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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盛夏的午后,宋可飯后消食,經過室外籃球場,被場內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吶喊聲所吸引,忍不住扭頭去看。
“……啊?!彼慰蓮堥_嘴,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句。
她無法理解這種一群人搶一顆球的行為,倒是靈光一現,對少年剛剛的步法頓生領悟。
如此花里胡哨的步法,肯定就是師父經常掛在嘴邊的“菜雞死于動作多”吧?看起來好看,實則漏洞百出,放到實戰里,她能迅速找出100鐘破解方法。
不知不覺中,她停住了腳步,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球場。
一顆籃球骨碌碌滾到她腳下,白衣少年逆光站在籃筐底下,朝她遙遙喊道:“喂!同學,幫忙把球丟回來!”
宋可雙手捧起籃球,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頭頂的籃框,她以為少年的意思是讓她和他剛剛一樣,把球丟進框里,于是慢吞吞地應了聲“哦”,隔著將近三十米的距離,手腕輕輕一推。
那顆籃球在空中畫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正中籃網。
球場里正聊著天,整理腕帶的男生紛紛傻眼,更有甚者直接一口礦泉水噴了出來:“我x?”
白衣少年也愣了愣,很快小跑過來,把手里的另一顆球拋給宋可:“同學,再丟一個試試?”
宋可莫名其妙,當著他的面又扔了一次,籃球再次落網,驚嘆聲此起彼伏。
梅開二度,怎一個秀字了得。
少年目光灼灼,主動開口邀請道:“準頭不錯,我們正好缺個人,怎么樣,要一起玩嗎?”
宋可飛快搖頭:“我不、不會?!?
似乎是覺得她呆呆的樣子很好玩,少年眉宇舒暢,燦爛的笑意從眼角漫延開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沒事,我可以教你,我叫蔣銳。”
蔣銳領著宋可回到場上,組織人玩起3V3,雖然宋可的投籃很準,但對于其它規則卻一竅不通,簡直菜到令人發指。蔣銳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地給她講解規則,倒退著小跑不停地給她喂球,熱烈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在他身上,連汗水都偏愛少年的恣意。
這場球結束的時候,宋可已經從區區菜鳥,進化到隔著大半球場,一丟一個準的魔王級別,他們的對手前仆后繼,倒在地上連聲求饒,累得呼呼大喘氣,而蔣銳光芒萬丈地佇立在人群中心,單手轉著球,劍眉星眸,意氣飛揚地笑。
宋可無所事事地站在旁邊,連一滴汗都沒出。
不好玩,她心里評價。
她以為這事應該就這么過去了,甚至連蔣銳的名字都沒記住,沒想到第二天課間,任課老師剛走出教室,就有人膽大包天地隔著窗戶,“篤篤”敲她桌面。
宋可抬頭,蔣銳雙手搭在窗邊,兩道劍眉尤為生動:“小學妹,周末一起打球么?”
宋可搖了搖頭:“不打,有、有事?!?
“行~那下回約,”蔣銳也沒糾結,沖她瀟灑地揚了揚手,臨走之前卻把胳膊伸了進來,在她桌上放下一瓶泛著涼氣的牛奶,“喏,請你喝?!?
“多長點個子,不然連籃框都摸不到?!?
宋可擦了擦被濕氣糊掉名字的試卷,不高興地皺了皺眉,沒注意到教室后排,原本興高采烈討論化妝品的女生全都沒了聲音。
……
一直安靜傾聽的莊青硯似乎預感到什么,皺了皺眉輕嗤道:“嘖,麻煩。”
宋可停下話頭,懵懂地望向他。
莊青硯輕揚下巴,示意她往另一側看去,此刻天剛破曉,那里人來人往,蔣銳手握工兵鏟,正在教人如何使用,高大的身影幾乎被迷弟迷妹們淹沒,這般熱熱鬧鬧的景象,襯托得他們所在的角落更加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你和他不是一路人,走得越近,只會越麻煩。”
蔣銳就像一顆發光發熱的恒星,引力范圍內所有天體都自發地圍繞著他轉,而那些偶然路過的,早已習慣漂泊的孤獨星體,若是一不小心落入軌道,就會被狠狠灼傷。
宋可想到后來發生的那些破事,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嗯!麻煩?!?
……
遇見蔣銳,成了宋可災難的開始。
對一中的女生們而言,蔣銳是觸不到的北極星,是玫瑰星的小王子,是可望不可求的存在,而有幸被他多看了好幾眼的宋可,就成了神祇腳下一灘污濁的淤泥。
新一周開始的時候,宋可明顯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
她的書桌里被塞進死掉的蛇和老鼠,交上去的試卷經常無緣無故被潑墨汁,上一秒還放在自己座位的書包,下一秒就無故失蹤,出現在衛生間的盥洗槽里。
聯盟的校園反霸凌法雖然實行多年,但在偏遠的D級城市花都卻形同虛設。宋可那時不知道被“霸凌”意味著什么,更不知道當“惡”被變本加厲放大后,會對人造成多大的傷害。
那段時期,宋致遠最終還是沒能熬過病痛,溘然長逝,宋可成了孤兒,心里的委屈沒人訴說,也找不到人幫她解惑,告訴她為什么,她會遭受這樣的對待。
那些霸凌者卻因此得到錯誤的信號,在他們眼里,宋可的態度是隱忍和默許。
這意味著,受害者不會反抗。
于是施惡的人愈發肆無忌憚,漸漸走向極端,三班最漂亮的女生,孔雀一樣驕傲的周安琪在食堂里攔住她,將飯菜從上倒下,淋到宋可脖子里。
當時吃飯的學生明明很多,甚至還有兩位巡視的老師親眼目睹惡行,卻沒有人出來阻止。
有人看見了沒出聲,也有人裝聾作啞,視若無睹。
濃稠的汁液順著脊背,一直流淌到腳后跟,宋可聞到一股混雜河泥的潮濕腥味。
她慢慢抹去臉上的汁水,后知后覺地想:啊……原來不是湯啊。
不是湯,也不是不小心,而是日復一日發生在她身上的,又一場惡作劇。
“喂,結巴,話都說不明白,就學會勾引男人啦?”周安琪趾高氣揚,扔掉手里的餐盤,表情嫌惡地捏著鼻子嘲諷,“聽說你是從F區來的,難怪身上有股魚腥味,離老遠就能聞到。”
“哎!你們快來聞聞她身上是不是臭的啊?”
“臭,太臭啦!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長桌上,長相清婉的曹依依體貼地遞過來一張紙巾,可惜,是給周安琪的:“安琪,小心點,別濺到自己?!?
每一次,帶頭欺負宋可的都是盛氣凌人的周安琪,她的背后,永遠站著不染塵埃的曹依依,她們的脾氣性格迥然不同,但兩人嘴角的笑容,眼底的惡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絲毫不差。
當時三班的班主任是徐立人。
宋可站在人來人往的辦公室里,磕磕巴巴地講完自己的遭遇,徐立人忙于批改試卷,紅筆飛速地圈圈畫畫,等她好不容易說完,又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才從忙碌的狀態里抽身,推了推鏡片說道:“我們班馬上就要評優了,老師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同學之間的小摩擦,把話說開就好了,我相信你們可以和解的吧?”
“況且,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別人都沒事,只有你會遭受這些?”
“有的時候,我們不能一味怨天尤人,也要學會從自身找找問題?!?
宋可學不會,任誰面對冷眼嘲笑,面對層出不窮的“惡作劇”都學不會和解,她只是覺得壓抑,上學對她而言已經不再是一件開心的事,現在班里的人是和她說話了,可惜全是謾罵與詛咒。
蔣銳還是時不時來找宋可,給她送零食,邀請她一起玩,因為她的經常性缺席抱怨幾句,他對宋可在班里的遭遇一無所知,依然是那個隨心所欲,光芒四射的校園偶像。
宋可一開始不明白周圍的敵意來源,但蔣銳來的次數多了,她再傻再笨,也能感覺到麻煩是由這個人帶來的,于是認真地跟他說:“你不要找、找我?!?
她曾天真地以為,只要蔣銳不再找她,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蔣銳沒把她的話放心上:“我不~我就愿意和你玩,你頭發上怎么了?怎么粘了口香糖?”
“我幫你弄掉。”清爽的少年在樹蔭下低頭靠近她,手指笨拙地扒拉粘成一團的頭發。
宋可偏頭躲開他的觸碰,快步離開,沒理會蔣銳在身后不滿地大喊。
對面的教學樓里,曹依依放下手機,里面是剛剛拍的照片。
她凝視著蔣銳的背影,手指快速滑過通訊錄,找到周安琪的名字,點擊發送。
爆發的一天來得很快。
教室里靜了一瞬,若無其事的嬉笑聲繼續響起。
高壓水流沖得宋可無法睜眼,也徹底沖走了她的忍耐,讓她越來越清醒。
爺爺說過,在學校要好好和同學相處,她努力了,可惜沒有做到;但師父也教過她“以眼還眼”,如果誰打了她,就必須要打回去,這個,她可以做到。
她沒覺得自己有多過分,只不過把其他人對她所做的事,一一還了回去而已,但當她把污水倒向周安琪和曹依依頭上時,那群男生仿佛跟集體中邪似的,全都表情扭曲地沖過來,宋可用腳尖勾起拖把,臟兮兮的布條懟著他們的臉,使勁糊了上去。
她下手有分寸,甚至沒有斷人手腳,然而這群十四五歲的青少年平時缺乏鍛煉,沒幾下就潰不成軍。宋可尤其想不明白的是,她只是原樣奉還而已,如今這些施害者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嚎,難道就沒有想過,別人會和自己一樣痛苦嗎?
三班群毆的動靜太大,連別的樓層的人也紛紛跑來圍觀,前門、后門和走廊里擠滿了看熱鬧的,起哄的,八卦的,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各處,蔣銳最先得到消息,心急火燎地趕來,一進門,就被滿地人仰馬翻的景象震到了。
周安琪倒在垃圾堆里,校服裙上沾滿紙屑和臟污,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嗚咽大哭。
曹依依的辮子也散了,怯生生地躲到蔣銳背后,輕輕拉住他的校服衣角:“學長,你快讓宋可住手吧,她打傷了好多同學,安琪的爸爸已經通知校長了,這樣下去……她會被開除的。”
蔣銳的全副心神都系在另一人身上,根本沒留意曹依依的小動作,直接越過她,繃著一張臉來到宋可面前:“……住手?!?