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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放我回去?”
他從床上爬了起來,仰著臉看著他。
謝長庚本想說,她不會不要你,遲早會過來的,話到嘴邊,視線落到這孩子的漂亮眉眼上,心腸一下又硬了起來,哼了一聲。
“馬場出去,全是荒丘野地,還有野狼,你要是敢偷偷溜,等你的娘親來了,你也見不到她了!”
“睡覺!”
他拿起被蓋,丟在熙兒的頭上,吹熄燈火,躺在了床的外側。
邊上一陣爬來扭去,仿佛多了條小蟲子,過了一會兒,終于安靜了下來。
謝長庚才閉上眼睛,聽見被子下傳來一道聲音:“我不跑。我想再求求你,等我娘親來找我的時候,你能不能對她好些,不要欺負她?”
謝長庚一愣,眼前浮現出那張對自己從沒露出過好臉色的臉,沒有做聲。
被子下的小人又開始動了起來。
“你說過的,我開口說話,你才知道我的想法。你不要欺負我的娘親,我可以幫你做事情的。”
“我能做很多事情。真的!”
謝長庚感到一陣心煩意亂,隔著被子,抬臂下壓,將人牢牢釘在床上,冷冷地道:“給我睡覺!”
那孩子被他摁住,最后掙扎了幾下,大約感覺到了他的不快,不再說話了。
和小馬駒玩耍耗去了他的精力,這會兒安靜了下來,很快睡著了。
次日一早,謝長庚醒來。
許是昨夜冷,這小兒竟緊緊地傍在他的邊上,此刻還在呼呼大睡。
他小心地起了身,替他蓋好被子,走了出去,臨行前,叫來馬場管事,說自己去休屠,這幾天,讓管事代為照看。
“務必給我照看好人,出半點差池,我拿你是問!”
管事點頭,再三保證。
……【】
姑臧城就在眼前了。
路上耽擱了多日,此刻終于到了,慕扶蘭一進城,徑直趕到了節度使府。
門房看見她一行人突然到來,又驚又喜,立刻打開大門迎接。
慕扶蘭開口便問熙兒,見門房沒反應,說:“一個男童!節度使先前回來,身邊是不是帶著一個男童?”
門房這才明白過來,忙點頭:“是是!確實有!”
“他人呢?可在府中?”慕扶蘭說著,便疾步往里而去。
“不巧,剛前幾日,被節度使帶去了休屠城?!?
慕扶蘭停住腳步,定了定神,一句話也無,轉身立刻奔了出去。
她乘坐的馬車走完那條開在荒野中的馳道,終于趕到休屠時,夜已深沉,城門早已關閉。
馬車停在城門之外,她看著面前這道被沉沉黑色勾勒出的高大城墻,命隨從過去拍門喊話。
片刻之后,城門打開,門官匆匆跑了過來,躬身道:“翁主怎的深夜來此?快請進?!?
“節度使呢?他人可在?”
“在的在的!剛前幾日到的!我這就帶您過去!”
門官引著馬車入城。
休屠是個軍鎮,城中沒有居民,沿著城門修進去的筆直馬道兩旁,一排排全部都是營房。走完馬道,向右拐,不遠之處,有座四方建筑,門廓高大,這便是休屠衙署,謝長庚就在這里。
門官拍門通報,門打開了,慕扶蘭下來的時候,感到整個人的骨頭架子仿佛都要散了。
她扶著車廂,站穩了腳,邁步朝里而去。
一個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人出來接待她,將她帶到房中,說節度使正與劉將軍等人在議事,請她先休息。
管事走了后,慕扶蘭等在房里,一直等到深夜,始終不見謝長庚露面,再也按捺不住,開門走了出來,向一個值夜的軍士問謝長庚和眾人議事的所在,循路找了過去。
門窗上還透著燭火的光。
她問值夜的軍士,得知劉將軍等人早就已經走了,立刻奔到近前,上了臺階,一把推開門,看見一人獨自坐在案后,手中執筆,案頭燭火,投出他一道黑?q?q的身影輪廓,映在其后一面繪著虎嘯高崗的屏風之上,沉沉若畫。
正是謝長庚。
他抬起眼,瞥了眼門的方向,仿佛根本沒有見到她一樣,抬手,蘸了蘸墨,隨即低頭,繼續寫著自己的東西。
慕扶蘭見他竟還若無其事,胸中愈發怒氣翻滾,疾步而入,徑直到了他的面前,極力忍著拔劍在他身上搠出一個透明窟窿的沖動,問道:“我的熙兒呢?他在哪里?”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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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庚慢慢地放下筆,
抬起眼,視線落到她那張失水嬌花般憔悴不堪的面容之上。
長夜冷寂,
耳畔幽闃,燭明室深。
他就這樣坐著,
冷眼看著與他一案之隔的那個女子,
他的妻,兩片薄唇抿合著,一言不發。
慕扶蘭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
再次開口:“三苗與長沙國毗鄰,自先祖起便互有往來,如今那里瘴癘泛濫,
民眾饑餒。前些時日他們前來求助,
能力之內,我慕氏不能不顧。這趟我去那里幫他們,
袁阿兄之所以同行,一是保護我與醫士,二是確保放糧順利。”
“你叫烏吉那孩子給你帶路的事,我已知道。之所以有‘巴隆’之說,
完全是以訛傳訛。三苗人里,
能說漢話的人不多,
言語不通,這才生出了誤會。請你放心,
我走之前,此事已是澄清。你這里,
我與袁阿兄的關系,之前我已解釋過了,也沒必要再贅述。無論你信或不信,我請求你,大人的事,大人解決,你要如何,你說出來,我們都可以商量,請你不要遷怒于一個稚齡小兒,這未免有失身份。”
他聽了,一下竟笑了起來,容色猶如冰破,唇角泛出春漪。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望著她說:“我謝長庚巨寇出身,有何身份需顧忌的?”
說這話時,他的唇角,帶著一縷尚未消盡的笑意,但慕扶蘭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瞳睛中,映著兩點幽幽的燭色,目光晦暗無比。
“那么你想怎樣?”她問。
謝長庚慢慢站了起來,踱步來到她的身旁,停下。
他盯著她的臉,端詳了片刻,說:“一個年初才偶遇,之前與你毫無干系的孩子,你與他牽絆能有如此之深?”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往下,一直看到她沾滿塵土的一片裙裾,盯著,瞧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