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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的確確,
真的是如此認定的。
慕扶蘭的沉默,
落入謝長庚的眼中,便形同心虛和默認。
“極好。”
他怒極反笑,
點了點頭。
“慕氏,你我先前的約定,
就此不再作數!你好自為之吧。”
他大步而去。
慕扶蘭的心跳驀然加快。
袁漢鼎承諾還要一年的時間。
在初步完成擴軍大計之前,謝長庚的這句話,對于長沙國而言,絕不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玩笑。
他的憤怒,她不敢掉以輕心。
她轉頭看著那道已是快要走到門口的背影,說道:“你難道以為,是我從前生了這個孩子,一直養于暗處,如今才將他帶回身邊?”
謝長庚的背影微微一頓,又繼續邁步向門而去。
很顯然,他就是這樣認定的。
慕扶蘭再不猶豫,立刻追了上去,停在門口。
他的手已伸向了門,被她擋住。
“我知道你昨晚和熙兒已見過面了。”慕扶蘭說。
“你聽說我,他是個孤兒,從小無父無母,是在上京護國寺里長大的。我去年底被劉后召入上京,在寺里偶然遇見了他,極喜歡他,和他更是投緣,這才將他帶回了長沙國。你若不信,盡管去向寺里的慧寂長老求證。熙兒就是長老從后山抱養的,在長老跟前長大!”
“那時,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這件事,一來,我以為這是小事,二來,當時我的處境艱難。你我雖同居一室,卻形同陌路,我實在不便開口和你說這種私心之事,我料你當時也不愿聽。”
謝長庚的兩道目光停在她的臉上,見她說話之時,視線始終正視著自己,神色坦然無比,不禁一怔,那只要開門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
但是想起張班信中所言,面前又浮現出昨夜那孩子的容貌,怒火再起。
“慕氏,你心機之深,手段之陰,叫我也是甘拜下風。這孩子的眉眼,與你如此相像,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不是你肚子里生出來的,會是誰的?看他年紀,分明是你在我求親前后有了的。焉知不是你慕氏當時為了促成聯姻,將他生下之后遠遠送走?慧寂長老只知抱養之后。你叫我去問長老,他又能證明什么?”
他冷笑。
“你慕氏上下,合同起來欺瞞我也就罷了,如今你竟還是滿口謊言。你以為我還會聽你的擺布?”
“讓開!”
慕扶蘭不動。
他的眼底掠過一抹怒色,“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所佩的長劍。
慕扶蘭的眼前掠過一道寒光,殺氣撲來,她的頸間隨之一寒,嬌嫩的肌膚,瞬間汗毛倒豎。
“給我讓開。”
他重復了一遍,見她還是不動,猶如生根于地,三尺青鋒,便橫在了她的頸項之上。
慕扶蘭身子一僵。但很快,非但不讓,反而迎向他手中這把沾染過兒子頸血的寶劍,慢慢地挺起兩只柔弱的肩。
她說:“我實在不知,你何以如此固執己見,非要認定熙兒是我的私生之子。我告訴你,熙兒他確實是我的孩子。這一輩子,從我遇見他,聽到他叫我第一聲娘親開始,他就是我的孩子了。我對天起誓,但他不是我和別的男人生的!他和袁將軍,更沒有任何的關系!”
“謝長庚,你便是今日殺我,明日滅長沙國,我也只有這一句話。”
隨了她的話音落下,屋里安靜了下來。
“你如何解釋,他眉目與你如此相像?”
耳畔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慕扶蘭凝視著對面那以仍執劍指著自己脖頸的男子,說:“正是因為他的眉眼像我,遇到之后,我才和他如此投緣。何況,世上人面千千萬萬,有面目相似之處,又有什么奇怪?”
謝長庚冷哼了一聲。
“去年,你剛到上京的第一夜,就在夢里叫出你這個還沒遇到的義子的名字。倘若容貌真的如你所言只是湊巧,這又如何解釋?”
“那一夜,我在夢中見到了我的前生。在我的前生,曾有過一個孩子,我沒能等到他長大便死去了,而那孩子,他終究也沒能成人……”
她眸光垂落,落到了他手中的劍上。
夕陽余光照在這把正橫于她頸項的劍上,刃末之上,泛著一道暗赤的反光,如同一片無法抹除的陳年血跡。
“我夢見的那個孩子,他的名字就叫熙兒。這個孩子在護國寺里長大,他本沒有名字。是我遇到他后,給了他這個名字,他才叫熙兒的。”
耳畔再次靜默了下去。
慕扶蘭抬腕,兩根纖指,輕輕捏住觸膚寒涼的劍刃,慢慢地,將貼在自己脖頸上的劍給推開了一些。
她的一雙美眸,凝視著他的眼。
“我知你來這里,應該不會只是為了這么一件事。熙兒的來歷我已向你解釋清楚了,你若另有別事,盡管開口。”
謝長庚盯著面前這個伸手將自己的劍推離她頸項的婦人。
他已不止一次地從手下之人那里得到過或委婉或暗示的建議,提醒他將她接回來,由她出面,說不定能助力解決河西這個長久以來懸而未決的棘手的土人問題。
謝長庚自然更是早就看到了這一點。
讓她去試一試,無論是從理智還是功利的角度而言,都不失是個明智的、能以最小代價去解決大問題的法子。
他沒理由不用。
那日他從休屠回來,原本發出去的那封信,就是將她叫回,命她助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他已經幫了她不少,也答應庇護長沙國,叫她替自己做事,天經地義。
但是現在,他卻不愿提及這件事了,半點也不想。
哪怕是要多費加倍,乃至十倍、百倍的功夫,甚至不得已,最后只能采用他原本不愿使用的武力解決之法,以兵鎮壓,血流漂杵,他也不愿對面前這個的這個婦人開口,說自己需要她的助力。
慕扶蘭說完話,看到他的唇角輕輕撇了一下,臉上露出冷笑的表情。
他說:“慕氏,你巧舌如簧,我知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此事的。我謝長庚行走多年,這回栽在你慕姓之人的手上,我認了。”
他收劍,“鏘”的一聲,青鋒歸鞘,隨即命她退開,伸手開門。
慕扶蘭默默地讓開了。
臨行邁步出去的一刻,他轉過頭,盯著她說:“慕氏,記得把你的陰私給我藏牢了。倘若傳出半點流言蜚語,你自己知道的。”
仿佛威脅,又猶如警告,他說完,掉頭而去。
慕扶蘭站在門后,目送前方離開的背影,心情有些復雜。
她知道,他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解釋。但聽他的語氣,似乎也就到此為止。無論如何,這都算是件好事。
她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想起昨夜他曾見過熙兒,也不知詳情如何,怕熙兒心里會有陰影,隨即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熙兒看到她終于回來了,歡喜得很。當天晚上,慕扶蘭伴他入眠之時,聽到熙兒問自己:“娘親,那個人,他說娶了娘親你,他會不會把娘親搶走,不讓娘親和我在一起了?”
慕扶蘭早就從慕媽媽那里知悉了昨夜謝長庚和熙兒見面時的情景,知他還是嚇到了熙兒,心里暗恨,立刻說道:“他已經走了。往后也不會再回來了。熙兒不用怕。無論怎樣,娘親都不會和熙兒分開的。你乖乖睡覺,在這里再等娘親幾天,到月底,娘親就能做完事,我們一道回去。”
熙兒嗯了一聲,閉眼睡覺。
第二天清早,漣城令來見慕扶蘭,說謝長庚一行人已經離開了。
黎陽那邊病人很多,帶來的醫士分散到各寨洞之后,人手很是緊缺。
他人既走了,慕扶蘭也就放下了心。檢點了新運到的一批藥材,很快便又出發,和袁漢鼎一道趕回黎陽。傍晚時分,快到的時候,一行人經過一條開在山邊的山道,突然,馬匹變得躁動不安,腳下仿佛微微震顫了一下,雖然這種感覺立刻就消失了,但頭頂,開始有碎石沿著山壁簌簌地落下。
所有的人,起先都怔住,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