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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可搬了個馬扎,在她面前坐下,盯著看了半天,毫無征兆地抓住她的手腕,周安琪下意識地想甩開,無奈宋可力氣太大,猶如鋼爪一樣紋絲不動。
她剛剛被武力恫嚇過,骨子里對宋可的戰栗感還沒消散,即使心里再不情愿,此刻也不敢肆無忌憚和這位煞星嗆聲,只能虛張聲勢地問:“你……你想干嘛?!”
宋可面色冷凝,視線指向輪椅上的莊青硯,如果忽略他過于慘淡的臉色,男人的五官哪怕在這種時候依然優越,然而從膝蓋往下,半截畸形扭曲的小腿破壞了這份完美。
“為什么會這、這樣?”
許是她的眼神太過恐怖,周安琪連牙關都在顫抖:“我已經幫他止血,也盡量讓傷口愈合了,他的腿……他的腿……只能這樣,要我說,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從表面來看,莊青硯右腿的傷口確實已經愈合,然而真正摸起來卻綿軟無力,里面斷骨嶙峋,雜亂生長,導致整條小腿只能被迫保持蜷曲的姿態。
“你是、故意的嗎?”
周安琪顧不上恐懼,憤怒地站起來:“宋可!你少血口噴人!這關我什么事,他的腿斷得跟碎碎冰一樣,我又不是醫生,我哪知道怎么接?再說我異能剛碰到他就自動吸收了,我又沒法控……”話比腦子快,一出口就發現說多了,追悔莫及地咬住嘴唇。
沒法控制自己的異能。
宋可敏銳地抓住關鍵,腦海里有了結論:看來她只是能力不足,沒有故意在治療上動手腳。
再待在這里也無用,宋可整理好莊青硯的褲腿,推著他準備離開。
周安琪在背后畏畏縮縮地追問:“人我已經救了,所以你什么時候滾……走啊?”
“你明天,再、再給他檢查一次。”
“憑什么?!”
宋可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
常人難以察覺的空間里,霸道的異能排山倒海般壓來,周安琪渾身汗毛豎起,嘴巴先一步妥協:“知、知道了!”
視野漸漸定焦,宋可手里捏了張紙巾,距離他鼻尖不到兩寸。
莊青硯眼神冰涼,條件反射地想要揮手拍開,隨即又察覺這動作與他如今營造的“人設”不符,頓了頓,眼角軟化下來,勾勒出一個虛弱又清俊的笑容。
宋可沒介意,甚至壓根沒注意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見他醒了,把手里的紙巾丟給他:“周安琪替、替你治療過了,你現在、怎么樣?”
莊青硯低頭望向自己的腿,那種如同附骨之疽的陰郁感再次籠了上來,他很快察覺到不對:整條右腿,從腳踝到膝蓋仿佛被注射過量的低劣麻醉劑,神經細胞徹底壞死,經脈麻痹毫無實感,僵硬得宛如粗制濫造的假肢廢料。
莊青硯眼睫顫動,雙手撐住輪椅,試圖站起來。
廢物。
他捏緊拳頭,在心里緩緩吐出這個詞。
莊青硯拖著傷腿熬過一整天,當然知道自己的傷勢不容樂觀,必須及時得到治療,他雖然兵行險招,拿命來豪賭,但其實有七成的把握宋可會救他,果然,他賭贏了。
然而他高估了“周安琪”的能力,這位新覺醒的治療系異能者,恐怕連D級異能都沒有,這也就算了,她竟然還是個毫無醫學知識的白癡,只顧縫補皮膚表面平整,完全沒考慮血肉筋骨的走向,導致他成了真正的殘廢!
廢物。
他緊緊握住輪椅把手,又在心里默念一遍,不知道是在罵周安琪,還是他自己。
宋可沒有扶他,莊青硯低著頭,手背的青筋繃得很緊,她看不清此刻他臉上的表情。
“周安琪的異能是、是止血和傷、口愈合,但她控制,很差,不會接、接骨。”
她抿了抿嘴,把之后的打算也說了出來:“明天再、再檢查一次,然后我們,離開這里。”
“怎么?這是救我的交換條件?”莊青硯支撐自己坐回輪椅上,冷淡地回應。
他向來自負聰明,很快推測出宋可話里隱含的意思。
“嗯。”宋可簡單說起用靈器交換的前因后果,她當著徐立人的面武力脅迫周安琪,算是破罐子破摔,和安全區徹底撕破了臉面,繼續留在這里不知道還會有什么隱患,就算周安琪不提要求,她自己也打算離開。
何況她來這里的初衷只是為了探聽異能者的情報,在遇到莊青硯后,這些問題算是迎刃而解。
“走之前……殺了他們吧。”
莊青硯聽完后,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他臉上似笑非笑,初次見面時那種漫不經心砍死兩人的戾氣又冒了出來:“殺了他們,就沒那么多麻煩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沒人可以命令你。”
宋可盯著他沒說話。
兩人目光相撞,誰也沒率先移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莊青硯漸漸收斂笑意。
“開個玩笑,”他背靠輪椅,重新恢復懶洋洋的狀態,那些尖銳的刺猶如曇花一現,極為隱蔽地收了回去,“只是沒想到,你會這么不受待見。”
這個人的情緒轉換得太快,宋可無法確定,剛剛那一瞬,他是否真的動了殺心,原地站了幾秒,沒看出什么異常,宋可從包里翻出條嶄新的毯子,蓋在他腿上。
“你的腿,我會、會治好的。”
莊青硯垂眸瞥她一眼,任由她動作:“沒那么容易,治療系本來就稀少,我現在的情況,就連A級都不一定有把握。”
他倒不是故意為難宋可,想要做到真正痊愈,和常人一樣能跑能跳,就得把已經錯位的骨頭與筋脈再次敲碎,用異能重新接回正確的位置,其過程的精細度堪比一場頂尖的外科手術,普通的治療系異能者根本無能為力。
“我、會、治好的。”
宋可固執地重復了一遍,她很少承諾什么事,但凡說出口,就一定要做到。
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耳邊縈繞的,是喧鬧的人聲,淅瀝的雨聲,唯獨他們所在的角落,靜默得格格不入。
宋可感受到了一種名為“愧疚”的情緒,以及更多的難過,人是她撿來的,是她信誓旦旦地說要對他負責的,結果卻搞砸了,不僅沒能治好莊青硯的腿,還連累他必須跟著自己再次奔波。
“對不起。”
她抱緊自己的背包,沮喪地縮成一團。
隔了好一會兒,莊青硯才淡淡出聲道:“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錯。”
宋可搖了搖頭,心情依然低落:“你沒,說錯,他們都、都討厭我。”
莊青硯聞言,目光落向角落,宋可蹲在那里,跟霜打的小白菜似的,頭頂陰雨連綿,形狀蔫了吧唧,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一點都不水靈了。
“都?你做了什么?一口氣得罪那么多人?”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底升起點興趣,“我記得D區實行的……應該還是集體教育?你是炸了學校?還是燒了宿舍?按你的性格,總不能是把所有人都揍了一頓吧?”
宋可睜大眼睛:“!”為什么?又被猜中了。
她弱弱地辯解:“沒沒、沒有,不是所有人,就……就幾十個。”
“……”
“你挺能打呀。”
“還、還行?”
“……”
“……?”
長久的沉默里,莊青硯的一聲輕笑沖破了尷尬的氣氛,他轉動輪椅,好整以暇地望向宋可:“所以這幾十個人,為什么要揍他們?”
宋可手指捏緊背包帶:“因為……因為……”
聲音越來越小,說著說著就沒了下文。
半天沒等到回答,莊青硯耐心依舊,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輪椅,垂眸再抬眸,不過眨眼的功夫,臉上已經換成另一種表情:“讓我猜猜,我們宋同學這么善良,一定是那些人的錯對不對?”
宋可倏地抬頭,從背包后面露出兩只烏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莊青硯含笑不語,眼神篤定,一副完全信任她的模樣,宋可心里繃緊的弦不知怎的就松了松,仔細想了想其實也沒什么不能說的,慢慢開口道:“我以前,在花都上、上學。”
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向別人說起那段經歷,許是時間過去太久,當時的感受也變得遙遠,再開口的時候,宋可的心境意外的平和。
……
三年前。
聯盟出臺新的義務教育普及法,將初高中學制合并為五年,并重新分配各地區教學資源。當時宋致遠早已病入膏肓,卻還強撐一口氣,托程老的人脈搞到了入學名額,讓一直“家里蹲”的宋可也有機會去上學。
宋可從小遠離社會,“上學”對她來說是一種完全新奇的體驗,于是高高興興地就來了花都。
花都(D99區)是D級名城,一中又是新學制下區內招生最多的學校,從F177區來的“鄉下妹”宋可就像一滴小水珠混入大海,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這樣,到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宋可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