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庚慕扶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小少年低低地道:“今晚的事,我都知道。”
慕扶蘭驚詫。來不及思忖他是如何知道今夜發生的這些事,心頭便涌出一陣窘迫。
她望著面前的這個半大少年,唯恐他誤會,立刻想對他解釋一番,但是張開口,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頓了一頓:“熙兒,你莫誤會……”
小少年搖了搖頭,在慕扶蘭驚詫又帶了幾分窘迫的目光注視之下,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了她的面前。
“娘親。”他仰面看著她,不再叫她母后,喚她娘親。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入了這座皇宮的。我已經做了太子,諸事順利。我也不小了,往后定能照顧好自己。何況父皇待我也勝過親子,娘親你完全不必再掛慮我。你不喜這里,若是想回,盡管回洞庭去,不要因我而裹步不前,諸多羈絆。”
他凝視著慕扶蘭。
“娘親,你更千萬不要因為我,勉強自己去接受你本不愿意面對的人。”
“其實,娘親你若是能和袁將軍在一起,我會很高興的。他是個好人,他一定會竭盡所能,叫娘親此生安樂,再無憂怖。”
“娘親,熙兒可以向你保證,會有一天,熙兒會讓娘親你徹底脫離過往,過上新的生活。這都是娘親你該得的。”
最后,他用強調的,緩緩的語氣,說出了這這一句話。
慕扶蘭呆住了。
【】。
不是不感動。而是這一刻,他這一番話所帶給她的震驚和沖擊,已是遠遠地超出了感動。
她低頭,看在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小少年。
是她的熙兒,真的長大了吧。她想。
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她遇在寺中,翹首等著她去接他歸家的孩子了。
她本該無比欣慰的,然而她的心頭,真真切切,卻是一片深深的茫然之感。
她慢慢地坐了下去,出神了片刻,低低地道:“娘親會考慮的。等娘親考慮清楚了,再做定奪。”
小少年從地上爬了起來,牽了慕扶蘭的手,送她入內。
“娘親,你先去休息。”
“不急,我們慢慢來。”小少年笑著,輕聲說道。
蓬萊宮中日月長。
袁漢鼎回了長沙國。太醫們用盡所能,為皇帝治傷,時不時悄悄見一趟慕扶蘭。皇帝躬勤政事,休息養民,知人善任,又整飭綱紀,銳意圖治。新皇朝萬象更新,天下萬民,拜服歡騰。
日子就這樣,猶如靜水,無聲流逝。一切仿佛都在向好,除了太后的病情。
太醫院日常記錄,太后起初跌仆,傷于筋脈,導致經絡雍閉,半身牽引,時或暈悸,言語健忘,雖全力醫治,但病勢反復,不容樂觀。到了夏末,太后牙關亦日益趨緊,飲食艱難,身體一日壞過一日。盡管慕扶蘭和太醫院的太醫們盡力救治,但拖到這一年的秋,人還是如同一根蠟炬,終于燃到了根頭,無力回天。
太后已昏睡多日,奄奄一息,斷氣前的一夜,或是回光返照,蘇醒了過來,認出病榻前的兒子,口中嘟囔:“庚兒,你可來看娘了……前些時日你都去了哪里,娘天天想著你……沒事沒事……你忙去吧……娘知道你日后一定會有大出息的……只要你出息了,娘再辛苦也值……”
老婦人的兩只眼珠子轉著,目光忽然落到了站在他身后不遠之處的慕扶蘭的身上,她盯著,定定地瞧了一會兒,神色變得激動了起來,唉聲嘆氣:“……叫她去……娘不要看到她……她是要把庚兒你從娘這里搶走的……”
只剩最后一口氣的人了,卻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抬起剩下那只還能勉強動彈的手,死死地掐住了皇帝的手臂——仿佛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正要將她兒子從她身邊帶走。
慕扶蘭轉過身,默默地離開了。半夜,她在紫微宮中得到消息,就在片刻之前,太后薨。
對這個老婦人,慕扶蘭自然沒有多少感情可言,但她也不憎恨。一個稱不上善,也算不上惡的尋常之人而已,就和她、以及她所知的許許多多人一樣。盡了自己醫者和今日身份的雙重職責,便就夠了。
皇帝是孝子,天下皆知。這幾個月,隨著太后身體每況愈下,從早到晚,他每日幾乎就在元宸宮和這張病榻之前來回。皇帝的孝行,被起居郎以筆載錄,禮部制文,從上而下,教以效化,民以風化。
皇太后的喪禮,亦是隆重至極。梓宮奉安,皇帝輟朝六日,服縞素,上京四品以上的官員和命婦全部云集靈殿,服布素,朝夕哭臨,內外官民,則齋宿二十七日,寺廟道觀,從早到晚,鐘聲不斷。
半個月后,太后發喪,大禮終于結束。次日,是繹祭之禮。繹祭是正祭次日的續祭,比起正祭,過程相對簡單一些,但亦不輕松。當日,慕扶蘭忙碌道了晚上亥時,才終于結束了一切的祭儀。
她在身后那些參祭命婦們的跪拜之下,離了祭殿。
這半個月來,她統領命婦,操持喪儀,幾乎就沒怎么休息過,回到寢宮,人累得幾乎虛脫,除去身上的喪服,草草洗漱了下,便躺了下去。
應是下半夜了,太監曹金來求見,跪在了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此刻還在祭殿之中。陛下內傷尚未痊愈,這些時日,更未曾如何合眼過,奴婢怕陛下身體吃不消,又不敢勸……”
慕扶蘭來到了那座祭殿。
深夜的祭殿,不見了白天那些陪著哭喪的大臣,此刻顯得分外空曠。在滿目的白蠟和喪幔中間,她看到那男人獨自跪在靈前,燭火幢幢,他一動不動。
她在殿口立了片刻,終于還是沒有進去。
循著原路,她退了出來,對太監說:“陛下想是悲痛過度,如此,他心里應當好過些。”
她回到自己的寢宮,再次躺在了身下這張鋪著錦衾的床榻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四下幽闃,萬籟俱寂,她睡得很沉,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倏然睜開眼睛,透過低垂下來的帳幔,看見自己床前對過去的一張靠椅之上,坐了一人,輪廓和周圍的夜色,仿佛融為了一體。
慕扶蘭的心跳了一下。
月影漸漸入窗,那人便那般坐著。過去了很久,久到慕扶蘭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眼,那不是人,而是某種她想出來的幻影。
她遲疑了下,慢慢地坐了起來,撩開帳簾,下地走了過去,望著面前這個坐在椅中,已經睡了過去的男人。
他閉著眼睛,臉側向她床的方向,一動不動,呼吸之間,滿是酒氣。
從他受傷之后,太醫諸多醫囑,酒禁亦是其中之一。便是之前賜宴那些來朝的外使,太監亦是暗中為皇帝備水代酒。
慕扶蘭知他這大半年間,應當未曾飲過半滴酒。
她未免詫異,又有些生氣,喚了聲“陛下”,見沒有反應,伸手推他。
那人動了一動,終于醒了過來,睜開眼睛,慢慢地坐直身體。
“陛下怎的醉酒至此地步?”慕扶蘭說道。
他坐了片刻,抬起手,揉了揉額頭,口中含含糊糊地應:“……你去睡吧,我這就回去,我也好去歇了……”
他帶了些倉促地起身,腳步卻踉蹌了一下,“砰”的一聲,撞到了陳設在近旁的一只檀雕豎柜上,身體晃了一晃。
慕扶蘭急忙伸手,一把扶住了他,卻覺肩頭一重,身側仿佛壓下來一座沉重的山,非但沒能扶穩,反而被他那倒下的身軀帶得失了平衡。
兩人撲跌在地。
她被他壓在身下,一起倒在了紫微宮寢殿那已帶著幾分秋涼的堅硬地面之上。
眼前昏暗,慕扶蘭仿佛被帶著酒氣的熾熱呼吸給包圍了。男人沉重的身軀,就壓在了她的身上,消瘦得幾至嶙峋的骨,突兀無比,硌痛了她。
慕扶蘭心跳飛快。她定了定神,待要伸手將這男人推開,他自己忽然動了一下,翻了個身,松開了她。
“我心里極是難過……”
片刻之后,她聽到他的聲音在耳畔響了起來。
“他們都以為,皇帝是在為太后的離世而難過……我的母親走了,我確實難過,理當如此。但我心里知道,我的難過,遠沒有我自己以為的那么多……”
“人人都說我是孝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個什么東西……”
他猶如醒著,又似醉著,聲音仿佛來自黑暗深處的淵底,壓抑至極。
“……我的心里,極是難過……”
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均勻的呼吸之聲。
慕扶蘭轉過頭,借著模模糊糊的夜色的光,見他仰面臥在地上,又睡了過去。
她在他身旁坐著,呆了片刻,漸漸感到地涼透過衣裳,沁入體膚。
她靠了過去,又喚他。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她。
“你不該喝酒的。”她說,語氣帶著責備。“起來!”
他一聲不吭,低著頭,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順從地聽憑她將自己從地上架了起來,步履不穩地走到床邊,倒了下去。
慕扶蘭替他除履蓋被,轉身正要離開,身后傳來了一道含含糊糊的聲音:“你去哪里……”
她轉過頭,見他趴在枕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在夜色中立了片刻,慢慢地走了回來,坐下去,人倚在床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