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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第二天下午,蔣震短暫地清醒了一下。
許是上天幫忙,當時蔣英見正在走廊接電話,英齊則被她打發在病房外等著,以防蔣震看見他就來氣。
察覺到動靜,英賢立刻握住蔣震的手,湊到他面前說:“爸,是我,老三。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一定不會讓公司出事。”
蔣震目光渙散地看著她,過了很久,眨了一下眼睛。
英賢繼續說:“杜悅在法國,要晚點兒才能回來。”她側開身體,引導蔣震看向陳楓所在的方向,“爸,你看,誰來看你了?”
陳楓上前,填補英賢讓出的地方:“老蔣,是我。”
蔣震愣了好一會兒,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楓語調溫柔:“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你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復了。”
蔣震動情地看著她,眨眨眼睛,表示知道。
他對陳楓還是有感情的,時間沖淡了激情,也沖淡了矛盾,隨著年齡增長,蔣震不可避免地越來越愛回憶過去,也就越想念兩人一起開疆拓土的日子。
他想念的其實是自己光輝歲月,想念自己的年輕力壯與斗志昂揚,而陳楓剛好就在這段歲月中,于是變得格外動人。
前后不過兩三分鐘,蔣震再次陷入昏迷。
但是從他的反應來看,親情策略起效了。
英賢繃了一整宿的神經終于得以放松。輕松了不過十幾分鐘,頭又痛起來。她向護士要了一粒止疼片,打電話給管家,讓她送一身換洗衣服過來。
傍晚時分,沈東揚先來病房探望昏迷的蔣震,與陳楓寒暄幾句后,帶英賢出去吃飯。
這是兩人自寶格麗酒店分別后的第一次見面。
來之前,英賢還擔心他會提“牛尾湯小姐”的事,結果沈東揚只字未提,可見“處理”得不太好。
于她來說,卻很好。
英賢正思索該如何開口,沈東揚替她解了圍:“我聽說英齊因為和陸姨娘走得太近,也被盯上了。”
事情既然能傳到蔣震的耳朵里,沈家一定更早聽到風聲,但他們選擇作壁上觀。
沒什么可怨的,沒落井下石就算仁義了。
英賢平靜地問:“還有操作空間嗎?”
沈東揚拿起鑄鐵茶壺,俯身幫她倒茶,八分滿,不多也不少。
他說:“比較麻煩。”
濃郁的茶香撲鼻而來,英賢抿了一口,耐心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沈東揚盯著她,開腔道:“英賢,你應該明白,老爺子不喜歡我摻和這些事。嚴格說起來,我和英齊沒有任何關系。現在是什么氣候你也清楚,我沒必要為了一個外人沾一身腥。”
英賢的心沉了下去。
狠話說完了,沈東揚軟和地嘆了一口氣:“別這么看我,英賢,我有我的難處。”
英賢垂下眼簾:“我知道,你幫了我很多。之前英齊的事,還有我車禍那次,你都可以不用管的。”
她這樣說,叫沈東揚心里很舒服。忙確實是他自愿幫的,她從未逼過他,可他希望她能心存感激,畢竟沒人喜歡當冤大頭。
菜上齊后,沈東揚主動夾了一塊山藥給她,不緊不慢地說:“你這兩天肯定沒顧上吃東西,山藥養胃,先來一塊墊墊肚子。”
英賢不喜歡吃山藥,但她還是夾起來放進嘴里。
沈東揚自己也吃一塊,然后說:“放心吧,我會看著辦的。”
英賢正要道謝,又聽他道:“明年是個好年份,你覺得怎么樣?咱們訂婚這么長時間,再拖沒什么意義,也省得以后老爺子總拿不是一家人說事。”
英賢沒有立刻回答,但因為她在咀嚼,所以這沉默也算合理。
沈東揚放下筷子看她。
咽下口中食物,英賢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說:“時間有點兒倉促,應該只能訂到下半年的場地。你有什么想法嗎?酒店?還是草坪?”
沈東揚打量著她,放松身體靠上椅背,勾唇笑了:“你決定吧,按照你喜歡的來就行。新娘子漂亮比什么都重要。”
飯后,英賢繼續回病房陪蔣震。
陳生送來五個專業護理人員的簡歷,英賢看了看,從中挑出兩人。
陳楓的年紀擺在那里,不似她能熬,先去隔壁房間睡下了,留下英賢、英慎兩人在病房。
英賢說:“英慎,你回去休息吧,別耽誤上課。”
英慎搖頭:“我已經和學校請假了,請了一周。”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雪來,英賢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起身說:“陪我出去喝杯咖啡吧。”
病房外,英賢坐在長椅上,看著手中的咖啡杯里升起的白煙,忽然說:“英慎,從小到大,你都比英齊更像我的親弟弟。”
英慎低著頭吹咖啡,看不清神色,聲音倒是平穩:“三姐,怎么突然說這個?我也一直把你當親姐姐。”
英賢沒再說什么,話題就此結束,她只當自己想得太多了。
垃圾桶在走廊的另一頭,喝完咖啡,英賢起身丟紙杯,英慎伸手來拿她的杯子:“我去吧。”手指差點兒觸到她的,被她快速閃躲開。
“謝謝。”英賢道謝,主動將紙杯遞出去。
她可以當自己想太多,卻不可能再用過去的態度對待英慎。成年姐弟,本就當保持距離。
第三天,蔣震終于完全清醒,他的理智也隨之清醒,對英賢的態度有些冷淡,直到聽她說沈家愿意幫忙,才好轉一些。
好在他對陳楓的態度與那日短暫清醒時一樣。
英賢安排英齊一直守在病房外,蔣震看不見他,但總有醫生、護士將他的“孝心”傳達給蔣震知道,比他自己露面強多了。
另外,還有一件對她有利的事——杜悅還沒回來。
也就是說,老宅的傭人中,沒有一個是她的人。
英賢恍然明白了情人無數的蔣震為何獨獨將她娶進門。杜悅有心思,沒手腕,夠“單純”。蔣震看得透徹,遺產足夠釣著她為他送終,又不用擔心自己死后她能翻天。
看似娶的人變了,實則是權衡標準變了,權衡本身從未改變。
蔣震既然醒了,英賢便不必二十四小時守在床前了。
走出醫院那一刻,疲憊感突然呼嘯而來,幾乎壓垮她。
她沒有回家,而是來到傅城公寓的門口。
他一開門,英賢便抱上去,埋首在他胸前吸收他的體溫。
傅城怔了幾秒,也回抱住她,一手摟住她的肩膀,過了許久才問:“要不要先進來?”
他們還站在門口。
英賢點頭,剛要松手,被傅城直接抱進門。她胡亂踢掉高跟鞋,嗅他身上的香皂味道,小聲說:“你給我打電話了。”
傅城“嗯”了一聲,并不打算問她為什么不接,又為什么不回。
她的疲憊那樣明顯,根本無須再問。
他一共打過兩個電話,一個是從柯蕊口中得知蔣震出事之前打的,一個在那之后。后面那個不該打的,是他沒忍住。
傅城將人提起來,抱去沙發。
英賢順勢躺倒,閉眼枕上他的大腿,正覺手上空虛,溫熱的掌心覆上來,將她的手指攏得嚴嚴實實。
她舒服地吐出一口氣,忽然懶惰至極,什么都不愿去想。
她說:“我先睡一會兒。”說到最后幾個字時,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傅城摩挲著她的手背,低聲道:“睡吧。”
早上六點,英賢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悠悠轉醒,半邊身體是麻痹的,臉也是麻的。
冬天夜長,窗外仍是夜晚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