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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扶蘭醒來的時候,發現天已微亮。黯淡的晨曦,從昨夜那面透入月光的窗中映入。她的身子傾了下去,側臥在了枕上,一只胳膊被身畔男人伸過來的手給壓住了,他掌心所覆之處,熱熱的,仿佛捂出了汗。
他還沒有醒來,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和她面對著面,兩人靠得很近,他呼出的尚殘留著幾分酒氣的溫熱氣息,輕輕地撲在她的面上。
她屏住呼吸,一寸寸,輕輕地將自己的胳膊從他的掌下慢慢地抽了出來,人跟著往外挪去,挪回到了床邊,正要悄悄起身,他的手指下意識般地動了一動,一下睜開了眼睛,醒了。兩人頓時四目相對。
他眼窩深陷,眼底還帶著些血絲,目光起先透著幾分迷茫,似還沒從沉睡中完全清醒,怔怔地望著她,神情如夢,片刻之后,忽然,他似乎終于想起了什么,眼底迅速掠過一縷濃重的懊惱之色。
他避開她的目光,倉促地坐了起來,下了榻,匆匆穿好鞋履,直起身,在她的帳前立了片刻,方慢慢地轉過身,低聲道:“昨夜回去之后,一時睡不著,飲了幾口,不想竟醉至如此地步。得罪你了,望你莫怪?!?
“太醫的叮囑,我沒有忘。僅此一回,我保證,往后再不會如此了!”
他又道了一句,隨即轉身,匆匆而去。
……
……
這意外的一夜,仿佛一顆投入湖面的石,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自那一夜過后,慕扶蘭再沒看到謝長庚在自己面前露臉,他似在避著她。直到半個月后,這一天的午后,慕扶蘭在紫微宮起居殿的南窗之前,正閱著太醫送來的關于皇帝肺腑之傷的用藥日志,忽覺周圍靜悄悄的,有些異常,抬眼看出去,見殿前庭院里,宮人不知何時都退去了,木蘭樹下,立著一道著了龍袍的身影。
謝長庚來了。
這是那夜之后,他首次再來這里。她合了日志,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也終于邁步,向著這邊繼續走了過來。
時令雖已入秋,但中午時分,依舊燥熱。慕扶蘭迎他入殿,見他額頭有汗沁出,便命人將殿內方才半掩著的簾子全部打開。
“陛下來,可是有事?”她問,亦是若無其事。
謝長庚停在殿口,說:“過幾日,我要去一趟北邊?!?
慕扶蘭早就已經知道了。她沉默著。
就在太后病重的那段時日,有關皇帝或因歷年征戰、舊傷復發的猜疑,當時也漸漸地開始傳播開來。
這個猜疑,起先只是起于朝廷的一些臣子,后來慢慢擴散出去,竟變成了皇帝傷勢嚴重,久治不愈的謠言。京城內外,人心未免浮動。但后來,隨著太后喪禮的進行,皇帝曾圣駕出宮,親自率領百官祭太后,龍顏天威,全城親眼目睹,謠言不攻自破,民眾終于放下了心。
除了這種謠言,新朝初立,表面看似太平,實則危機處處。尤其是刺殺和奸細的活動,極是猖獗。
這半年來,不說地方,僅僅是在上京,據慕扶蘭所知,就已秘密處置了數起刺殺未遂的事件。關于他舊傷復發、命不久矣的謠言,自然也是這般擴散開來的。
“就在前幾日,監司徹底拔除了上京遺留下來的最后一個細作窩點。但我命不長久的謠言,已是傳到了河西。那邊平靜了幾年,現在北人又有異動,人心有些不定。我若不露面,僅靠政令,很難安定軍心。河西極是重要,絕對不能有失,我要親自去一趟,算御駕親征吧。這邊朝廷之事,我交代給劉管等人,由他們輔佐太子,你來監國,你意下如何?”
他說完,望著她。
慕扶蘭慢慢地抬起眼,說:“我知道了。”
他一動不動,仿佛還在等著她繼續說話。
午后的風,從南窗吹入,打得簾子上的一綹水晶穗子瑟瑟作響,催得人心燥不已。
她卻始終沒再開口說什么別的話了。
他再立了片刻,仿佛醒悟了過來,忽地轉過臉,帶了些倉促地道了句“勞煩”。
慕扶蘭望著前方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回頭,望了眼身后那本醫志,胸間一熱,再也忍不住,喚道:“陛下!”
那男子已經跨出殿檻,一下子便停住了腳步,回頭望著她。
慕扶蘭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氣,在他目光注視之下,走了過去,道:“陛下去了那邊,若是見到老族長,代我問候一聲?!?
“好。”他應。
“河西那邊缺醫少藥,民眾求醫不便,待局面安定了,若是陛下允許,我可選派醫者入駐,幫助播傳醫術。”
“好。”他再應。
“還有,陛下要保重……”她頓了一頓。
“朝廷初立,不能長久離了陛下?!彼f。
他的眼底掠過了一道難以覺察的黯色,沉默了片刻,面上露出微笑,慢慢地說出了第三個“好”字。
“我只露個臉而已。你放心?!?
他的喉嚨仿佛有些沙啞。朝她點了點頭,收了目光,轉身快步而去。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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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北的一座殿門之前,
宮人提著素白的燈籠,魚貫而出。燈影晃動,
阿貓將慕扶蘭送出宮門之外。“皇后您回去吧,這里我會看顧好的?!?
太后喪事過月,
這里舉行月祭,
法事接連三天三夜。
這是最后一夜了。
慕扶蘭吩咐太監安排好輪班值夜的人,有事隨時去叫自己,輕輕握了握阿貓的手,
叮囑她也去休息。
宮人在前頭打著燈籠,暗紅色的燈光,照亮了慕扶蘭回往紫微宮的路。但再往前一些,
在她視線的盡頭之處,
便是漆黑無垠的夜幕。夜幕已經將這皇宮白日日光下所有的朱甍碧瓦和玉樓金殿盡數吞沒,走在這闃寥得宛如幽冥之境的皇宮里,
近旁頭頂,那一尊尊蹲在屋脊陰影里的脊獸,猶如黑暗的眼,冷冷地俯視著從它們腳下穿行而過的眾生。
慕扶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一入紫微宮,
便緊緊閉門,
仿佛如此,便將身后的一切,
全都關在了身后。
月漸漸升頂,素白的月光,
從窗中靜靜灑入她幼年曾住過的這間殿室里,猶如夢中遙遠的什么東西,若隱若現,勾著她去尋,待她上路,卻又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永遠都是那樣可望而不及。
她從夢中醒來,涔涔的汗,只覺口渴得喉嚨下一刻就要起火了。
她撩開帳子,從床上下了地,光腳踩在幽涼而光潔的地面之上,走過去拿起茶壺,亦不用杯,就著壺口喝了幾口水。
清涼的水沿著她的口和喉流入她的身體。猶如一片干涸得幾近龜裂的泥土得了甘露的滋潤,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夜色中立了片刻,來到了起居殿。
她坐在自己慣常做事的那面南窗之前,沒有燃燈,在夜色的溫柔包裹中,仿佛一只無聲無息的幽靈,靜靜地對著窗外透入的那片月影。
謝長庚已在三天前離開上京,去往河西御駕親征了。
她也是在三天前,看完了太醫院送來的關于他傷病治療和用藥的日志和記錄——他的內傷,至今沒有痊愈,眼看又要出京,為保證治療和用藥的最佳效果,她還另外要來了在這之前的幾年里,來自軍醫記錄下的他在行軍打仗中的受傷治療情況的全部記錄。
這次他去河西,有太醫同行,就在他離開的前夜,慕扶蘭已將新的方子交待給了太醫。
三天過去了,他現在人應該已經出了京畿。但不知為何,這三天里,慕扶蘭卻總覺得自己仿佛遺漏了什么東西。
直覺告訴她這東西很重要,她必須要想起來,但是無論她怎么想,就是想不出來,她到底遺漏了什么。
她定定地坐著,眼前不禁又浮現出了太后大喪之禮的那一夜,謝長庚獨自一人,深夜跪在祭殿里的那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