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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隨了皇帝一同扭臉眺望,
屏息等待。
良久,皇帝慢慢地轉(zhuǎn)回了臉,說:“人馬眾多,不必擾民,叫他們都回吧。入夜就地扎營便是。”
眼見日落也沒幾多時辰了,這里到西關(guān),還有百里之距,天黑之前,必是無法抵達,若繼續(xù)前行,皇帝今夜便只能與士兵一道露宿野地了。【】。
但他自己如此開口了,眾人何敢反駁,齊聲應(yīng)是。
隊伍繼續(xù)前行,天黑之后,扎營在了道旁一處平坦的野地里。
深藍色的夜空之下,軍帳連綿,營火點點,待夜?jié)u漸深了,篝火次第熄滅,白日行路的軍士,此刻早已入了夢鄉(xiāng)。
營地的中間,駐蹕大帳之中,燈火依然亮著。謝長庚對面前的幾名將領(lǐng)說道:“明早過關(guān)后,朕帶一隊人馬,先行上路,你們領(lǐng)軍在后,亦盡快趕到。”
大軍出動,諸多掣肘,日行百里,幾乎便是極限了,加上前些日一直在關(guān)內(nèi),沿途城池稠密,每過一地,便會如今日這般,有地方官員率民眾于道旁迎駕,難免耽擱行程。皇帝從前是馬上得的天下,逢戰(zhàn)親自迎敵,如今心系河西,既出西關(guān),欲輕騎上路早些趕到,也是理所當然。
將領(lǐng)們各自領(lǐng)事之后,拜退而出。先前一直等在外的太監(jiān)曹金入內(nèi),捧上方才煎好的藥。
皇帝喝了。太監(jiān)躬身道:“不早了,陛下也好安歇了。太醫(yī)常說陛下要多休息,身體方能早日痊愈。”
“太醫(yī)的話,想來也是皇后的意思了。”他看了眼皇帝手上那卷剛拿起的書,小聲地道。
皇帝的手頓了一頓,慢慢地放下書卷。
太監(jiān)面露喜色,立刻喚人入內(nèi),送水遞巾。
御帳中的燈火熄了,謝長庚仰臥于榻。他閉著雙目,眼前惟余夜的漆黑,然而在他的腦海里,卻還是浮著傍晚行經(jīng)路過的那座城池的影。
那城池的影,在夕陽的光里看起來影影綽綽的,恍若舊夢,然而他的心里清楚,這不是舊夢,這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曾經(jīng)有一個女子,因為這座西出路上的城池,跌入了命運的深淵。
她在淵底,而拯救,在于她夫郎的一念。
然而那個男人,終究是負了她。
【】
他不敢,亦是不忍想象,在那日復(fù)一日的等待之中,她是如何一寸寸地冷了心底的希望之火,直到徹底熄滅,化為灰燼。
在她決意結(jié)束生命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他知道,她恨他。但是她無論怎么恨他,都是應(yīng)該的。不止她,就連他自己,亦是深深地痛恨。
那么美好的女子,他曾經(jīng)求而不得,那個男人,他怎會忍心如此待她。
謝長庚的心,緊緊地收縮在了一起。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亦仿佛開始隱隱抽痛。
這時,大帳之外,傳來?o?o?@?
“陛下!皇后來了!”曹金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謝長庚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依舊夜的昏暗。起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很快,這聲音又重復(fù)了一遍。
謝長庚彈坐而起,連燈都來不及點,下地幾步,一把扯開了帳門。
他看到帳前,立著一道披著斗篷的女子的纖細身影。她靜靜地立在月光之下,猶如披星踏月,來到了這里。見他現(xiàn)身,她抬起手,取下連帽,露出了一張皎若明月的面龐。
是她來了。真的是她。
她邁步,朝著他走來,走到了他的面前,對他點了點頭,輕聲說:“進去吧,我有話要問你。”
謝長庚已然呆住,徹底失了反應(yīng),只有一顆心,跳得幾乎就要躍出胸膛,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倉促地后退了一步,替她讓開道,隨即轉(zhuǎn)身,來到案前替她燃燈。
他的手有些僵,不大聽使喚,試了好幾下,才終于點著了火。
燈火驅(qū)散了暗夜,大帳里變得明亮了起來。
謝長庚閉目,長長呼吸了一口氣。
他睜眸,轉(zhuǎn)過身,對著立在帳門口的她問:“何事?”【】
他聲音低沉,恢復(fù)了他一貫的平靜。
“你若是累了,先休息吧,”他望著她那張帶著淡淡倦容的臉,“我叫人來服侍你吧……”
慕扶蘭朝他走來,停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你當初為何要立熙兒做太子?”她看著他的眼,問道。
謝長庚仿佛一愣,迅速望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道:“先前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你為何又問這個?”
“謝長庚,你在撒謊。你對我說你受了傷,但我看過你過去幾年間的所有的傷情記錄,尋不到相合之處。我還問過梁團,他說你曾去過護國寺,在那里過了一夜,當時你的舉止,在他看來,極是怪異,他至今還印象深刻。”
“我想問你,你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從前的那件事?”她一字一頓地問道。
周圍的空氣,仿佛突然間凝固住了。
謝長庚一動不動,亦是一語不發(fā),面容漸漸變了顏色。
良久,他轉(zhuǎn)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低低地道:“你莫胡思亂想……”
慕扶蘭望著他,眼角慢慢紅了,半晌,她再次開口,嗓音有些顫抖。
她說:“謝長庚,我看得出來,你也很不好過。我本來以為,你既然知道了,我們何妨開誠布公,把話說清楚。這一輩子還很長,我不想你我這般彼此折磨,直到老死。我實在不知,你為何不肯承認?”
“我從上京追你來到這里,不是為了聽你對我撒謊的。但是,你若真的不想提,或是真的只是我自己想多了,那便罷了。你當我方才什么都沒說,我這就回去。”
她說完,轉(zhuǎn)身要走。
謝長庚定定地望著她轉(zhuǎn)頭而去的背影,在她抬手就要掀開帳簾的時候,邁步追了上去,從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我錯了。”
一道壓抑至極的嘶啞嗓音,自她身后響起。
慕扶蘭停步,轉(zhuǎn)過頭,對上了男人那一雙晦暗的眼眸。
“你說得沒錯,我想起了一切。”
“我不敢在你面前承認,我怕我承認了,我便就徹底失去了立于你面前的資格。你莫誤會,我不是在請求你的諒解。每每想到我曾經(jīng)如何地對待你,我便從未想過能獲得你的諒解。莫說恨我,你便是殺我,我亦無半句怨言。我更知道,如果可以,你是再也不想見到我這個人了。而如今,我之所以還在你面前,不是為了贖罪,或求自己的心安。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是想為你再多做些事,盡我所能地去彌補你。你不要拒絕,這就是我唯一的所想了……”
慕扶蘭看著他,沒有發(fā)聲。
他松開了抓著她手腕的五指。
“我就知道……只要被你曉得了,你只會更加地恨我,厭惡我……”
他的臉上,擠出了一道難看至極的苦澀的笑意,聲音戛然而止。
慕扶蘭凝視了他片刻,搖了搖頭。
“謝長庚,你是在贖罪嗎?”
她說。
“我感激你終于肯和我說出你的心里話了。作為對你坦誠的回報,我不妨也告訴你我的所想。這也是我特意追你到這里的原因。”
“人立于世,皆有做不到的難處。對人希冀過多,苛求過甚,便成自身苦楚之源。這個道理,是我死過一回,方明白過來的。上天既叫我重來了一回,恨你又有何用?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對你施加報復(fù),更沒要求你的彌補。我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這一輩子,你也不是從前的那個謝長庚了。即便你是,我想告訴你,你也不必再繼續(xù)負罪,更無需這般折磨你自己了。”
“謝長庚,你放過你自己,便如同放過我,叫我得心安。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謝長庚仿佛驚呆了。
他雙眼一眨不眨,定定地看著她,整個人宛如石化。
慕扶蘭笑了一笑。
“這便是我想對你說的話。我出來得急,不宜久留,我這就回上京了。你保重,早日歸來。”
【】
她朝他點了點頭,戴回斗篷帽子,遮住頭臉,轉(zhuǎn)身掀開帳門,低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