動著眼睫,就連那顆失色壞死的青白眼珠都好像流露著傲慢的笑容:
“不管您現在如何質疑,都沒有證據吧?這件事真相如何,還要等我們的人仔細調查,郡省總督一方確認,經過律法規定的偵查和庭審流程,才能水落石出吧?”
雖說星虹顯然是在挑釁她,但魔王也沒有動怒的跡象,只是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都已經把風陽軟禁起來了,不是么?事到如今,南方就連復國派都視你為‘智慧王’的唯一嫡系后裔,你又何苦來朕面前演這出戲,大費周章謀害你那最后的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