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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
“別說。”她打斷道,“這個詞兒我今天可不想再聽了。”
她低著頭,很久都沒有再出聲。再抬頭時,叫住了剛走過的一個背著雙肩包、正轉著籃球玩兒的男生,看上去與她年紀相仿,一路幾乎是直愣愣盯著她看。
她身高竄得快,在舞蹈學院那種一切維度和長度都精確地拿尺子量的地方,比例也稱得上出挑。從學校出來時還盤著頭發,略有些凌亂,不妨礙露出舞蹈生特有的纖長脖頸和平直肩膀,短裙下是細長白皙的兩條腿,腿型非常漂亮,路過的人都忍不住要回頭看上幾眼。
“好看?”她與那男生對上眼神。
男生臉刷地紅了,前后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問我……嗎?”
她點頭。
“嗯……”男生帶著被抓包的尷尬,手上轉著的籃球也停下來,抱在懷里,傻乎乎地點頭,“嗯。”
“行吧,謝了。”她沖那男生揮了揮手,又轉過身來對著宋澄,“就是讓你見識一下我的魅力——看吧,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根本不用在你這課歪脖子樹上吊死。”
“是,”宋澄回答得非常真誠,“你人見人愛。”
“那就別擺出一副拒絕我之后特別傷神的表情了吧,搞得我也挺內疚的,”她拿出兩張電影票,“這是我來的路上順便買的……今天也不適合去了,等會兒我送給別人。”
“好。”
“宋澄,”她忽然又想到什么,“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可能說得會有點直白……但你剛跟我說了我弟的事兒,我才……不得不問。”
“以前你跟我說,叔叔阿姨很早就把產業轉移到海外,在你很小的時候就打算舉家移民,但你不愿意,他們也就依著你,讓你在這邊繼續讀書,他們抽時間回來陪你,”她直視宋澄的眼睛,“……是因為喬喬嗎?因為他你才不肯跟著父母離開是不是?”
“占一部分原因吧,”宋澄說,他已經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不要多聯想。”
“那你會不會認為,”她清了清嗓子,像是不知道該怎么把話盡量含蓄地表達清楚,“如果不是因為你執意留在國內,阿姨和叔叔就不會特意趕著回國,也就不會——”
宋澄將目光移開,他沒有說話。
“我希望你不要把這些事攬到自己身上,”她站得離宋澄近了一些,抬起手,最終沒有放在他的肩膀,“這很難,但我還是這么希望——”
“謝謝。”宋澄答道,見她眉頭又皺了起來,才加了一句,“沒在客套。”
“那我就先回了。”她往后退了幾步,想了想,還是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精致的鈴鼓,拿在手上時會發出碰撞的丁零聲,“這是道具,你記得吧?上回替我扒過譜的,《艾斯米拉達》變奏。就在我們學校禮堂,明天下午,你到時候幫我拿過來……雖然只是個小比賽,但沒道具我可上不了臺。”
“今天就別送我了,”她邊后退邊說道,“就算我心大也得消化一晚上。之后再見面咱們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怎么樣?如果喬喬病好了,我就叫他一起。正好你想想要不要和他說清楚。”
“那,回見。”她轉過身去,背對宋澄,小跑著離開這里,又提高了一點音量,提醒道,“別送我啊。”
宋澄顧慮她的心情,在估摸著她快到家的時間,才循著同一條路跟上,想著還是該跟到樓下,確認她安全到家。沈喬也還在發燒,聯系不上。
然而他沒能確認任何一個人的安全,只來得及聽到爆炸的巨響。這聲快要震碎耳膜的回響死死占據并填充了他往后的人生,一切都消失了。他看見墜落的身影,和滿地的血。
而后是永不停歇的夢魘。
宋澄后來總是重復夢到另一種可能,或許源于根植最深的恐懼。夢里宋澄與她多聊了一會兒,她回去得并不及時,于是沈喬最終孤零零死在家里。嚴格來說并不算孤獨一人,他成為了薛薇的陪葬。
夢醒時只來得及慶幸,想還好死在那時的人不是沈喬。
回過神來才發現這是非常可怕的念頭。
可它是真實的。宋澄不愿接受,又無法否認。但它同樣畸形,于是一再拷問宋澄的良知和人性,讓他從此多了一個沒臉再提及的名字,連替她掃墓都自覺不配。
宋澄又回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徹底擺脫掉睡眠不足引發的壓抑情緒,抱著一個早就收拾好的木匣,去到位于北區的公寓。
灰藍色短毛的小貓半截攔住他的去路,圍在他腳邊轉悠了許久,才被主人揪著后頸提溜到懷里。
貓主人穿著件鴿灰色長大衣,身后背著大提琴的琴盒,被口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倒和自家的貓有點類似。
“不好意思,它剛剛還很乖。”貓主人將航空箱放在地上,試圖勸說這只乖巧了一秒的英短進去,卻被它瞅著空隙又溜掉了,這次直接扒上了宋澄的小腿。
宋澄蹲下身,將它抱起來,遞給貓主人:“很可愛的貓。”
黎問又一次接過小貓:“謝謝。”
它這次沒再纏住宋澄不放,而是踩著黎問的胸口,坐了一個騰起的跳躍動作,穩穩落在黎問肩膀,很快又鉆進大衣的帽兜里,再慢悠悠爬到黎問背著的大提琴琴盒上,終于蜷成了一個毛團。
黎問看著剛被貓咪纏住的男人,覺得似乎對他有些印象。但黎問對陌生人的記憶通常很淡,轉眼也就忘了。
他本來也只是在外頭隨便逛逛,沒留意怎么就去到了薛樅家附近。他一直知道地址,但沒來過。北區這一塊兒如今已經蕭條了,各種市政規劃都避開了它,又被外界神乎其神地打上了風水堪憂的標簽。
他不覺得來這里一趟能遇見薛樅,也沒給薛樅發條信息,說不清為什么單純想過來看看。
不遠處擺著幾個禁行標志,黎問停住腳步。
本來還好好趴在琴盒上的貓咪,又蹦跶了一下,直接跳到了身側那人抱著的木匣上。
“球球。”黎問喝止道,“回來。”
但貓咪我行我素,還舉起爪子舔了舔,又撓了一爪子木盒的盒蓋,沒能撓開,懊惱地喵喵叫了幾聲,在盒子上翻過身來,露出肚皮。
“沒事。”那男人被貓咪鬧騰了半天,依然一副風度翩翩很好說話的樣子,也不著惱,抽出只手,撓了撓球球的下巴頜兒,對黎問道,“別往里走了。這片兒要拆遷。”
宋澄調查過黎家,借了黎家的力,當然認得出黎問。只是后來有些出乎意料,看上去即使沒有黎江穆的事情,黎問似乎也打算幫薛樅一把,雖然效果未可知。作為回報,他也可以提醒黎問一次,免得讓人看到些心靈受創的事情。
“你住這里?”黎問總覺得從他話里頭聽出點意味深長的意思,但沒深究。他又一次從宋澄手里接過仍在撒嬌的貓咪,卻見這人自己還在往里走。
“嗯,”宋澄回答道,“回來拿點東西。”
“那你認識……”黎問沒想到這里還會有其他住戶,忍不住想問,卻又及時打住,“沒事,想岔了。”
第四十九章
“他等了……一個小時了吧?”
咖啡廳的位置不在市中心,統共只招了兩名員工,都是課余時間打工的大學生,除開節假日,工作強度可用清閑二字概括。即使今天各處都是歡度圣誕的氣氛,店里仍剩下了空位。
也因此,靠窗那位明顯在等誰的男人,很難不成為重點關注的對象。
“一個小時二十五分鐘。”另一個店員糾正道,“太有定力了。”
那位客人穿著件略寬松的淺色羊毛衫,手套和大衣掛在旁側的座椅上,以手支頤,相當耐心地注視……或者說觀察著窗外。很少見地,沒有在等待的過程中擺弄過一次手機。有人替他倒水時,會回過頭來看著對方眼睛,輕聲道謝。
導致他被加水的次數非常頻繁。
“笑起來真好看啊。”服務生贊嘆了一下他身上那種令人舒服的氣質,又感嘆了一把被他等的人真是幸運,然后兢兢業業燒了壺熱水。
接著她的袖口被同事猛地拉了一下。
“臥槽,”她聽到對方刻意放低又抑制不住興奮的聲音,“好帥。快看一眼,是哪個明星吧,太帥了,我怎么沒見過?!”
她回過頭去,見店門被人推開,那里站了一個……她絞盡腦汁,也無法挑出詞語來形容的男人。
總之迅速理解了同事的激動。
或許并不僅僅由于他的外貌非常奪人,是看過就忘不掉的長相。
更重要的是,他擁有一種讓人能瞬間屏蔽掉周遭其他人事,而只注意到他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雙過分引人注目的眼睛——眼白清澈,瞳仁深黑,長睫如扇,襯出格外清凜明凈的目光。倒不是說與其他人就有怎樣顯著的差異,只是任誰看向他時,都會率先被這雙冷冽到極致的眼睛所吸引,不由自主將視線定格在他失去溫度的眼底,蕭瑟冷清,像是只屬于凌冬。
被這樣的眼睛注視著,很容易讓人忘記說話。
服務生這才想起自己果然忘記了招呼客人。
只見那人像在尋找什么似的掃視了店內一圈,然后才邁著長腿走向她的方向。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比遠觀更能看清其雙腿如何筆直,身姿如何挺拔。
“請問您,”她看著這張放在人群里會被一眼挑出來的臉,隨著距離愈近而愈清晰,“是幾位用餐?喝下午茶還是——”
“他應該先到了。”冷質而好聽的聲音,與相貌很合襯。
“是找人嗎?您朋友……”服務生隨即望向窗邊,“那位先生來了一陣子了。”
她這才發現,剛剛還放松坐著的男人早就起了身,用一種和他性格看上去不大相符的急切步伐走向這邊。
而她身側這位英俊而冷漠的客人,則是對她點了點頭,沒什么表情地和那人打了招呼:“有點事情耽誤,不好意思。”
服務生自覺退到一邊。
“我也剛到。”孟南帆露出個很淺的笑,走到身邊時像是想要扶他,又注意到薛樅并不需要,于是收回手,和他一起往窗邊的位置走去。
他剛在稀疏的車流里辨認出一個熟悉的牌照。車主是許久沒有聯系、據說因為出柜,差點被親爹砸出腦震蕩的路衡謙,以致孟南帆分了神,沒聽見薛樅進來的動靜。
他沒余力去管路衡謙的閑事。默契的是,路衡謙似乎也沒心思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