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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在御帳外遠遠地等著,看見慕扶蘭從里出來,急忙迎上,見她竟連夜就要回京,吃驚不已,轉頭,見皇帝也未出來,不敢多問,只好陪出營房,跪地相送,看著她登上那駕馬車,在一行侍衛的前后擁護之下,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掉頭,朝著上京的方向而去。
太監目送皇后一行人馬消失在了月光下的夜色里,費解不已,立了片刻,搖了搖頭,轉身正要進去,忽見營門里,一人縱馬而出,附近守夜的士兵,紛紛下跪。
太監認了出來,那人竟是皇帝,再次跪地,還沒抬起頭,宛如卷過一陣夜風,那一人一騎,已是從他面前一掠而過。
慕扶蘭靠坐在馬車之中,閉著眼,神思恍惚,忽覺身下馬車漸漸放慢速度,最后停了下來。
她睜開眼睛,正要發問,馬車的車門打開了。
借著懸于車頂的宮燈放出的光,她看到上來了一個男子。
謝長庚竟然追了上來。
他入了車廂,凝視著她,慢慢地,半蹲半跪,矮身停在了她的裙裾之前。
她有些吃驚。將車窗推開一道縫隙,朝外迅速看了一眼。見同行之人皆已避開,遠遠跪在路旁。
這樣的謝長庚,前所未見,讓她覺得極是別扭。
她心跳有些加快,關了車窗,不動聲色,悄悄往座位里側挪了挪,低聲道:“陛下,你這是做什么……”
“蘭兒。”慕扶蘭忽聽他低低地喚出了自己的名。
“我知我沒有資格再這般叫你了,便如我沒有資格再對你說,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叫我好好愛你,護你此生安樂。但我還是說出了口……”
“方才你來見我,其實我未曾對你說出我全部的實話。我不敢向你承認我記起了過往,是因為我還存了一點僥幸之念。即便我知道我從前待你如此地步,我也還是不愿你徹底離我而去。我怕你知道了,從此在你眼里,我便是個徹頭徹尾的罪人,我再無半分機會了。”
慕扶蘭一怔。
他的情緒仿佛突然難以自已,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又道:“你來的時候,應當沒有留意,就在此地不遠之外,有座城池。那個地方,就是?~城……”
慕扶蘭看著自己腳前的他,身體里的血液,突然燙了起來,猶如有無數的針,細細密密,刺著她的肌膚。
“蘭兒,你從前對我說,你的良人,一生一世,眼中心里,須只你一人。倘他陷入困境,需要你時,你甘愿為他舍命。若你有難,他亦會盡心盡力,同等對你。從前我是不知,如今我卻明白了。”
“我過來,是想對你說,倘若時光回去,倘若你還是被我的敵人俘獲,他們要我拿這城池和你交換,你原諒我,我還是不會答應的,但我一定會立刻親自去救你的,盡我所能。我再不會讓你像從前那樣,日復一日地空等下去,即便到了最后,我救不出你,和你一道死了,我也不會后悔。我死了,這個天下,還有別人去收拾。”
“蘭兒,我還想對你說,假使最壞的可能,因了我的無能,你最后還是死去了,而我依舊活著,我一定會好好帶大我們的兒子,再不會讓你有從前那樣的遺恨。”
車廂里,燈光昏魅,他的眼角通紅。
“蘭兒,你是長沙王的王女,我從前是旁人口中一賊寇。少年時,我自負俊杰,龍困淺灘。如今我才知道,論胸襟,論氣度,我謝長庚便是替你提鞋也是不配。從前能娶你為妻,是我謝長庚生平最大之幸。”
慕扶蘭定定地望著這個蹲跪在自己膝前的男人,忽然,眼淚流了下來。
他抬手,想替她擦拭滾落在面頰上的眼淚,她卻轉頭,避開了。
謝長庚慢慢地收回了手,凝視著她那張仿佛再不愿回轉朝向自己的側顏,低低地道:“蘭兒,不要立刻便拒了我,你再想想。便是你真的不肯再給我機會,也等我回來,再和我說,可好?”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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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
即便已經過去了很久,當慕扶蘭閉上眼睛的時候,
在她的腦海里,也總是經常會浮現出如此的一幕:
那男人仿佛生怕她這就拒絕似的,
不等她開口,
便就下了馬車,縱馬掉頭離去。
彼時的秋夜,西關的上空,
猶如滿湖倒懸在頭頂的洞庭之水,高遠,幽邃。銀河耿耿,
疏星橫渡,
月白如霜。那道背影,在月光下變得越來越小,
直至化為黑點,徹底地融入了那片迷離的夜色深處。
他出西關,她回了宮。
仿佛什么事也未曾發生過,她每日協助太子處置國事,
議政布政,
完美地履行著監國之責。正如大臣們驚詫于太子殿下日益表現出來的與他年紀不相符合的英敏與果決,
大臣們對皇后,亦是交口贊譽。
但是沒有人知道,
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在她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
她心中的仿徨、茫然,乃至惶恐,亦是一日日地加重,直到這一天,白天的時候,朝廷收到了來自河西的又一捷報:皇帝陛下御駕親征,軍民人心大定,戰事頻頻告捷。或在不久,北陲便定,皇帝陛下班師回朝。
這一天,距離慕扶蘭和那男人西關一別,已是過去了半年,時令也進入元安二年。
如此一個好消息,自引發滿朝歡騰,普天同慶。但是這一夜,慕扶蘭卻再一次無法入睡。
他就要回來了。
然而她卻還是不知,倘若再次見面,當他重提西關那一夜的舊話之時,她該當如何如何作答。
她覺得自己想得很清楚了,早在那一夜的時候,她就已經想清楚了。
她會對他說,她可以放下一切,包括恨,卻無意再和他重續前緣了。【】
對此,她曾是如此的篤定。但隨著日子的推移,當關于他歸期的消息越來越頻,亦越來越明晰的時候,不知為何,她卻仿佛開始變得惶惑,乃至忐忑了起來。
而就在今日,這種不停折磨著她的感覺,達到了頂峰。
她屏退了所有服侍的宮人,沒有點燈,獨自一人,在紫微宮那間闊大而幽深的寢殿里,猶如幽靈一般,不停地穿行,來回走動。
走得累了,躺下去,自然便就睡著了——這是最近這半年來,她漸漸養成的一個深夜習慣。
【】
今夜更是如此。她想要早些睡去。
但不幸的事,這法子,忽然也失靈了。
她在黑夜里徘徊許久,依然沒有絲毫的困意。她心里愈發躁亂。終于,她不再走動,坐了下去,坐在起居殿中向著南窗的地方,望著窗外夜色中模模糊糊的玉蘭樹的樹影,漸漸出神。
“母后,你怎的了,可是有心事?”
這時,她的身后傳來一道輕輕的問話之聲。
慕扶蘭回過頭,看見熙兒手中舉著一盞燭火,朝著自己慢慢地走了過來。
慕扶蘭急忙起身,朝他迎去,并未答他的話,只是問他:“這么晚了,你怎還沒睡?”
熙兒停下腳步。“娘親,我看你這些時日,仿佛有心事。我聽宮人說,你入夜也睡不好覺。娘親你怎么了?”
慕扶蘭望著面前的熙兒。
他的個頭正迅速拔高,身材輪廓,帶著少年特有的清瘦。
慕扶蘭看著他,在他的面容之上,依稀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曾十年含恨,滿腔孤憤,最后拔劍自刎的白衣少年的影。
她的心愈發亂了。
她立在這小少年的面前,沉默了良久,低低地道:“熙兒,娘親問你一件事,可好?”
熙兒點頭:“娘親你說。”
“娘親先給你講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