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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而凝重。與三天之前,那個在萬眾歡呼的榮耀和崇拜中出京的馬上背影相比,顯得是如此的孤獨和寂寥。
慕扶蘭抬起眼,視線再次落到了那疊摞于案頭的醫志上。月光勾勒出一團帶著暈光的輪廓。她看著,出著神,忽然,記憶的深處里,仿佛掠過了一道閃電般的光,那光模模糊糊,若遠若近,她慢慢地閉了眼,一動不動,仿佛唯恐自己一動,這突然而至的感覺,便會離她而去,無影無蹤。
就在某個電光火石的剎那,終于,她想了起來!
她倏然睜眼,點亮了桌上的燈火,一把抱來醫志,找出其中一本,飛快地翻了起來。
她一頁一頁不停地翻,從扉頁一直翻到了末頁,翻完一遍,再翻一遍,手停了片刻,猛地起身匆匆而出。
四周靜悄悄的。一個宮人靠著宮柱,低頭正在偷偷打盹,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了個激靈,抬起頭,看見皇后從起居殿中疾步而出,神色奇異,仿佛出了什么事情。宮人吃了一驚,睡意頓時消失,迎了上去。
“立刻去把太醫院院首請入宮中!”慕扶蘭下令。
宮人應了一聲,轉身要去,又被叫住了。慕扶蘭入了寢殿,換了衣裳,自己匆匆出宮,乘車到了院首的宅邸之外,命人喚門。
院首從睡夢中被驚醒,聽聞皇后連夜到來,急忙出來相迎。
慕扶蘭指著手中醫志問他:“過去三年間,陛下在外的所有受傷治療記錄,你確定都在上頭,沒有任何遺漏?”
院首急忙跪地:“此事乃下官經手,事關陛下龍體,豈敢疏忽應對。下官可以人頭保證,下官曾特意問過軍醫,過去三年里,陛下所有的傷情記錄,全部在列,無一遺漏!”
慕扶蘭定住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日謝長庚來復州讓她過去,兩人會面于江口,她問他為何突然要將皇位傳給熙兒,當時他的回答,是說他身體受傷,無法再有子嗣,而他需要一個太子。
但是這本醫志之上,卻尋不到半點與之相關的受傷記錄。即便這種事不宜叫人知曉,軍醫當時得了謝長庚的指令,不予記錄,但子嗣一事,何其重要,謝長庚絕不可能沒有另外求醫過。
藥翁閑云野鶴,已經很久不曾露面了,先前她不放心,也曾派人四處打聽,并無消息。除了尋找不便的藥翁,論醫術,當世有誰比她面前的這位太醫院院首更能讓人信任?
“院首,陛下從前真的沒有叫你看過別的傷病?譬如隱疾?”【】
慕扶蘭盯著院首,語氣著重。
“事關重大,若有,你務必如實和我道來,不得有半點隱瞞!”
院首莫名其妙,立刻搖頭:“沒有!”
他遲疑了下,又小心地問,“可是陛下那邊出了什么事?”
慕扶蘭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無事。”“深夜擾你,你辛苦了,歇息吧。我回宮了。”
院首拜送。
回往皇宮的路上,慕扶蘭陷入了冥思。
看院首方才的回復,不像是在隱瞞。倘若院首的話是真,那么當日,謝長庚對自己的那番說辭,唯一的可能,就是謊言。
他為什么要如此騙自己,在兩人分別三年之后?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他騙自己的目的,竟是為了把熙兒扶上太子的位子。
這完全不合常理。這一世的熙兒和他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他分明是知道的。倘若不是有別的原因,哪怕他從前再喜歡這個孩子,和熙兒再投緣,一個將要登上皇位做皇帝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這般荒唐的事?
從當日兩人復州相見,到自己被接入上京,做了他的皇后之后,他的種種反常舉動,一一在她腦海里浮現。
他對她說,他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不愿的事。
太子加冕禮的前夜,他召來重臣,說了那樣一番話。
當日,他分明重傷,卻還堅持完成了禮儀,為的,就是要向天下人昭顯太子的天定。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竟然還做出了安排自己和袁漢鼎私下見面的荒唐之事。
他猶如變了一個人。
謝長庚,這個男人,即便是從前,在他苦苦求她和好之時,他也是難掩他心高氣傲,鋒芒畢露。
然而如今,他在她的面前,卻仿佛剝去了他的逆鱗,磨平了他的棱角,他一直在討好她,用他自以為最大的努力,小心地去討好她。
她非木石,又豈會毫無知覺?
在他們復州相見之前,在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
慕扶蘭的心里,突然跳出了一個念頭。
她被自己的這個可怕的念頭給驚住了,只覺匪夷所思。但倘若不是如此,她實在想不出來,還會有什么原因,會讓一個人變化如此之巨。
她的手心冒汗,一顆心砰砰地跳個不停。她急于求證,一回到宮中,甚至等不及天亮,又命人立刻去將梁團召來。
梁團如今官居都尉,統上京五軍,掌皇都要衛,身負重任,謝長庚此次親征,沒有讓他同行。
他匆匆入宮,拜見皇后。
“梁都尉,陛下入京前,你一直貼身跟隨。我問你,去年陛下去復州見我之前,除他日常之事,他可曾有過反常之舉?或是去過什么地方?”
梁團連夜被召入宮,聽皇后問自己這種問題,有些莫名其妙。但見她端坐其位,神色凝重,亦是不敢托大,冥思苦想了片刻,便記起了當初曾令他印象極其深刻的那件事。
他說:“確有一事,臣至今不忘。便是瓊閣事變,劉后被除之后,當夜,臣等皆狂喜,陛下卻深夜不眠,出城去往護國寺。陛下當時將臣等留在山門之外,自己入寺,次日不見出來,臣不放心,進去尋他,在寺后塔林那里見到了陛下。記得陛下出來之時,也不知昨夜出了何事,虛弱不堪,似大病一場,好在很快恢復。”
“除那一次之外,臣不記得陛下再有反常之舉。”
梁團說完,屏息等待,良久,聽到對面終于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去吧。”
護國寺的那位長老,年初之時便已寂化而去。
但這一刻,也毋須再去見誰,問什么了。
她依然那樣坐著,閉上了眼,腦海里,又浮現出那日午后,他來紫微宮和自己道別時的情景。
那個立在殿口,額頭沁汗,黯然凝望著她的男人,他到底是誰?
遠處,鐘鼓樓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隱隱約約的更漏之聲。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了窗前,眺望著視線北向那片無垠的夜空,許久,閉了閉目,轉身朝外而去,對著宮人說道:“替我叫車馬侍衛,出城,我要走趟遠門。”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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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駕北上的隊伍出了京畿,
數日之后,這個傍晚,
行至?~城附近。
?~城是連通河西和上京的一個重要城池。過?~城,再往前百里,
出西關,
便意味著出了中土,真正踏上去往河西的關外之道。
一個隨駕官員報,?~城令知悉御駕行經此地,
早早備好駐蹕之所,此刻率了合城官員以及民眾,正跪迎于前方道旁,
恭請陛下今夜入城過夜。
謝長庚坐于馬背之上。他轉過頭,
眺望著那城池所在的方向,久久地望著,
仿佛出了神,沒有任何的反應。
隨駕之人循著他的視線,亦是齊齊看了過去。
這是一個初秋的晴朗的傍晚,緋霞滿天。前方那座準備迎接御駕的城池,
已是目力能及。從這里看去,
那城池的影,
猶如一條匍匐于地平線上的長龍,在金色的夕照里,
向著東西蜿蜒延綿,蔚為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