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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yīng)黑暗后，她捕捉到傅城的胸膛起伏的節(jié)奏。

他的呼吸很輕，掌心比清醒時更熱，像個火爐焐著她的手。

屋內(nèi)暖氣充足，英賢熱得出了點兒汗，頸窩處尤甚，于是解開兩粒紐扣，扯開領(lǐng)口透氣。空氣不冷，但她太熱，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心著涼。”傅城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

英賢翻身，看著他說：“太熱了。”聲線也有些沙啞。

她左半臉頰橫著兩道紅痕，應(yīng)該是被他的褲子褶皺壓的，看上去有點滑稽。

傅城的目光軟化，拇指撫上去，問：“疼不疼？”

英賢坦白說：“不知道，麻了。”

她熱得像團火，傅城很快也出汗了，只覺空氣中全是她的味道。

潮濕，黏膩，不再是充滿距離感的香水味，而是溫暖的皮膚味道。

欲望催使下，傅城沒忍住問出了口：“為什么不接電話？”

英賢怔住，低頭看著他烏黑的鋒眉。

還以為他真那么乖，問都不問。

她難得好脾氣地說：“病房里不方便接電話。”

話一出口，傅城就后悔了，得到她的解釋，又更懊惱了。

好在英賢說要先回自己的公寓換衣服，話題就此翻過。

車廂內(nèi)，英賢側(cè)臉看向窗外，一路都很安靜，不知在想什么。

路燈光線打在她的臉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她洗掉殘妝，露出嘴唇的自然顏色，臉越白，眼下的青黑就越顯眼。

行至半路，傅城的手機發(fā)出振動聲，他接起聽了兩句，面色驀地凝重起來。

他的手機沒有連藍牙，因此英賢并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只是通過他的反應(yīng)判斷，一定不是小事。

電話很快結(jié)束，傅城對她說：“小芝出了點兒狀況，需要我過去簽字。”

英賢立刻點頭：“那我們先去療養(yǎng)院。”

“我們”二字觸動了傅城的心弦，可他現(xiàn)在沒有那么多旖旎心思。

二人抵達療養(yǎng)院時，兩個護士正在大門口張望，其中年長一些的那個一見到他，立刻送上文件。

“傅先生，情況緊急，給您打過電話之后我們直接去找院領(lǐng)導(dǎo)請示手術(shù)，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了。”

他常來，長相又顯眼，院內(nèi)不少人都知道他是那位漂亮植物人的哥哥。

“我明白，謝謝。”

文件不止一份，包含委托授權(quán)書、自費同意書等許多內(nèi)容。傅城草草掃一眼便直奔底部簽名。翻到最后一頁時，落筆的動作頓了一下。

英賢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白紙上寫著“病危（重）通知書”幾個大字。

“家屬跟我來。”簽完字，護士帶著他們向里走，越走越快，最后竟小跑起來。

電梯需要等，傅城直接推開樓梯間大門，一步三階地上樓。

英賢下意識地跟著跑了兩步，忽然停下，就那么站在走廊中央，看著傅城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小護士注意到她掉隊了，看了看她的高跟鞋，折回來說：“我們坐下一趟電梯上去。”

傅芝的轉(zhuǎn)院、入院都是由柯蕊辦理的，因此這是護士第一次見到英賢，以為她也是傅芝的親屬。英賢搖頭，一動不動。

護士當(dāng)她嚇傻了，正要安慰幾句，就聽她說：“我不是家屬。”

英賢問：“手術(shù)有幾成希望？”

小護士面露難色：“不好意思，我們不能向非親屬透露病人信息。”

英賢輕柔頷首，不為難她。

小護士說：“您不是家屬也可以在手術(shù)室外等候。”

英賢猶豫片刻，輕聲說：“謝謝，我不上去了。”

又看了一眼已經(jīng)關(guān)閉的樓梯間大門，她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英賢從不求神拜佛，但她相信七分人為，三分天定，而且天定的分量大多時候都要超過人為。

先是英慎拆穿她，接著英齊出事，沈東揚提議結(jié)婚。現(xiàn)在，她與他之間最初的紐帶也要斷了——傅芝一死，他們便真的再無瓜葛了。

一樁樁，一件件，這么巧，全部湊到一起。

其實被英慎拆穿時，她已想好該做什么，只是蔣震中風(fēng)，給了她一個拖延的理由。不接他的電話，也是在逃避。再后來，沈東揚也來“幫”她下定決心。

走出醫(yī)院的一剎那，疲憊削弱了理智，她又一次放任自己軟弱，一直逃避到現(xiàn)在。

然而無論怎樣逃避，終歸要面對。

病房外，傅城焦急等待著。早在傅芝入院那天，醫(yī)生就曾委婉地提醒過他，創(chuàng)傷性植物人中有接近一半人會在第一年內(nèi)因為各種各樣的并發(fā)癥、器官衰竭離世。

他有心理準備，然而真到這一刻，傅城才發(fā)現(xiàn)自己遠沒有自以為的那么泰然。

恍惚間，他意識到了什么，回頭看向電梯口。

金屬雙門緊閉著，反射出幽幽冷光。

長長的走廊中，只有他一個人。

車子還停在療養(yǎng)院門口，英賢坐上駕駛位，她要先回公寓洗澡、換衣服，再去公司。

嚴重的睡眠不足導(dǎo)致她頭痛難忍，英賢又吃了兩片止疼片。

柯蕊見她臉色不好，提議說：“老板，這幾個會沒有那么急，明天再開也行。”

英賢搖頭：“叫人去大會議室，我十分鐘后過去。”

柯蕊知道她的脾氣，不再勸。

英賢忽然說：“柯蕊，你處理一下傅城的離職手續(xù)。”

柯蕊暗暗吃驚，回身問：“好，什么時候開始生效？”

英賢翻開待會兒開會要用的文件，低著頭說：“現(xiàn)在。”

柯蕊說：“單方面解雇——”

“我知道，該怎么賠就怎么賠。”她的眼睛停在文件上，漫不經(jīng)心道，“對了，傅芝的費用照常支付，這方面不變。”

柯蕊又問：“老板，要是傅先生問，我該怎么說？”

空氣安靜了兩秒，英賢緩聲說：“他不會問。”

傅城果然沒問，至少柯蕊沒有向她轉(zhuǎn)述。

后來，還是她主動問柯蕊他有沒有說什么，柯蕊說沒有，傅先生聽說自己被解雇后一個字都沒說，還有，傅小姐去世了，心肺衰竭，沒搶救過來。

英賢當(dāng)時正在看文件，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那天開會，她破天荒地當(dāng)面指出項目部的提案有問題，還說如果有人想養(yǎng)老，不如去養(yǎng)老院做經(jīng)理。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算重，然而與蔣英賢共事過的人都知道，她憤怒到了極點。

會議室內(nèi)氣壓低得可怕，在場幾人大氣都不敢出。

英賢的生活恢復(fù)兩點一線，不是在公司，就是在醫(yī)院，等到蔣震出院，又變成公司、老宅兩點一線。杜悅回來后，對沒人通知自己蔣震中風(fēng)住院這件事大發(fā)雷霆，當(dāng)然，在蔣震面前是委屈落淚，話里話外暗指有人故意不告訴她。

英賢坦然道歉，說自己最近太忙，不小心忘了。

蔣震清楚她在忙什么，

所以即使這理由在杜悅聽來很蒼白，蔣震卻受用。

蔣震現(xiàn)在只能勉強發(fā)出幾個音節(jié)，吃喝拉撒全靠護工協(xié)助，十分狼狽。像他這樣叱咤半生的人最難忍受失控，因此脾氣越來越差。杜悅再想告狀時，被他呼哧噴氣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